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清静真如海，湛寂淳贞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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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寺闻名已久，平日里各种目的的来访者众多，连带着嵩山周围原本的几个小村庄也日益兴盛，常住于此的农家在耕种之余也做上一些小买卖，甚至有人开了客栈茶馆、酒庄医肆，时日久了，竟逐渐发展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城镇。
沈卓言一行策马狂奔日夜兼程，名驹“踏雪”一日千里，终于在第二日夜里赶到。
“嵩……山……庄……”林绪就着月光，眯眼打量村门口的牌匾，一个字一个字念道，随即头一歪，笑了起来：“这名字起得可真够直白的。”
“可见民风淳朴。”瑾钗策马上前，立在他身后，附和道。
沈卓言独自一人缀在后面，一言不发，只有身下踏雪不时打上几个响鼻。林绪皱着眉头看向他，却因为月色暗沉，又是背着光，完全看不清他表情，本想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会儿，却是转向瑾钗，吩咐道：“先去问问客栈还有没有上房。”
林绪料定这断时间里一定会有很多人赶来少林寺，这样一个小镇，客栈自然也小，也不知是否还有地方收留他们。
瑾钗立时应声而去，沈卓言突然道：“不如直接上少林。”
林绪被他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又有些无可奈何，他听着沈卓言的语气，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已经消气，只得好言哄道：“这些日子少林寺诸人的日子只怕也不好过，我知道你急，可是现在那么晚了，再加上我们赶路过来，几乎没做过什么休息，都快没人样了。还不如先休息一日，洗个澡睡一觉，明日一早再上少林。”他一边说话一边后悔，自己当初也不知哪根筋打错了竟会选他同行，弄成现在这个情况，还要反过来照顾他，真是麻烦死了。
他说完之后沉默许久，见沈卓言不再反驳，便当他已经默许了，怕他反悔，急忙道：“走，去看看瑾钗丫头。”说罢策马而行，一边凝神注意身后的动静，直到听见马蹄声过来，才缓了一口气，随即又暗道一声作孽。
向来说一不二言出必行的听雨楼楼主，此时此刻，只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憋屈过。
两人找到客栈时，瑾钗正牵着马与一名男子交涉。那人大概是这客栈的掌柜，一身青色长衫，却是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再看他表情，也是一脸睡眼惺忪的模样，却并无不耐烦的神色，反而是客气地与瑾钗道歉：“这位姑娘，实在是不好意思。这几日山上大约出了什么事，每日都有很多人来，今日客栈中也已经满了，实在是腾不出屋子。别说上房了，现在是连通铺都没有了啊。”
林绪下马的时候正听到这句话，暗叹一句果然如此，却没有作声，立在一旁听瑾钗道：“劳您想个法子。我们一路赶来，已经几日没有休息了。”瑾钗毫不脸红地扯谎，一边递出一个小金锭，塞到掌柜手里。
那掌柜因着瑾钗是个姑娘家，原本就有些态度迟疑，如今又见她出手大方，便不再犹豫，诚恳道：“若是不嫌弃，我倒是可以让我婆娘到女儿房里将就一晚上，我去邻居家借住一晚，把我们那间屋子腾出来给你住。”
瑾钗连忙假意道：“这怎么好意思……”
“嗨，我虽然不是江湖人，但是听得多了，倒也能明白一些你们的辛苦。我们镇子不大，就我这里一家客栈，你一个小丫头，跟我女儿一般大的年纪，又是几天没有休息，我怎么不忍心不帮你。”他顿了顿，抬头看着后来赶来的沈卓言林绪两人，“只是这两位公子……”
瑾钗被他一番话说得有些脸红，听他突然转开话题，连忙应道：“这是我家主子与他的朋友。您那间屋子，不如给我家主子歇息吧。”
“这怎么成，那叫你一个姑娘家住哪里去？”话虽如此，他却也明白，瑾钗是万万不可能与林绪争抢的，只得再道：“罢了，我同我婆娘一起去她娘家住一晚吧，虽是远了些，明日早点起来赶过来，也就可以了。你就住我丫头房里，将就一晚上吧。”
瑾钗闻言，明白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却吃不准林绪会有什么想法，只得朝那掌柜道：“您稍等。”转头去向林绪请示。
林绪早在一旁听见两人对话内容，此刻见瑾钗过来，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便道：“就这么办吧，我和九公子睡一间就行了。”他虽然自小娇生惯养，却也不是不能吃苦，何况出门在外，不用风餐露宿已是不错，不敢要求太高。他又转头看了眼沈卓言，见后者依旧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挺尸，便干脆也不寻求他的意见了。
那掌柜也是个机灵的，此刻见他点头，连忙道：“那就这样吧，三位快些，先进来。虽是已经开春了，夜里还是有点冷的。”说罢转头去唤人准备热水被褥，又是一番张罗。
如此，林绪与沈卓言各自洗漱上床。同塌而眠，却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瑾钗赶来替林绪梳洗时，沈卓言已经先行一步，独自上山去了。她终于逮到机会与林绪独处，便道出这几日来盘桓在胸中的疑惑：“主子，您为什么要依着那个沈卓言？”
林绪本来正在整理袖口，闻言一愣，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什么叫依着他？”
“那日马车上，那个沈卓言不过是说了几句话，您竟然就下令弃车赶路。主子，瑾钗跟了您这么多年，还未见您为了谁改变主意过……”瑾钗缓缓道来，却发现林绪脸色越来越差，心中害怕，不敢再多说。
林绪冷笑一声，“为了他？笑话。我原本不过以为那老和尚还能多撑一段时间，现在事态有变，自然要有所应对。”他又朝瑾钗冷声道：“什么时候准你琢磨孤的心思了？还不快去牵马。”
瑾钗被他一言煞住，再也不敢多嘴，恭顺地退出屋子，自去打点不提。
瑾钗一个姑娘家，不方便上少林。于是林绪一人，依着那掌柜的指点，将马暂时寄存在客栈，顺着简单修葺的台阶一路拾级而上，不多时就到正门。却看见一人站在门下，抬头望着匾额，正在发呆。
正是先行一步的沈卓言。
林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便跟着他一起抬头看那块匾额。匾额上书“少林”二字，因时日久远，已见斑驳。林绪没发现这上面有什么值得看的，便问道：“怎么了？”
沈卓言头也不回，“当日我年少气盛，出言挑衅，结果被打成重伤，一路撑着走出少林，到了此地，却再也走不动，只能坐在那里休息。”他指了指门柱，“便是在这里遇见如真大师。”
沈卓言突然开了话匣子一般，絮絮叨叨道：“其实伤是小事，那时候年轻，即使伤得再重，也容易养。只是我自下山入江湖一来，第一次遭到这样的打击，我原本自负武功不弱，却想不到竟然完全不是对手……难免有些纠结。那人却指着这块匾额与我说，‘你看，这匾额、这门柱，上面也不知有多少刀剑痕迹，尽是同你一般的年轻人，好胜心强，又打不过寺里的僧人，只能拿这些死物泄愤。少年啊，你不是第一个失败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少林寺存在了那么久，论岁数，是你的几十倍啦，何必为了这点小事耿耿于怀？’”十几年前的对话，他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复述出来，却是另外一番滋味。“后来我便在他的照料下养伤。他与师傅、师叔是旧识，对我很是照顾，还偷偷地教我少林功夫，又传授我破阵秘诀……”
林绪听着他一个人在那边，仿佛说故事一般的叙述，知他此刻想起故人，于是也不打断他，任他发泄。一边回顾四周，正看见一个小沙弥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两人视线刚巧对上，那人却立时溜走了，跑地急了，还差点摔跤。
那边厢，沈卓言终于念叨完了，转过头来道：“走吧。”
“等等。”林绪连忙拉住他，“现在是特殊时刻，你就这样进去，小心被误认为是擅闯。我刚才看见一个小师傅进去，估计是去找人来了，我们暂且先等会儿吧。”
果然不多时就有人赶来，那人小跑到他们面前立定，一边打量二人，一边双手合掌朝他们道：“两位施主远道而来，本应迎接。只是寺中前段时间出了些事，现在十分混乱，只怕无法招待二位。”
林绪暗道一声糟糕，他原本是想着先上拜帖，被沈卓言一搅合，竟然就这么冒冒失失地上山，实在失策。一边考虑着对策。却见那僧人盯着沈卓言，确认了许久，忽地眉毛一挑，啊的一声，惊道：“你……你是，沈卓言？”
难道认识？林绪皱眉，望向沈卓言，后者一脸迷茫，傻傻地与那僧人对视。林绪顿时有扶额的冲动：这人果然是不记人的！
那僧人却异常激动，原本的疏远客套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见他走上前去，熟稔地将手搭在沈卓言肩上，“嘿！你小子，有十年未见了吧？也不知道多来少林逛逛！”林绪听了差点跌倒，什么叫来少林逛逛？他把少林当成集市了？
沈卓言却不为所动，依旧一脸呆滞，林绪实在看不下去，只能上前同那僧人道：“在下听雨楼林绪，不知大师是……”
那僧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冷落了一人，转头嘿嘿傻笑了几下，自我介绍道：“贫僧湛戒。”又道，“啊……哦！原来是林楼主，久仰。方才未认出楼主，还望见谅。六公子已有来信，言明楼主将来帮助少林查明凶手。只是我刚才见到沈小子有些激动。而且也没想到楼主竟会与这小子一行！招呼不周，招呼不周……嘿嘿……”他伸手抚摸自己光秃的后脑勺，不住赔笑。
林绪无言地看着他说话的样子，只觉得嘴角有些抽搐。这人从稳重到痴呆，过渡地如此迅速，实在是让人无法适应。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清静真如海，湛寂淳贞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