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走腿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雾贴着地皮走。蒸笼的白汽混在雾里,一缕一缕,分不清是谁家的。
庙门口照旧没人排队。
姜宁翻开功德簿,看了一眼昨晚压在香炉边的那张白愿,又原样放回去。她给自己定了路线:先东头,吴家。
嘴上的事,腿上办。
出门前,她在庙规墙跟前站了站。那张黄纸钉了一夜,边角卷了。她没揭,只在心里把巷子过了一遍:东头七户,西头五户,谁家灯常亮,谁家门常关,谁家婆婆眼神不好——这三个月攒下的账,比功德簿上那几个数,记得实。
她揣了两样东西出门:一管油壶,一只新灯泡。油壶是给老周家带的——他家那门轴叫唤半年了;灯泡给谁,她还没数,走一步看一步。
东头那栋是老单元楼。楼道里黑,声控灯坏了半边,她跺了两下脚,才有一盏勉强亮起来,灯罩里积着蚊子的干尸,影影绰绰。三楼,门框上贴着一道红符,新的,浆糊还没干透,甜腥味直往鼻子里钻——跟巷口那些黄纸,一个方子。
她抬手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吴凤英的半张脸。看清是她,那缝没开大,也没关上,就那么悬着。
"姑娘?"老太太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你咋来了。"
"路过。"姜宁说,"听说小超下礼拜面试。我面试落榜三回,经验丰富,来传授传授。"
里屋有个年轻的声音正卡壳:"面试官您好,我叫吴超,毕业于——我叫吴超……"卡住了,又从头来。
吴凤英把门拉开,侧身让人:"瞎练。练一早上了,饭都没吃利索。"
屋里一股樟脑味儿,混着风油精。桌上摊着打印的简历,边上压一副老花镜,镜腿缠了胶布。吴凤英倒水,搪瓷杯底磕在桌面上,当一声,水花跳了跳。
"小超!出来!"她冲里屋喊,"庙里的姑娘来了——就是上回说的,让你把简历空档那句想好的。"
吴超出来,高个儿,眼镜,耳机挂在脖子上,见了姜宁先愣了一下,耳根有点红:"那句……我真用上了。"
"光有那句不够。"姜宁拉过椅子坐下,指节在简历第二页敲了敲,"来,我当面试官,过一遍。"
"自我介绍,三十秒。"
吴超背了一段。背得太顺,像课文。
"停。你这不是介绍,是背诵。"她说,"面试官一天听二十个人背诵。你想让他记住你哪一条?"
"我……实习那年报表做得好?"
"多好?"
"零差错,三个月。"
"那就说这个。数字,月份,别用形容词。"
第二个问题:"你有什么缺点?"
吴超张嘴就来:"我太追求完美?"
"停。"姜宁抬手,"这句面试官一天听八百遍。"
"……粗心?"
"更完了。"她往椅背上一靠,"说件真事。带后果、带改法的那种。你有什么真事?"
吴超挠头,想了半天:"上回实习,我把两份报表的数填串了。"
"好,就说它。事情,后果,后来你怎么防的——现在防住没有?"
"防住了。我做了张核对表,交之前过一遍。"
"说它。"她把简历推回去,"记住,人家不怕你有缺点,怕你不知道自己的缺点在哪儿。"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了半拍。第二回考编面试,人家问她为什么想进体制,她张口就是一通检讨,检讨自己不够稳定、不够踏实。出了门才想起来,人家问的是"为什么",她答的是"对不起"。
那三回摔过的坑,她一个一个都记得。如今总算派上用场了——替别人绕着走。
吴凤英一直站在边上,围裙角在手里搓来搓去。这会儿忽然开口:"那符……"
门框上那道红符,红得扎眼。
"人家大师说,开过光的。"她声音越来越低,"六百六。"
"奶!"吴超眼睛都瞪圆了,"你真买啦?"
"你下礼拜面试!"老太太嗓门大起来,又自己压下去,压得几乎听不见,"人家说,巷里进了脏东西,冲的就是考试的人……我不就,图个……"
后半句没出来。姜宁也没接茬。
她只问:"您孙子这几个月,几点起?"
"六点。起来背题,背到七点,吃了饭去单位实习。"
"三个月,一天没落?"
"没落。下雨都背。"
姜宁看向吴超:"听见没。这叫考运。是他自己一个早上一个早上攒出来的,谁也脏不了。"
吴凤英低头看自己那双手。指节粗,洗得发白。看了好一会儿,她转身进厨房,出来时端着一碟切好的梨,搁在姜宁跟前。买符那六百六,到底没再提。
姜宁待到晌午,走前叮嘱了两句。
对吴超:"面试那天,别让你奶奶送。"
"为啥?"
"她要送,就得在门口站着等。你一出来看见她,心里那口气就泄了。"她说,"让她在家把饭焖上,你回去就能吃上口热的,比啥都强。"
对吴凤英:"符贴着吧,不碍事。碍事的是觉——从今儿起,十一点前吹灯。"
老太太把她送到楼道。声控灯灭了,吴凤英跺一脚,没亮;姜宁也跺一脚,亮了。
昏黄的灯光里,老太太站了站,忽然说:"前儿早上,我在巷口站了站。"
"我看见您了。"
"不是不信你。"她的手又摸到围裙角上,"是怕。老都老了,还这么怕。"
"怕不丢人。"姜宁说,"回去焖饭吧。"
下到二楼,头顶的门又开了一条缝,吴凤英探出半个头:"那符要是……不灵,能退不?"
"留着。"姜宁仰头说,"纸厚,挡风。"
从东头出来,日头上了墙头,雾散尽了。
姜宁顺着青石巷往回串门。
老周家的门轴,她蹲在门口给上了油。门一推,哑了半年的嗓子一下不响了,老周在门里"咦"了一声。王家嫂子晾的床单叫风卷到了泥里,她帮着重新投了一遍,两个人拧床单,拧得她手腕发酸,肥皂水顺着手肘往下淌。赵家小子的风筝挂在香椿树杈上,她借了根晾衣竹竿,捅了七八下,风筝飘下来,砸她一头树叶,香椿叶的青气直冲鼻子。刘家婆婆眼神不济,她坐在门槛上,把降压药的说明书一条条念给老人听,念到"偶见头晕",老太太一拍腿:"我说呢!"
也有不吃这套的。西头一扇门只开了条缝,里头的男人说家里忙,门就合上了。她没再敲,把那只新灯泡搁在门墩上,走了。
傍晚再路过,那扇门缝底下透出灯光——亮堂堂的,新灯泡的色。
天擦黑,她绕到巷口,在王秀芬摊上买了根油条,站在油锅边上吃。
油锅滋啦滋啦的。对面,王大师的摊子收了一半,黄幡还立着,风一掀,哗啦啦响。徒弟蹲在摊后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可巷口拢共就这么大,风又偏偏往这边送。
"机位踩好了……长焦,拍得着……对,就那只橘的,天天蹲庙门口,不怕人,好拍……"徒弟空着的那只手比划了个大小,"到时候您剑一指,我上特写,往罐里一收——师父,这场的直播间,不炸才怪。"
姜宁咬油条的牙,停在了半截。
罐里一收。
收谁?
她把嘴里那口慢慢咽下去,油条的甜味都变得发虚。王秀芬凑过来,往对面努努嘴,嗓门压得只剩气:"听见没?冲咱橘灯来的。"
"听见了。"
"要不,后天把猫关屋里?"
"关不住。"姜宁说。庙门拦得住风,拦不住那位。
油条吃完了,她把手指上的油在草纸上蹭了蹭,往回走。黄幡在她背后又响了一声,像谁在笑。
回庙,天黑透了。
橘灯蹲在供桌上等饭。姜宁拌好猫饭,看它埋头吃得喉音呼噜呼噜的,蹲在旁边,把话说了。
"后天,你在里屋待一天。别出去。"
猫耳朵动了一下,没抬头。
"他们要收你。桃木剑,黑罐子,直播的机位,都备好了。"
猫吃完了,抬起头舔嘴角,然后跳下供桌,走到香炉底下。青砖上积着薄薄一层香灰,它伸出前爪,在灰上划。
一笔,一横,一竖,一钩。
爪尖过灰,沙沙的。
姜宁低头看那个字。
不。
她蹲下来,跟猫平视:"不是逞能的时候。"
橘灯从她手边走过去,尾巴尖扫了一下她的手背,跳上幔布后头那个老位置,卧下,把脸埋进爪子里。浆挺的幔布边,被它压出一道印。
姜宁在灯底下坐了挺久。灯芯哔剥响了一声。
她翻开功德簿,问价。
【借巧·其一(预询):一线缠罗盘,12缕】
【借巧·其二(预询):白开验神水,8缕】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支取。记下,后天用。
睡前对账。
【今日入账:4缕】
【当前余额:138缕】
——吴凤英一炷,赵家一炷,老周家一炷,西头那盏新灯泡底下的,一炷。
她合上功德簿去吹灯,吹到一半停了手。黑里,幔布后头两只琥珀色的眼睛睁着,亮。
"睡你的。"她说,"后天,谁怕谁。"
巷口那面黄幡还在响,一声盖过一声。听着倒像是,给谁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