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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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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徐善无奈道:“……季卿。”
季怀真在他面前坐了,回身一看,见这叫燕迟的小子丝毫没有避开的意思,心中有些不快。皇帝叫他季怀真来谈话,陆家的人站在一旁听着算是怎么回事儿?
徐善似知他心中所想,和煦道:“季卿不必介怀,朕与季卿谈话不必避忌陆公。”言下之意,便是今日叫燕迟避开了,回头他也会亲自说与陆晖听。
季怀真轻哼一声,示意他知道了。
“季卿……”徐善叹口气,似有些为难,面上有着身为皇帝不应当有的优柔寡断,“季卿,朕登基两年有余,却一事无成,外有铁勒虎视眈眈随时卷土重来,内又旱涝不断,就连朝廷中的大臣……”
季怀真不耐打断:“陛下有话直说就是,扯什么旱涝水灾,元玉大人治水有功,陛下前些日子不是还同内阁商量着怎么嘉奖他?”
“如此……那朕便有话直说了,”徐善苦笑一下,“季卿是聪明人,必定能看清这朝中局势,除了你与陆晖,朕无人可依仗……哥哥的旧臣从不曾效忠于朕,那些数得上名号的元老,都是太后一手提拔上来的,恐怕他们只等着朕退位,将皇位传给哥哥的儿子,好继续效忠哥哥。”
季怀真扬眉,这话倒是不假,略一思索,把实话与皇帝说了。
“微臣这些日子按陛下的意思,私下里接触过几个大臣。”季怀真点出几个大臣的名字,“这些都是太上皇在位时的心腹,受过太上皇与刘太后的恩泽,臣提起东宫换储一事他们各个避之不及,确实难办。”
徐善长叹一声,继而到:“难办之事……那便不办了。”
季怀真一顿,抬眼直直看向徐善:“陛下何意?”
“陆大人说的对,朕若在此时废黜太子,必定引得朝堂动荡。”徐善长叹口气,继而落寞道,“……是朕自不量力,不知天高地厚。”
季怀真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皇帝被陆晖劝服,要搁置换太子一事了。
他看着徐善仰头一望明黄殿堂,又低头一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像要握住什么似的,喃喃自语着:“朕不论如何说,如何做,时时刻刻都有人提醒朕,这位置不是属于朕的,迟早要还回去,季卿……你说,朕要如何自处。”
季怀真沉默一瞬,还要再劝,徐善却伸出一手,无可奈何地摆了摆。
片刻后,季怀真点头道:“陛下的意思,臣知道了。”
“辛苦季卿这些时日为朕奔走,到头来,还是因朕的怯懦而一事无成……”徐善似是想起什么,又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是太子见太上皇的日子。”
徐善道:“季卿,你代朕,去看看哥哥吧。”
季怀真不再多言,颔首领命。他起身走向燕迟,冲他一伸手。
燕迟未解其意,只看了季怀真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仗着自己锦衣卫的身份只听命于皇帝,便大着胆子不搭理季怀真。
他不说话,季怀真也不走。
这人气势极强地往他面前一站,阵阵香味道飘来,他的衣裳似乎拿檀香熏过,叫燕迟再难忽视,终是忍不住道:“……做什么。”
季怀真不答,浓眉一挑,拿下巴看人。
还是徐善解释道:“燕迟,快把季卿的爱宠交还于他。”
燕迟反应过来,方才他把季怀真的蛇从脖子上摘下来无处可放,又怕他的蛇到处乱爬将皇帝给咬伤,便顺手倒扣进桌案上的敞口花瓶中。
那蛇得见天日,似知道谁是仇人,冲燕迟嘶嘶吐信,又被季怀真捞起盘回腕间。徐善想起什么,对季怀真道:“对了,还有一事,劳烦季卿也为朕办了,稍后便派人将公函送往你府中去。”
徐善的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继而道:“燕迟,你随季大人同去。”
燕迟一怔,推脱不得,只得硬着头皮去了。
二人一前一后坐上出皇宫的马车,季怀真似有心事,他面色不佳,坐上马车便开始闭目养神。
按说他同燕迟第一次见面便结下梁子,一个将对方骂的狗血淋头,一个又打了对方两巴掌,再见面不朝彼此啐上两口已实属体面,万不要提像现在这般,面对面在这狭窄马车中坐着,腿挨着腿,衣角挨着衣角。
一想到季怀真的干爹是谁,燕迟就浑身不自在。
一想到季怀真的弟弟是谁,燕迟就更加不自在。
三年前,当朝皇帝还不是徐善,而是他的哥哥徐睿。朝中最得皇帝信任的大臣也并非燕迟的义父陆晖,而是季怀真的干爹——大太监季能。彼时铁勒数万大军直逼沙岭,皇帝徐睿好大喜功,为当得和太祖皇帝一样马背上拿天下的英武人物,在季能劝谏之下御驾亲征,命季能监军。
那场战役的惨败至今另大齐朝堂记忆犹新。
数十万齐军惨死在沙岭河畔,十余里长河被血染红,皇帝徐睿与大太监季能一同被铁勒敌军俘虏。抓住徐睿后,敌军一鼓作气往北行进,将大齐皇帝当做敲门砖,势必血洗京师。
千钧一发之际,是他的义父陆晖挺身而出,用一句“社稷为重君为轻”,迎徐睿的弟弟徐善在奉天殿登基,将被掳走的徐睿奉为太上皇,后又组织京师保卫战保家卫国。
至此徐睿被彻底架空,铁勒得了一张无用的“肉票”,又在京师保卫战中节节败退,大齐才堪堪躲过灭顶之灾,未再重蹈先宋的覆辙,再来一次“靖康耻”。
思及至此,燕迟再看眼前的季怀真,仿佛看见昔日兴风作浪的大太监季能,对他父子二人好大喜功,党同伐异的秉性心生厌恶反感。
一旁闭目养神的季怀真似猜到燕迟心中所想,突然沉沉开口:“你好像对我很好奇?”
话一出口,燕迟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中竟已盯着季怀真看了好久,慌忙移开目光,否认道:“没有。”
季怀真勾唇一笑,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燕迟。
那直勾勾的,带着戏谑的眼神看得燕迟极为不适,仿佛自己已是他的盘中肉碗中餐,叫人无处遁逃。
燕迟忍不住道:“……你看我做什么。”
季怀真反驳:“明明是你想看我。”
燕迟十分受不了,却又无法辩解,只好往旁边坐了坐,掀开马车窗户上的一角往外看,直至风吹进来,吹淡他鼻尖萦绕的檀香味才好受些。
一回头,那叫他避之不及的人已坐到了他身旁。
燕迟被逼到角落去,满脸戒备。
季怀真一手挽起他身前的发辫绕在指尖——夷戎人与齐人不同,他们没有束发的习惯,只在额头佩戴一条二指宽的牛皮发饰挡开碎发,这东西夷戎人叫“答忽”,齐人管那叫“抹额”,至于两侧再长些的碎发,便绕到耳后编成发辫以作方便。
这习惯倒方便了季怀真作恶,那发辫往他指尖一绕,又用巧劲儿一扯,就听得燕迟一声痛呼,不得不把头凑近。
见燕迟一脸隐忍不快,季怀真心中就更是畅快。
“你怎么这么穷?”
燕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你看看你,额头上的那条破牛皮都呲边儿了,说起来也是陆晖的养子,在陛下面前当差……都不知道换条新的,也就中间嵌着的绿松石还值钱些,不过怎就嵌了一块?你们夷戎人不就是喜欢些玛瑙珊瑚绿松石什么的,恨不得都挂身上。”
他的视线又落在燕迟胸前的狼牙吊坠上,长指一勾,问道:“这又是什么破烂东西。”
燕迟一把将吊坠抢回塞回衣领中,再受不了道:“我义父为官清廉,从不以公谋私,得来的俸禄向来都是用之于民,我身为他的义子,定当像他一样,就算……”
燕迟到底少年心性,被季怀真一揶揄,就自乱阵脚。
“……就算过得清贫了些又如何?也不是你这种抢占民脂民膏,结党营私的季能奸党可以拿来取笑的!”
当日朝廷清算季能等奸党,查封私宅十余处,且每间私宅都藏匿了金银财宝,最多一处竟抬出三百余箱。
按说沙岭溃败,与季能好大喜功劝皇帝亲征有逃不开的关系,且季能平日作风猖狂只手遮天,朝中早已对其怨声载道。
清算之时,连季能昔日党羽锦衣卫指挥使王顺都难逃大臣们的盛怒,当庭你一拳我一脚,竟当着徐善的面把人给活生生打死。他季怀真乃是季能干儿,和季能最为亲近,到最后竟全身而退!
非但全身而退,还借着京师保卫战大立战功,被封了都督同知一职兼副总兵官,险些就要同他师父赵潭平起平坐了!
思及至此,燕迟心中更加不快。
季怀真看燕迟这样不懂掩饰,直言不讳之人,就像看一张白纸,旋即凑得更近,叫燕迟避无可避,只能看着他。
季怀真低声道:“……我那兄弟,都是跟你怎么编排我的?”
燕迟瞬间就呆住了。
他不信邪地盯着季怀真看了两眼,虚张声势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噢?听不懂?”季怀真笑道:“我那兄弟难道没跟你说过……他的兄长平日里是如何刁难欺负他?”
燕迟果然急起来,认真反驳道:“他为何要背后编排你?他鲜少与我提你,就算提起,也只说你性格乖张,叫我不要招惹你。还说兄弟血缘乃世间不可割舍之事,也是落难时唯一可倚仗的人,叫我……叫我……”
叫他不要记恨他的哥哥瀛禾。
“哦?他是鲜少与你提我,还是鲜少与你讲话呀?”季怀真笑的别有深意。
燕迟被他噎住,怔怔地瞪着他。
既无话可驳,又无理可争,听明白季怀真话里有话,已是自乱阵脚:“你……你什么意思……。”
季怀真见达到目的,不再多言,一副悠然自得的闲适模样,竟是又坐回原处去,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燕迟心中颠三倒四,一颗心纷乱已及,一面想着,早听闻季怀真为人奸诈狡猾,他的话信不得,又一面想着,他毕竟是陆拾遗的哥哥,兄弟之间想必无话不谈,是不是陆拾遗真在他面前提起过自己?
随即把心一横,坐到季怀真身边去,眼巴巴道:“……你为何要这样说,你,你知道什么?是不是……他跟你提到过我。”
季怀真不吭声,听出燕迟语气中的哀求,得意舒坦起来。
燕迟又低声道:“……我若得罪你了,你打也打了,羞辱也羞辱了,别拿话骗我就是。陆拾遗他……”
一看这人满心满眼都是陆拾遗,季怀真又忽然不舒坦了。
他冷冷睁眼,将燕迟上下一看,是种叫人非常不舒服的看法,继而漠然道:“尽会装样子。”
燕迟茫然看着他。
“装出这副逆来顺受,任打任骂的样子,看得我心烦,就跟我欺负你一样,”季怀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燕迟,始终记得他那日被人按在午门城楼下,对着欺辱之人发起反抗,那狼一般不见血不罢休的眼神,更记得他被雨淋着的一身铜皮铁骨。
“我看你也没这样乖巧纯善,你这副样子骗得了别人,可骗不了我,我看你骨子里,也是头吃人不吐骨头的狼。”
“你……你不想告诉我,不说就是,为何说话就非得这般歹毒刻薄?”燕迟匪夷所思。
季怀真轻抚着盘在腕间的小蛇,说出的话也同毒蛇吐芯一般。
“我那兄弟,是跟我提过你,只说你烦得很,不知天高地厚,不知自己几斤几两,整天就会痴心妄想……白日做梦!”
燕迟一张脸,已是由红转白,由白转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