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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邪祟 打那天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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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那天起,阮奶奶的鞋底子,天天纳在庙门口。
小板凳跟着人一块儿搬了来,跟庙门口的石阶摆成一对儿。街坊打跟前过都要看两眼——这庙,门口坐着个纳鞋底的老太太,里头有个管事的小娘娘,怎么看怎么是个有人主事的地方。
写作业的小孩也认她。有个胖小子放学进来,趴在供桌角上写生字,遇到不会的,扭头就问:"奶奶,鲸鱼的鲸怎么写?"
老太太拿针尾在桌灰上划给他看:"鲸。"
"您连鲸都会写?"
"我们家老温教的。"她说完,低头接着纳底子,线拉得很长。
隔三差五,顾老也来坐坐,说是顺路。
庙门口又能排出三五个人的小队了。
这天早上,队没了。
蒸笼照旧冒白汽,可往庙里来的人,走到梧桐街口就拐弯了。一个,两个,三个。姜宁站在庙门口数,心里那个数,一个一个往下掉。
一个抱孩子的媳妇往庙这边看了一眼,叫她婆婆拽着胳膊拽走了。
巷口,那位孙子考编的大妈远远站了站。看见姜宁,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过来,转身走了,手里的布兜子攥出一把褶子。
王秀芬是拎着半根油条进来的,把油条往供桌上一拍,又觉得不妥,拿起来,改成拍在桌上。
一张黄纸。
字是印的,油墨还新:【小庙夜半香自发,非神即祟。沾祟者眉心发暗,宜早化解。】
"半夜贴的。巷口、街口、电线杆上,全是。"王秀芬压低了声音,"今早老周家媳妇没敢来上香,说孩子夜里哭,疑心是在你这儿沾的。"
"昨儿还有人传,说夜里听见庙里的猫说人话。"她气得直拍大腿,"猫说人话?我家油条还会喊救命呢。"
姜宁把黄纸捻起来,指头在背面抹了一下,凑到鼻子底下。
浆糊是甜腥的,里头掺着东西——檀香面子,磨得很细。这味儿她闻过一回了:了尘上门那天,那身僧袍上,就是这个香。
青石巷没人烧得起这个香。
"怕什么。"王秀芬把油条往嘴里一塞,含混地说,"我摊子就在巷口,我倒要看看谁比我邪。"走前她上了炷香,插得笔直。
【香火入账:1缕】
晌午,姜宁去了趟巷口。
街角新支起一个摊子。一面黄幡两丈高,风一掀,哗啦啦响。幡上六个大字:铁口神断王。
摊子后头站着个月白褂子的男人,五十上下,头发一丝不乱,腕上金表晃眼,脚上千层底新得发白,鞋帮上连块泥点都没有。脚边一口铜锣,条案上摆着罗盘、黄符、一柄桃木剑。离三步远,就闻见桃木剑上一股新漆味。
旁边支着手机架,一个年轻徒弟举着补光灯,正拍着。
"这位大姐,眉心发暗。"王大师手指虚虚一点,"沾了祟气了。"
被点着的大姐下意识摸了摸脑门。
"不要钱,送你一句话。"王大师嗓门洪亮,字字送到街两头,"青石巷的煞,就打那间小庙来。小庙无神,夜半香火自燃——那是什么?野鬼讨封,黄皮子借地!"
他抬手,罗盘往巷子深处一比。玻璃罩底下那根针,疯转。
有人扫码了。叮的一声,徒弟把二维码牌子往人跟前一递。王大师给一位大叔"看"祟,手指在人家眉心虚划三圈:"印堂发乌。近两月,家里头,必有一个人不顺。"
大叔愣了:"我闺女……上礼拜崴了脚。"
"这就对了!"铜锣又咣一声。
姜宁在人堆外听着。近两月,家里头,一个人——这话搁谁身上都挑不出错。她见过算命的,没见过配二维码的。摊上一炷香没点,先支起来四处收款。庙里收的是香火,他摊上先摆的是收款码。
"三日后,我在这儿开坛收祟,到时候直播,全城都看着。还青石巷一个干净!"
铜锣咣咣两声,看热闹的、点头的,比她想的要多。
顾老也从摊前过,捻着胡子看了半晌,一言没发。走出十来步,回头冲姜宁撂下一句:"民国年间,这种摊子归警察局管。"
姜宁站在人堆外头,没上前。
她不气这个大师。拿钱办事的,脸都懒得出一个,气他不值当。她心里硌得慌的是那些脸——街坊的脸。信一半,怕一半,脚下诚实,绕着庙走。
回庙的道上,孙师傅迎面过来,进庙插了一炷香。
"我修表的。"他说,"表走了三十年,差过一分没有?准头面前,不听风。"
【香火入账:1缕】
傍晚,阮奶奶来了。
她纳着鞋底,从人堆里穿过去。王大师正讲到"那庙里的猫,就是个祟物"——
老太太把鞋底一卷,敲了敲他的罗盘架子。
"小伙子。"
王大师低头看她。
"你这盘子,"她拿指头点了点罗盘的玻璃面,"针是焊死的。走船的罗盘,针要活。你这不叫罗盘,叫摆设。"
人群里有人噗嗤笑出了声。王秀芬在人堆里小声喊好:"老太太威武!"
王大师脸不变色,反倒笑了:"老人家岁数到了,祟物护体,最会仗嘴。来,镜头给老人家照照——"
徒弟的镜头转过来了。
老太太眼皮都没抬。她收起鞋底,拎着小板凳,从镜头底下走过,进庙,上香,坐下,接着纳。
针线过底子,嗤,嗤,一下是一下。
姜宁给她续了碗温水,一肚子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末了就问了一句:"您别理他们。"
"我懒得理。"老太太咬断一截线头,"我忙着呢。"
【香火入账:1缕】
夜里,姜宁把功德簿的光幕拨到山里。
小院,竹椅,水缸。沈拙躺着,鱼线垂在水缸里,鱼漂动了一下,他没提竿。
她把黄纸、檀香、大师、铜锣,一样一样报了。
"流言么。"老头眼皮都没抬,"风。你伸手去挡风,挡不住,还落一身叶子。"
"那就干看着?"
"天条管神的嘴,管不着人的嘴。"他说,"人的嘴,得拿人的事儿堵。"
"那大师什么来头?"
"姓王,人间跑江湖的。十年前骗香火,在城隍司挂过号,注销过一阵。"沈拙呷了口茶,"这回是山上雇的,按场结钱。"
"直播呢?徒弟架着手机。"
"他老本行。"老头说,"十年前在网上念经,一场收六百六,后来叫人举报了,才歇了两年。"
"他图什么?"
"图你急。"老头翻了个身,竹椅吱呀一声,"你一急,就想显灵。你一显灵,他们等着的话就来了——你看,果然是邪祟吧。"
光幕暗下去之前,姜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师父。三十年前,这庙里守庙的,姓温。您——"
光幕里,老头半天没言语。
水缸的鱼漂沉了一下,又慢慢浮起来。
"睡了。"他说。
光幕灭了。
姜宁对着黑屏幕坐了一会儿,按了按眉心,翻开功德簿。
"问个价。让明儿进庙的人,跟平常一样多。"
【借巧·其一(预询):40缕】
她咂了咂舌,把询价按灭了。
四十缕,买人心不慌。贵不在钱上,在这不该买——嘴上的事拿巧去堵,堵得住今天,堵不住明儿。
"不买。"她说,"这账,走腿。"
睡前对账。
【今日入账:3缕】
【当前余额:134缕】
她合上功德簿,起身去关庙门。手碰到门闩,停了停,又回身把白天那张黄纸,钉在了庙规墙旁边的墙上。
橘灯歪着头看她。
"就贴这儿。"姜宁把图钉按实,"天天看着。"
功德簿忽然又亮了一下。不是账。
白光一闪,一张新单打着旋,落在供桌上。
【白愿】
【愿主:青石巷东头,吴家·吴凤英】
【愿题:求王大师早日收了土地庙的邪祟,别脏了我孙子的考运】
字戳得很,笔画一根一根,像攥着笔写的。
姜宁认得这个人。上回她来庙里,为孙子面试的事,姜宁给她续过两回茶,让她回去叫孙子把简历上那段空档,想好一句人话再答。
今儿早上,她在巷口站了站,没进来。
姜宁捏着这张单,在灯底下坐了挺久。灯芯哔剥响了一声。
白天王大师那套话,她一句没接。现在这张单替街坊把话说了——不是信他,是怕。孙子下礼拜面试,当奶奶的,这个时候什么不敢信?
她把单子抚平,压到香炉边上,挨着那张烧成金灰的脆纸原先待的位置。
"这单我接。"
橘灯从幔布后头探出脑袋,琥珀眼在灯影里看了看那张纸,又看她,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她嘴上求的是收祟。"姜宁提起那支秃铅笔,在单角写了个受理的日子,"心里求的,是平安。"
笔尖顿了顿。
"平安,我给得起。"
窗外头,巷口那面黄幡叫夜风掀得哗啦啦响,一声盖过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