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
-
夜晚的校园安静了下来。白天的喧闹像是被谁拧上了一个阀门,一下子全收走了。
育人中学晚上有四节晚自习。前两节老师们通常会用来讲题、答疑,把学生白天攒下的问题集中解决掉。后两节留给学生自己安排,复习的复习,写作业的写作业,发呆的发呆。走廊里偶尔有老师巡夜的脚步声,从这头响到那头,又从那头响回来,均匀而缓慢。
此刻的丁川正趴在宿舍的床上看美剧。
教师宿舍两人一间,但丁川没有室友。隔壁住的那位体育老师被派去带高二的集训了,据说要两个月以后才回来。于是这间屋子就完完全全属于他一个人,想怎么躺就怎么躺,想放多大声音就放多大声音。他穿着昨天刚买的黑色睡衣,两条小腿交叉翘在身后,面前架着平板,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看到好笑的地方,他就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几声,笑完了再把头抬起来继续看。不用顾忌时间,不用顾忌形象,不用顾忌隔壁床上是不是有人在睡觉。
这一段他追了快一个月了,剧情正进展到关键处。他把被子团成一个球垫在胸口下面,下巴搁在被子上,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整个人像一只趴在窝里的猫。
敲门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
咚咚咚。三下,不重,也不轻。
丁川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他按下暂停键,抬起脸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介于困惑和不悦之间。什么人在这个时候敲门?别的老师找他一般都会先发个微信,这直接上来就敲门的,要么是急事,要么是不太熟的。
“谁啊?”他喊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被打断之后的那股不耐烦。
门外没有回应。
丁川翻了个白眼,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走廊里昏暗的灯光漏进来。杜飞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校服,手里抱着两本皱巴巴的课本,头发是新剃的板寸,在灯光下能看到头皮上青色的发茬。他站在门外,肩膀微微往前收着,像是随时准备往后退一步。
丁川愣了一下。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人的出现,完全不在他的预料之中。这里是教师宿舍,学生平时是不会来这边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又看了一眼门口穿着校服的杜飞,脑子里快速转了几个问号。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杜飞解释了一番。他说得有些磕巴,但大概意思是清楚的:李霞让他以后每天晚自习来找丁川补课,补习初中的基础知识。杜飞提到李霞的时候,特意强调了“班主任安排的”这几个字。
丁川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靠在门框上,手臂交叉在胸前,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好,那就开始吧”,而是一股淡淡的、从某个不太舒服的地方冒上来的气泡——霞姐怎么连商量都不商量一下,直接就把人往他宿舍里指?
他觉得这件事处理得有些冒失。宿舍是他的私人空间,他可以在里面穿着睡衣看剧、跟绿萝说话、对着空气打喷嚏。现在一个学生招呼都不打就出现在他宿舍门口,他连换身衣服的机会都没有。这种感觉让他不太舒服,像是自己还在被窝里躺着,客人就已经坐到客厅了。
但来都来了。他看着杜飞怀里抱着课本的样子,看着那双在走廊昏暗灯光下依然能看出一点紧张和期待的眼睛,心里那个不满的气泡慢慢瘪了下去。总不能让人家回去吧。人家是来学习的,又不是来蹭饭的。他把门拉开,侧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
杜飞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他的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盆窗台上的绿萝,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和丁川这个人的感觉差不多,干净,简单,不乱。杜飞站在那里,手里抱着课本,不知道自己该坐在哪里,又不好意思乱动别人的东西。
丁川关上门,准备跟他聊一下学习的事。正式的开场白已经在脑子里组织好了,关于摸底的重要性、针对性教学的原理、以及接下来一段时间要做好吃苦准备之类的。他转过身,正要开口,却发现杜飞一直盯着自己看。
不是那种东张西望的看,是那种定定的、目不转睛的看。目光从他的肩膀移到胸口,又从胸口移到领口,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
丁川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黑色的,纯棉的,上面印着一只考拉。考拉的眼睛半睁半闭,表情像是在思考人生。这件睡衣是他昨天在商场里一眼看中的,觉得跟自己周六早上的气质非常吻合。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被一个学生这样直愣愣地盯着,他本来就还没完全消散的那股不悦感又添了一层。
“杜飞同学。”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一直盯着别人是很不礼貌的哦。”
杜飞被这一声叫得回过神来,像是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一样,整个人抖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的目光不太对劲,耳根一下子红到了脖子。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低下头去,而是扯出一个笑,试图用调侃的语气把自己从尴尬里捞出来。
“哈哈哈,老师,我就觉得你的睡衣真好看。你的品味真好。”
丁川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被夸之后开心的那种动法,而是被打岔之后无奈的那种动法。
“得得得,别贫嘴了。”他走到书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咱们言归正传。”
他伸手把桌上的几本画册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间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也从刚才的随意切换到了一个更专业的状态。
“你来我这儿,是要补初中的内容。我对你的底子到底什么样,目前一无所知。所以你不需要不好意思,如实跟我说就行。哪里不会就告诉我哪里不会,不要藏。知道该补哪里,我才好给你做计划。说吧。”
丁川一边说着,一边顺手打开了电脑,准备在网上找一套新市的中考真题。摸底这东西,嘴上说再多也不如实实在在做一套卷子管用。他快速敲着键盘,打开了本地中考真题的搜索页面。
杜飞站在书桌旁边,手里还抱着那两本课本,不好意思地抬起一只手挠了挠头。
“老师……我基本上……啥都不会。”
育人中学对学生的仪容仪表要求严格,男生一律剃板寸。杜飞的手指刮过头皮上那层短短的头发茬,发出呲呲的声响,配上他咧着嘴傻笑的表情,整个人显得呆呆的。
丁川把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转过脸来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笑了,是一种无语的、无奈的笑,嘴唇抿着,往两边拉开,脑袋跟着轻轻摇了摇。他什么也没说,但那一声没有声音的笑比说什么都管用。
“行吧。”他转过身继续敲键盘,“那你可有得忙了。”
鼠标点击搜索。页面刷新,一排试卷列表跳出来。他快速翻了翻,挑了一套难度中等的新市中考真题。
“什么都别说了,先做一套卷子。我先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水平。”
杜飞看到屏幕上那份密密麻麻的中考真题,发出一声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哀鸣。
“啊……”
丁川正在下载试卷,听见这声哀鸣,侧过头来,挑起一边眉毛看着他。
“怎么了,你有意见?”
“没,没,没。”杜飞连忙摆手,那两本课本差点从他怀里滑出去。他赶紧用下巴把课本夹住,样子狼狈又滑稽,“我就是不喜欢写试卷。”
丁川把下载好的试卷文件发到平板电脑上,把平板递给他,脸上浮现出一个温和但不容商量的微笑。
“放心吧,你会习惯的。”
杜飞接过平板,看着丁川脸上的那个笑容,忽然打了个冷颤。不是冷气太足的那种冷颤,是那种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上了什么贼船之后、从后背一路凉到后脑勺的冷颤。
杜飞趴在书桌上开始写卷子。他先把选择题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挑了两道看起来最简单的,蒙上了。剩下的题他也很公平地对待——每道题都读了,每道题都没读懂。他把填空题的题号挨个圈了一遍,圈完了又在旁边画了几个问号。大题部分就更简单了,他只做了一件事:用笔尖在答题区戳了几个小洞。
丁川把书桌让给了他,自己抱着平板坐到床上,背靠着床头,浏览之前收藏的考研信息。各个学校的招生简章翻一翻,专业课的参考书目对照着比一比,把感兴趣的专业方向加进收藏夹。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偶尔会用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偶尔会停下来盯着天花板想几秒钟,然后再继续。他的余光时不时的会瞟一眼书桌前那个埋头写字的背影,确认那小子没有用头撞桌子之后,就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东西。
房间里出奇的安静。不是那种尴尬的、需要有人说话的安静,而是一种各干各的事情、谁也不用搭理谁的安静。日光灯的电流声嗡嗡地响着,混着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平板屏幕偶尔响起的轻微点击声。窗台上的绿萝在空调的微风中轻轻晃了一下叶子。
就在两个人各自沉浸在各自的事情里时,丁川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是李霞。杜飞听到手机铃声,条件反射地扭头看过去,被丁川一个眼神按了回去。丁川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继续写,然后拿着手机推门走到了走廊里。
走廊很长,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和手机铃声混在一起,在墙与墙之间荡出细小的回音。他靠在墙上,接起了电话。心里的不满又重新翻上来了——正好,霞姐自己打过来了,他也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他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李霞急促的声音。
“川儿,杜飞在你那儿吗?”
“在呢,霞姐。”丁川的声音故意放得很平,带着一点不轻不重的反问,“不是你让他来的吗?”
“哎呀,我跟你说,今天我跟他说完让他找你补课的事,他可高兴了。”李霞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能把丁川从电话那头推得往墙上又靠了靠,“我跟他商量,说晚自习让他找你,具体在什么地方辅导我回头先跟你定一下再告诉他。结果他套我话,三拐两拐就问出了你宿舍在哪,自己就跑过去了。刚才英语老师巡班的时候跟我说杜飞不见了,我一听就猜到他肯定去找你了,赶紧给你打电话确认。这孩子,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她这一段话说得又快又密,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歉意。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软下来,像是在替杜飞道歉,也像是在自责没有把事情安排好。
丁川靠在墙上,听完了这段话。心里的那个气泡,噗的一声,破了。原来不是霞姐直接把他的宿舍地址甩出去的。是这个小子自己套的话。他想起刚才杜飞站在门口的那个样子——抱着课本,肩膀缩着,说话磕磕巴巴——那副随时准备被赶走的表情,和现在李霞嘴里这个“套话自己偷跑过来”的猴急少年,居然是同一个人。
“这样啊。”丁川的语气松下来,声音里那些不轻不重的反问全没了,“我还纳闷呢,他怎么突然就跑来了。”
“川儿,太抱歉了。他突然就跑你那儿去,招呼也没打,你这会儿方不方便?要是不方便我让他赶紧回来。”
“没事,霞姐。”丁川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宿舍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一条细细的光,“他正写卷子呢。我刚给他找了套中考真题摸底,正做着呢。”
电话那头李霞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消化“正做着卷子”这个信息。然后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这孩子……他是真的想学了。”
“嗯,应该是的。”丁川说,语气轻轻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刚刚确认的事实。
挂掉电话,丁川在走廊里站了几秒。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新市秋夜特有的干爽凉意。他穿着那件印着考拉的睡衣站在风里,觉得刚才在屋里憋的那点不舒服全被吹散了。他把手机揣回睡衣口袋,推门回了宿舍。
杜飞还趴在书桌前,平板上的卷子和他离开时差不多——选择题填了几个,填空题有圈过的痕迹,大题下面戳的洞倒是多了一个。看得出来,他很认真地不会。
丁川走到他面前,没有坐下,而是站着低头看他。杜飞感觉到视线压过来,抬起头,对上了丁川的表情。那个表情不是生气,但也不再是无语的笑。是一种很平静的、认真的表情,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话之前,先把周围的杂音都清干净。
“杜飞,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杜飞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笔在指间转了半圈。他想开口解释什么,但丁川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
“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先考虑一下会不会对别人造成困扰。”丁川的声音没有抬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绕弯子的直接,“我这里是教师宿舍,不是你随便串门的地方。你连招呼都不打就自己跑过来,你觉得这样做合适吗?”
杜飞的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下巴贴在了胸口上。平板的屏幕还亮着,答题界面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照着他发红的耳朵。
“我希望下次你做类似的事情之前,要先征得别人的同意。记住了吗?”
杜飞点了点头。他点头的幅度很小,像是在用下巴磕自己的锁骨。
丁川看着他这副样子,没有再说什么。其实他已经从李霞的电话里听出来了,这孩子不是不懂规矩,是太想快点见到自己。那种着急的程度,让他把规矩暂时忘掉了。这个认知让丁川心里有一个地方软了一下,但面上他没有表现出来——犯了错就是犯了错,该说的还是要说。
杜飞低着头,眼睛盯着平板上那张几乎空白的卷子。他不敢说其实这件事他是故意的。他平时不是这么冒失的人。翻墙那次不算的话,他在学校里待了半个月,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李霞跟他说丁川愿意帮他补课的时候,他的心跳一下子快了好几拍,快到他觉得李霞一定能听到。他想快点见到丁川,想快点坐在这个人旁边,想快点开始做那些他以前从来不想做的卷子。那种急切的感觉像一只不太听话的手,一直在后面推着他往前走,推着推着,就把他推到了教师宿舍的门口。
这些心思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笔重新握紧,在卷子上又戳了一个洞。
丁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磨磨蹭蹭的样子,再看看平板屏幕上那几道填了的题——选择题第一题选C,第二题选B,剩下的全是空白。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平板从他面前拿走了。
“好了,把手里的笔放下吧。我看你磨磨唧唧也就写了选择题。”
杜飞把笔放下,手指因为握得太用力,指节有些发酸。他站起来,把自己的两本课本拿好,慢吞吞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按下去。他转过身来,看着丁川。
“丁老师,今天的事情……实在是对不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低头,也没有挠头。他看着丁川的眼睛,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他好像忽然长大了那么一点。
丁川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两秒钟。然后他把手里的平板放在桌上,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的轻松。
“看在你那么诚恳的份上,就原谅你了。快回去吧,路上别跑。”
杜飞走后,宿舍里又安静下来。平板电脑的屏幕还亮着,桌面上的那套中考真题停在答题界面,等着还没有提交的答案。窗台上的绿萝在空调的余风里微微晃了一下,又恢复静止。
丁川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平板,翻看杜飞写的答案。
选择题,做了一共不到十道,对了两道。这两道题的题干里面都带着明显的提示词,凭直觉蒙对的概率很大。剩下的选择题,要么空着,要么选了一个和正确答案完全不沾边的选项。填空题,全军覆没。有题目要求写化学方程式,填的是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和数字,其中两个字母还拼错了。大题部分就更简洁了,除了用笔尖戳的那几个小洞之外,一个字都没写。
丁川放下平板,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形状像土豆的水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他把手插进自己的头发里,对着那只考拉的衣领自言自语了一句。
“小丁同志,你接了个大活啊。”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远处教学楼的灯光一片一片地熄下去。校园里的虫鸣声很小,像是被秋风吹散了一半,断断续续的。他把那份几乎空白的试卷翻到第一页,在页眉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第一轮——七年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