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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无花果树 青岛的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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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的春天来得比上海早一些。
从流亭机场出来的时候,海风里已经带了一点暖意。梧桐树冒出了新芽,浅绿色的叶片在阳光里微微发亮。池曼青站在机场出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味道她认得,跟上次秋天来的时候不同,但仍然是属于青岛的。
谈奕儒拖着行李箱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从爱尔兰飞回来,在上海转了一趟高铁,又坐了三个小时的动车到了青岛。池曼青说"想再去一次那家贝果店",他说"好",然后就订了票。像这种"想去"和"好"之间的最短距离,他已经掌握得很熟练了。
"你困不困?"他问。
"不困。在车上睡过了。"池曼青走在前面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上次来的时候,那棵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这次应该长出来了。"
贝果店还在那条巷子里。门头还是那家原木色的招牌,写着"贝果与海"四个字。门口那棵梧桐树果然长满了新叶,浅绿色的叶片在春天的阳光里被照得半透明,风一过,整棵树的叶子都在轻轻翻动着。池曼青在树底下站定,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那本《无花果树下》从包里拿了出来。书脊已经有点旧了,边角有翻阅过的折痕。她翻开扉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弯腰把书放在了树根旁边的石阶上,用一颗小石子压住了书页不让它被风吹开。
"放这儿?"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放这儿。"谈奕儒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又抬眼看着她。"你不想知道无花果树的故事?"
池曼青偏头看他。"无花果树?不是无花果贝果吗?"
谈奕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微小的弧度。春天的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在翻一页已经被夹了很久的书签夹住的书:"我第一次见你,其实不是在学校。"
池曼青的手停在风衣口袋里。"什么?"
"你穿着校服,站在你家院子里的无花果树下面。你外婆在帮你拍高中入学的第一张照片。"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背了一个新书包,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你外婆说'笑一下',你抿着嘴笑了一下。旁边有个人骑车经过,你转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又笑了。你外婆按了快门。"
池曼青站在原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家?"
"我那天跟着我妈去你们那条街找朋友。骑自行车经过的时候看到一个女生站在树下拍照。我停下来等了一会儿,你外婆拍完照之后看到我,跟我说'小伙子你书包拉链没拉好'。你转头看了我一眼。"
池曼青看着他的脸。她记不起来高中入学那天有人骑车经过——那天她外婆确实在院子里的无花果树下面给她拍了照,她记得她外婆按快门之前喊了句"裙子别歪了",记得她当时有点紧张,因为校服是新发的,她怕皱。她记得那天天气很好,跟今天一样。但她不记得旁边有人骑车经过。她更不记得那个人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你看了多久?"她问。
"大概……半分钟。"
"半分钟?"
"你外婆拍完照之后又给你补了一张侧面的,说'这张好看,自然'。我看到你笑了,然后我骑走了。"
池曼青靠在梧桐树下面。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石阶上的那本书,书封上的树影被树叶间漏下来的光照得斑驳。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那你后来怎么知道那是我?"
"后来开学了。你在教室第一排自我介绍。你说'我叫池曼青',然后低头回到座位上了。"他靠在树干的另一侧,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整个树冠的影子和从叶缝里漏下来的碎光,"我当时坐在倒数第二排。你坐下的时候朝后面看了一眼,看到我了。"
"我看到你了?"
"你看了我大概一秒钟。然后转回去了。"
池曼青靠在树干上,努力回想高中入学的第一周。她确实记得第一节课自我介绍的时候紧张得说了三个字就坐下了,坐下的时候习惯性地往后扫了一眼——她确实扫了一眼,但那一眼太短了,她什么都没记住。
"那棵无花果树——"她说,"后来被砍了。"
"什么时候?"
"我上高中的第二年。家里翻修院子,我舅舅说那棵树挡光,找人锯了。"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所以你看到的那棵树,已经不在了。"
谈奕儒站在树影里看着她。春天的风把梧桐叶子和远处的海潮声一起送到他们站的位置,阳光在两个人的肩上慢慢移动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被风带着:"你上次写那本书的时候说,有些事需要站在一棵树下面慢慢说。你写的时候想到了哪棵树?"
池曼青从树根旁边的石阶上把那本书拿起来,拍了拍封面上沾的灰尘,然后翻开扉页。"写到那段的时候想到了我家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外婆坐在树下给我扇扇子,我趴在她膝盖上写作业。"她把书重新合上,放回了石阶上那颗小石子下面。"后来树没了。但写的时候还可以把它写进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无名指上两枚戒指在春天的阳光里并排亮了一下——深蓝色的那颗和素银的那枚,挨在一起。她转身沿着海边步道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着站在树底下的人。
"你记了那么久——那棵树没了,但你在贝果店里找到了无花果贝果。"
谈奕儒从树影里走出来,跟上了她的步子。"无花果贝果是老板做的,跟我没关系。我只是看到了那个名字。"
"那你看到'无花果'三个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走上来跟她并肩。两个人沿着海边的步道慢慢走着,远处的海面上有海鸥在飞,风把池曼青的头发吹起来又放下,卡其色风衣的下摆在两个人之间翻动着。他偏头看了她一眼,春天的阳光落在他半张脸上,把他嘴角的弧度照得清楚。
"在想——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站在一棵无花果树下面。那个画面存了太久了。"他的声音在海风里被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落定。"后来树没了。但看到'无花果'三个字的时候,那个画面又回来了。像同一本书的同一个段落,换了出版社再版了一次。"
池曼青的脚步没停,但她的步子慢下来了。她走在他旁边,伸手把他无名指上那枚素银戒指转了一下,让它朝上对着光。然后她把手收回来,继续走了。两个人沿着海边的步道并排走着,海鸥在他们头顶飞了一圈又落回到远处的栈桥栏杆上。身后的梧桐树底下那本《无花果树下》安静地放在石阶上,书页被风吹动了一下,翻过去一页又合上了,像一扇被轻轻推开又带上的窗,窗里和窗外是同一种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