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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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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飞虽然平时表现出一副混不吝的样子,其实骨子里是个极好面儿的人。
那天夜里从丁川宿舍回来,他躺在自己宿舍的床上,眼睛睁着,盯着上铺的床板。
宿舍里早熄了灯,走廊里巡夜老师的手电光从门缝里一闪而过,在地上划出一条细长的白线。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又翻回来。被子被他的两条腿绞得乱七八糟。
他想,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今天晚上那张卷子,从第一道题到最后一道题,他真正会做的加起来不超过三道。他知道自己基础差,但原来自己比想象中还差得远。
是得好好下功夫了。他闭上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嚼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但又确实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教学楼的走廊里,学生们的脚步依旧匆匆,老师在黑板前讲得眉飞色舞,下课铃照常响起,食堂照常排队,操场上的跑操声照常从远处飘过来。
所有人都按照自己的轨道转着,不快不慢,不慌不忙。
唯独丁川和杜飞两个人,每天都像在开小灶似的熬。
一个费尽心思地琢磨,怎么才能让眼前这个什么都记不住的小子把知识点装进脑子里去。一个抓耳挠腮,努力不让那些还没捂热乎的公式定理从脑壳的缝隙里溜走。
丁川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沓手写的讲义。这是他给杜飞准备的,一周一沓,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
他的讲解已经算很清楚了,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每一步都拆开揉碎。一道题能翻来覆去讲三遍,变着法儿地打比方,就差把答案念出来让杜飞抄。
可杜飞就是有办法听完就忘,做的时候还是该错错。
“昨天跟你说的,你都忘了?”
杜飞坐在对面,手里握着笔,眼睛睁得很大,满脸写着无辜。他确实在努力回想,但那些东西好像一只只受了惊的鸟,昨晚还在脑子里,今天一睁眼全飞了。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滚出几个字:“韦达定理……韦达定理……”
丁川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敲:“什么?你知道韦达定理是什么吗?”
杜飞被这一敲敲得更慌了,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三个字从他嘴里滑出来的时候他觉得特别顺,但顺完之后要干什么,他完全不记得。
“啊……杜飞,你怎么又错了。”
丁川看着他,气得后脑勺发紧。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想把手里的笔掰成两截的冲动压了下去。
然后他重新翻开一页纸,第三遍从头讲起。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念:冷静,冷静,这是你自己揽的活。
“老师,我下次肯定能记住。”杜飞眨了眨那双又大又黑的眼睛,看着丁川,目光里全是认真的歉意,配上那张还带点学生气的脸,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丁川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来了。每次都是这样。
只要他稍微露出一点要发火的苗头,杜飞就睁着那双像黑色琉璃一样透亮的大眼睛望着他。那双眼珠子是真的好看,黑得干净,水润润的,像两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子。
难道新市的孩子是因为从小吃葡萄所以眼睛才这么好看吗?他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么一个不太着调的想法。
他很快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可能是被气糊涂了。这么想的时候,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杜飞带来的那摞书本上。
书本的最下面压着一本高中语文书。厚厚的,封面已经有些卷边了,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丁川认得那本教材,他知道里面的文言文有多难背。高中语文,那些密密麻麻的实词虚词、古今异义,哪一个都够人喝一壶的。
看到那本语文书的时候,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他好像忘了,杜飞还是一名高一的学生。
他每天除了来自己这里补初中知识之外,还要坐在教室里上九门高中课程。
那些课程不是摆设,它们的进度不会因为他基础差就停下来等他。他每天都要面对新的东西,回到宿舍还要追旧的东西。
这个孩子的时间和精力被拉扯成一张网,每个网眼里都漏着东西。
丁川经历过完整的学生时代。
他知道那种感觉。高中是一段很奇怪的时光。它又苦又累,可等过去之后,很多人回头再看,会说那是最充实、最让人怀念的一段日子。
但那是“过去之后”的感慨。身在其中的人,每天醒来面对的是数不清的作业和考不完的试,要说心里全是快乐,那是在自欺欺人。身处其中的人,感受到的大多是苦。很苦。
他的目光从语文书上收回来,正好撞上杜飞那双还盯着自己的大眼睛。
那一瞬间,他心里刚刚浮起来的那点柔软,像一锅刚烧热还没来得及冒泡的水,被那双眼睛一盯,火又关掉了。
眼前这小子看起来还精神得很呢,眼珠子亮晶晶的,脸上也没有多疲惫的样子。看来学习这件事还没让他感觉到真正辛苦。
那就说明力度还不够!
“看什么看。”丁川没好气地说。
杜飞其实已经有点累了。他整个人从下午上课到现在没有停过,脑子里的东西像一团被搅来搅去的面糊。
被丁川这么一问,他嘴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韦达定理。”
丁川气得笑出了声。他往后靠了靠,看着眼前这个满嘴乱言的小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决定先停一停。再讲下去,他们两个人中间总得先疯一个。
“休息会儿吧。别回头在我这学傻了,学校还得找我事。”丁川把椅子往床那边挪了挪,坐回到床沿上,双手往后一撑,整个人放松下来。
杜飞也把笔放下,胳膊高高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然后身子往后一仰,发出了一声解脱般的叹息。
刚开始来丁川这,杜飞还很拘谨,生怕自己那里做的不对会惹到老师生气。但是经历过一段时日的相处,杜飞已经摸清楚了丁飞的脾气,丁飞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
他咧开嘴,两颗虎牙露出来,嘿嘿嘿地傻笑了几声。
丁川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从他的脸上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那个在晚自习的教室里对着满桌卷子发愁、被同桌递来的零食逗得傻笑的少年,好像就坐在对面。他下意识地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傻样。”
杜飞笑得更欢了。那笑声在这间不大的宿舍里弹来弹去,和窗台上绿萝的影子一起晃。灯光温吞吞地照着两个人,一个靠在床头,一个仰在椅背上,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觉得不自在。
过了一小会儿,杜飞的笑容慢慢收了。他低着头,手指在桌沿上划来划去,划了一会儿才开口。
“老师,你说我这样,会不会一直追不上别人啊。”
他的声音和平常不太一样。没有那么轻快,也没有那么嬉皮笑脸。
他问完之后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丁川,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丁川看着他。那双眼珠子还是那么黑。
“为什么要跟别人比?”丁川反问他。声音很平静,没有安慰的意思,就是单纯想问清楚。
杜飞把视线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卷子。
他的手指在卷子边缘的折痕上来回摩挲。
“分数,排名。”他顿了顿,“这些东西的意义不就在比较吗?考得比别人高,就说明你比别人强。”
丁川没说话。他确实没想到杜飞能说出这样的话。这孩子平时看着不着调,但有些事想得挺明白。
他一直以为杜飞是那种只在意今天晚饭吃什么的少年,可这个回答里透出来的清醒,比他以为的要多。
丁川坐直了,伸手在杜飞的小平头上轻轻敲了一下。手指碰到短硬的头发茬,有点扎。
杜飞没有躲,但等丁川的手收回来之后,他皱着眉头,故意用手在头顶上搓来搓去,装出很疼的样子。
“想那么多干嘛。”丁川笑着说,“你初中的东西学会了?”
杜飞撇了撇嘴。问题又回到了原点。那些反反复复记不住的东西,比任何未来都来得实在。
他很不服气地低低应了一声,又把笔拿了起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符号。
“我上高中那会儿,班上有个人。”丁川看着他,语速放缓了些。他的目光往窗台上飘了一下,像是那个人的样子需要从记忆里翻一翻才能找到。
“我们班是全校排名靠前的班,里面全是尖子生。但那个人刚来的时候,全班垫底。”
杜飞正低头拿笔在草稿纸上乱画,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
“然后呢?”
“听说,是靠关系进来的。”丁川接着说,“跟我们班那些自己考进来的学霸不一样。起初还有人议论他,觉得他不属于这个班。大家聊聊也就过了,后面没什么人再关注他。”
杜飞把笔放下了,两只手叠在桌沿上,下巴搁上去,认真地听着。
“第一次月考,他只考了两百多分。我们班平均分五百多,他这个分数,放在全班看简直就是个笑话。”
丁川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勾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很有趣的事,“但是很奇怪,他每次月考都进步一点。一开始是十几分,后来是二十几分,再后来是四十分。你能看到他在往上走,虽然不快,但方向从来没变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杜飞,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
“到高一下学期期中,他已经能跟上班级平均分了。高二文理分科,他进了全校最好的文科班。当时认识他的人,没一个不意外的。”
故事说完了。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空调风里轻轻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杜飞歪着脑袋,眉头微微拧着。他盯着丁川看了好一会儿,那表情不像是在感动,倒更像是在对故事的可靠性进行审计。
“你不会是为了激励我学习,故意编个故事骗我吧?”
“至于吗?”他翻了个白眼,“骗你是小狗。”
杜飞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露出两颗虎牙,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半截又赶紧坐起来。丁川看到他笑成这个样子,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笑完了以后,他又龇这大牙说道,“我信你。”
丁川挑起一边眉毛。“这还差不多。”
杜飞没再接话,而是重新拿起笔,翻开那本已经被写得密密麻麻的习题册。
他低着头,新剃的小平头在灯光下发着淡淡的青。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沙沙的,一下一下,很轻,但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