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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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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他说过。”
男孩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但又很青涩,像是很久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
丁川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知道一个浑身是刺的孩子愿意开口,这本身就是一种信任。
男孩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丁川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攥在身侧的右手,指节用力地蜷着,像是在捏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可是他不听。”
“他朋友的孩子都是成绩好的。”男孩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我……我不行。”
丁川沉默了一瞬。
不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而是因为太知道这种感受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被拿来和别人比较,被塞进不想要的轨道,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次品。
“所以,因为这个你们吵架了?”
男孩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丁川没有追问。他知道这个时候追问是愚蠢的——你逼一个不习惯倾诉的人说更多,只会让他把刚打开一条缝的门重新关上。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丁川换了个方向,语气轻快了一些,“我叫丁川,是今年刚来的美术老师。”
男孩抬起头,看了丁川一眼。
这是他从办公室出来后第一次正眼看丁川。刚才在办公室里,他整个人都处在一种应激状态里,眼前的人是谁、长什么样,他根本没注意。现在他才看清——这个抱住自己、把自己从班主任手里拽出来的老师,其实看着没比自己大多少。
而且从头到尾,他没有骂自己,没有说教,甚至没有用那种"我是为你好"的语气。他只是把自己带到一个没人的角落,然后说了一句:什么都先别说,冷静下。
像对待一个正常人一样。
“……杜飞。”
“杜飞。”丁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笑了,“好听。比我的名字好听。丁川,听着像条河。”
杜飞的嘴角动了动,但终究没有笑出来。
不过丁川注意到,他攥紧的右手松开了。
“杜飞,我跟你说件事。”丁川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但不是那种板起脸来的认真,而是像朋友之间说正事的认真,“我知道你和你爸之间肯定有些不愉快的事。我小时候也跟我爸闹过,闹得比你还凶。”
杜飞看向他,眼神里有了一丝微弱的探询。
“但你们班主任,她其实没做错什么。她给你爸打电话,那是她的工作。你不想让她打,是因为你不想见你爸——这我理解。但你不能因为不想见一个人,就对另一个不相干的人动手。”
杜飞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丁川没让他急着开口。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看到了,你没想打她,你只是想抢手机。”丁川的语气依然是温和的,“但杜飞,我们已经是男人了。男人对女人动手,不管什么理由,都不对。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沉默。
然后杜飞点了点头。
很轻,但确实是点头。
“行。”丁川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等下办公室里的学生走得差不多了,你进去,跟李老师道个歉。不用说什么大道理,就说'对不起,刚才太冲动了'。然后你跟她好好说说你的想法——不想让你爸来,你自己跟她说,不用抢的。”
杜飞又点了点头。
丁川笑了,准备转身回办公室。走出两步,身后传来那个沙哑青涩的声音。
“老师。”
丁川回头。
杜飞站在原地,阳光从走廊的防护窗透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确定该不该说。嘴唇动了动,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那个问题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以后……可以找你聊天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丁川。眼睛盯着地面,像是问完就后悔了,随时准备把这句话收回去。
丁川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而是因为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杜飞身上那种疏离的、抗拒的、像刺猬一样竖起的东西,突然裂开了一道缝。丁川从那条缝里看到了一个非常陌生的东西——这个孩子的孤独。
不是嘴上说说的孤独。是那种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的孤独。
“当然可以。”丁川说。
他笑了,不是上课时那种调动气氛的笑容,也不是刚才跟李霞说话时那种职场交际的笑容。是更安静、更认真的那种。
“我就在这栋楼的办公室,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杜飞抬起头,看了丁川一眼。
趁着夏日的阳光,丁川在他眼里格外清晰——不是那种需要仰望的大人的清晰,而像是那种可以并肩走一段路的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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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李霞坐在椅子上,头发已经重新扎好了,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
见丁川进来,她收起了脸上的不悦,勉强笑了一下:“那孩子怎么样?刚才麻烦你了。”
“没事,霞姐。”丁川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青春期的孩子都这样,跟我以前一个德行,我有经验。”
李霞被他的说法逗笑了,但笑容只维持了一秒就收住了。
“这小孩的情况有点特殊。”李霞翻了翻手边的资料,压低声音说,“他爸是做生意的,家里条件不错,但父子关系很差。他本来成绩不差,但中考前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整个人就变了。他爸托了不少关系才把他塞进来,送他来那天父子俩在校门口就吵了一架。”
丁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叫李霞,高一八班的班主任。”
“丁川,新来的美术老师。叫我小丁或者川儿都行。”
“美术老师?”李霞似乎有些意外,“那你运气可不怎么好,咱们学校的美术课……”她说到一半,意识到说多了,摆摆手,“算了不说这个。”
丁川没追问,只是笑了笑,把话题转回杜飞身上:“我跟那孩子聊过了。他跟他爸闹矛盾,不想见他爸,所以刚才你一说要打电话,他就急了。他自己也知道不该那样对你,等下他会来跟你道歉。霞姐你别怪他,这年纪的小孩都犟。”
“你倒是挺会做思想工作的。”李霞多看了丁川一眼,“放心,我不会为难他的。刚才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有些男学生,发起疯来是真吓人。”
丁川笑了笑没接话。
后来,等办公室里的学生走得差不多了,杜飞进来了。
他走到李霞面前,站了三秒钟没说话,然后鞠了个躬:“李老师,对不起。刚才我太冲动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
李霞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知道错就行。坐下来,咱们好好聊聊你的事。”
丁川在门口看了一眼,确认两人已经开始平静地交谈了,便悄悄退了出去。
经过杜飞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冲着杜飞竖起一个大拇指,然后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
杜飞看到了。
他什么也没说,但丁川走远后,他嘴角的线条松了那么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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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给教师准备的公寓在教学楼后面,要穿过操场和学生宿舍。
丁川走了一路,脑子里还是刚才的事。他想起杜飞在走廊里问"以后可以找你聊天吗"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随时准备撤回的姿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要经历多少次被推开,才会把"能不能找你聊天"这种话问得这么艰难?
他想了很久,直到走到公寓楼下才回过神。
算了。不是所有问题都能一天解决的。他对自己说。
教师公寓是两人间,条件不错。丁川简单打扫了一遍,铺好床,然后看了看时间——还来得及去教务处领教学用书。
他去了。
然后他回来了。
推开公寓门的时候,丁川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他把一个空的教案本放在桌上——教务处只给了他这个。美术课没有教材,没有教参,什么都没有。
教务处主任的原话是:"丁老师,美术课嘛,比较灵活。教材你自己看着准备,不用太正式。咱们学校呢,有这个岗位就行——你也知道,教育局有要求。至于怎么上,你看着办,别占用学生太多时间就好。"
说这话的时候,主任正在喝茶。茶叶是直接泡在玻璃杯里的,有几片顺着水流进了嘴里,他用舌头把它们顶出来,吐回杯子里。
全程带着笑。
丁川坐在床边,盯着那个空教案本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可乐——学校配的,算是唯一的福利了。
他拉开拉环。
拉环断了。
丁川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断掉的拉环,想起自己今天在心里诅咒过的那个"愿天下所有喜欢沉默的人喝可乐拉环都断"。
愣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很无奈的、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的、最后只能笑出来的笑。
"行吧。小丁同志,"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看来你确实得努力了。”
窗外,育人中学的晚自习铃声响了。操场上有学生列队跑操的喊号声,整齐划一,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那罐可乐放在桌上,拉环是断的,喝不了。
他看了它很久。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了购物软件,开始搜索"开罐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