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憩》亚白

3、第 3 章

　　在育人的这几天，丁川的日子过得可以用两个字形容：清闲。

　　超级清闲。

　　课表上给他排了十六节课，高一八个班，高二八个班。但那节差点因为睡午觉迟到的课，是他至今为止上过的唯一一节。如果不是开学第一天那位高二班主任临时有事，他连那节课的机会都不会有。

　　教务处主任的话兑现得很彻底——美术课在这里就是一行写在课表上的字，仅此而已。

　　丁川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画册，翻了十几页就看不下去了。手机也刷得没意思，所有社交软件都刷了两轮，最后只能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天花板发呆。

　　就是这个时候，李霞从外面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他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咋了，小川儿，没精打采的。"

　　李霞是丁川在这个办公室里第一个正式打交道的老师。因为杜飞那件事，两人对彼此的印象都不错。她性格直来直去，说话不绕弯子，丁川觉得跟她相处很轻松。

　　"想上课，无聊。"丁川有气无力地说。

　　"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李霞笑着拍了他一下，"多少老师想跟你一样清闲都求之不得。"

　　"话是这么说，但我闲着也是闲着啊。读了四年师范，总不能在这儿当个摆设吧。"

　　李霞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想什么。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来，语气难得地认真了一些："你不是带我们班的课吗？我跟你说，以后我们班的美术课，只要不是考试周，你都来上。"

　　丁川猛地坐直了："真的？"

　　"骗你干嘛。"李霞说，然后补了一句，"不过也别太当回事，这帮孩子被文化课压得都快喘不过气了，你给他们松一松就行。"

　　"行行行，霞姐你放心，交给我。"丁川几乎是跳起来的，跑到李霞身边，作出一副极其谄媚的样子，"您老人家就好好歇着，小的代劳。"

　　李霞被他逗得直摇头："行了行了，别贫了。"

　　八班的美术课在每周三下午第一节。丁川看了一下日期——今天是周四。这意味着他有将近五天的时间来准备。

　　然后他就陷入了一个新的困境：没有教材，没有教参，连个方向都没有。上什么？

　　专业性太强的内容，学生听不进去。太浅太水的，他自己那关过不去。他花了整整两天翻资料、看教案、写提纲，最后在一个失眠的凌晨两点突然坐起来——

　　教穿搭。

　　以服装穿搭作为切口，把色彩搭配、传统服饰到近代服饰的变迁、纹样的演变这些有深度的内容塞进去。简单入，深着出。实用，又不水。丁川在黑暗中对着天花板笑了，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周三，下午第一节课。

　　丁川踏进八班教室的时候，心情是激动的。不是那种第一次上讲台的紧张，而是一种终于能做什么的兴奋。

　　他站在讲台上，先扫了一圈底下的学生。

　　五十来个人，刚午休完，不少人的脸上还带着困意。但当他开口讲了五分钟之后，情况开始变了——有人抬起了头，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笔，讲到色彩搭配的实际案例时，前排一个女生甚至举手问了个问题。

　　气氛被调动起来了。丁川在讲台上如鱼得水，语速越来越稳，手势越来越多，偶尔冒出一句俏皮话，底下会响起零星的几声笑。他喜欢这种感觉——把自己觉得重要的东西，种到别人的脑子里。

　　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注意到教室最后面、靠近角落的那个位置。

　　杜飞坐在那里。

　　从丁川踏进教室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他。

　　不是那种随意的、看看新老师长什么样的看。是那种确认了很久、终于再一次看到的看。杜飞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当丁川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的时候，他压在桌面上的手臂悄悄松了那么一点。

　　自从那天在走廊里分开之后，杜飞其实没有主动去找过丁川。他不是那种会主动找老师聊天的人。但他每次情绪不好的时候，每次觉得这个学校待不下去的时候，就会想到丁川跟自己说话的样子——那个人的语气很轻，没有责备，没有说教，就是很平常地告诉自己："什么都先别说，冷静下。"

　　就这一句话，能让他在很多个烦躁的夜晚平静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些时候想到丁川。他只知道想到这个人之后，那种"不想待在这里"的感觉会淡一点。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讲台上。

　　杜飞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讲台。他想认真听课，但他发现自己有时候会走神——他在看丁川说话时眉毛的弧度，看他笑的时候眼角的那一小条细纹，看他转身在黑板上写字时手腕转动的幅度。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就是移不开眼睛。

　　然后丁川的目光扫过来了。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对上了一瞬。

　　丁川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杜飞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杜飞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认出我了？

　　然后丁川开口了。

　　"杜飞同学？"

　　语气是试探的、温和的，像是确认这个名字有没有叫错。

　　但杜飞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周围的空气好像突然变薄了。他把目光从丁川脸上移开，低下去，盯着自己的桌面，手在抽屉里攥紧了一支笔。

　　他还记得我的名字。

　　这个念头在杜飞的脑海里炸开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被一个人记住名字"这件事有这么大的反应。但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了。

　　丁川站在讲台上，看到杜飞的反应，笑了一下——没有多想，只觉得这孩子还是那么不爱说话。

　　"杜飞同学，"他把问题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快，带着鼓励，"你觉得咱们班上谁穿的衣服最好看？"

　　杜飞愣了一下。周围有几个同学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了回去。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但他的视线没有在任何同学身上停留。

　　然后他把目光重新放回了讲台上。

　　"老师……"杜飞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他的耳根还是红的，攥笔的手指又紧了一分。"我觉得你穿的衣服就挺好看的。"

　　教室里安静了半秒。

　　前排有人"咦——"了一声，带着起哄的意味。另一个男生说了一句"杜飞你挺会拍马屁啊"，周围稀稀拉拉响起了几声笑。

　　丁川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衣服——深蓝色牛仔裤，白色基础款衬衫，白色板鞋。皮肤白皙的人穿这一身，干净利落，确实好看。但他不是在确认自己好不好看。他是在听杜飞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不是恭维的语气。

　　是很认真的语气。

　　像是在回答一个真正想问的问题。

　　而且，在杜飞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丁川一瞬间想起了走廊里的那个下午。这个男孩用那种小心翼翼、随时准备撤回的姿态问：以后可以找你聊天吗？

　　丁川抬起头，发现杜飞还是在看着自己。两个人的目光在教室里隔着好几排座位又对上了一瞬。

　　这一次，丁川先移开了。

　　"谢谢杜飞同学的喜欢。"他笑着说，语气自然，声音稳定，完全是一个老师回应学生时的样子。"不过我要补充一下——老师今天这身穿搭呢，确实就是基础款搭配的典型案例，正好可以作为我们接下来要讲的内容的一个引子。"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字。

　　背对教室的时候，他握粉笔的手指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写。

　　他告诉自己，那一秒只是手抖，没有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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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课后，学生们陆陆续续走出教室。丁川收拾好讲台上的东西，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排——杜飞还在座位上，正在低着头往书包里塞什么东西，动作很慢，像是在拖时间。

　　丁川想了一下，没有走过去。

　　他在教室门口停了一步，回头喊了一声："杜飞，今天表现不错。"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后排。

　　杜飞塞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丁川没等他回应，转身走了。

　　走廊里有阳光。他走在阳光里，脑子里乱糟糟的，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告诉自己，接下来该去准备下周三的课了。教什么好呢。讲色彩心理学怎么样。蓝色代表什么。白色代表什么。

　　他想了一路。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今天穿的衬衫就是白色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衬衫的下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叫杜飞的学生，说他穿这身好看。

　　丁川用力闭了一下眼，把那个念头按下去，然后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