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心墙重阖 江水漫 ...
-
江水漫上来的速度,远比温迟预估的更快。
浑浊的水色吞没石板的边缘,一层一层向着滩涂蔓延。原先尚且清晰可辨的路径,此刻化作一片模模糊糊的水痕。脚下泥土含水量急剧升高,每一次落脚,鞋底便往下陷落一小截,粘稠的淤泥吸附鞋面,拖拽着他的脚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一片泛着水光的洼地。
江风愈发狂躁,卷起冰冷的水雾打在脸上。远方的浪涛撞击堤岸,轰鸣不绝于耳。后颈的酸胀感一阵强过一阵,潮水细碎的意念如同无数蚊蚋,盘旋在意识的边缘,不断发出微弱、嘈杂的嗡鸣。
温迟握紧手中的手电,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再耗在这里。
就在他斟酌着,尝试寻找一条能够绕行回去的路线时,苇丛外侧传来急促踩过浅水的脚步声。
温迟立刻抬眼,视线穿透晃动不休的枯黄芦苇。
裴烬正向这边赶来。他裤脚已经被江水浸湿,沾着深色的淤泥,行进的时候步履尽量放稳,目光扫过整片滩涂,直到视线捕捉到那一道伫立在水边的身影,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
“水位还会继续抬升。”走到近前,裴烬的声音被风声揉得有些沙哑,“留在这里太危险,先回到候船楼。”
此刻没有争执的余地。江水正在吞并滩涂,若是再耽搁下去,两个人都有可能被上涨的潮水围困在这片开阔地带。
温迟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一下头。
没有多余的话语,两人沿着一条残存的较高土埂,并肩往回走去。
气氛凝滞得可怕。
他们距离很近,甚至能够听见彼此的呼吸,可没有人主动开口。脚下浅水哗啦作响,芦苇不断擦过手臂。方才地底那一幕幻境,如同一块巨石,横亘在两人中间。
一路上,裴烬数次侧过头看向身侧的人。温迟的侧脸绷得很紧,眼神平直地望向前方,完全没有要与他交谈的意思。
等到终于踏入候船楼一层,隔绝了江边呼啸的狂风,外界的喧嚣稍稍远去。大厅之内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从坍塌顶棚滴落的声响。
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临时落脚点。
裴烬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眼下正是时机。如果现在不说,或许之后,他再也找不到开口的勇气。
“温迟,关于十年前,我希望可以和你好好谈一谈。”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迟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裴烬。眼底没有暴怒,没有激烈的诘问,只有一层沉沉的倦怠,像是积攒了许久的雨水,安静地积在眼眸深处。
“你要说的,无非就是事出有因。”温迟的语调很平缓,听不出太多起伏,“你有你的苦衷,关上闸门是当时唯一可行的办法。对吗。”
裴烬喉结滚动。
“是,但远不止这些。我可以把全部经过告诉你。”
“可是我现在,并不想听。”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道门,重重合上。
“我看见闸门落下的那一刻,脑海之中已经生出无数种版本的缘由。”温迟垂落的手缓缓攥紧,“我分不清哪些是事实,哪些只是我用来宽慰自己的想象。裴烬,现在你的任何解释,我都没有办法客观地接纳。”
他害怕自己会下意识选择相信,也害怕真相残酷到自己无力承受。两种恐惧来回拉扯,最好的办法,便是暂时将这一切隔绝在外。
裴烬定定地看着他,心口泛起一阵钝痛。他能够读懂温迟此刻的心境。不是笃定他罪无可赦,而是他已经没有余力,再去承担一次希望落空。
“那你打算怎么做。”
“速写册的草图里面,除了地下封印阵列,码头东侧还有一间旧时的物资储藏室。”温迟抬眼,目光越过破败的窗洞望向远方,“也许那里,还留存着学社当年留下的记录。我打算过去看一看。”
裴烬的眉头骤然蹙起:“东边滩涂地势更低,涨潮最先淹没那里。”
“我会小心把握时间。”温迟将手电重新开启,光束指向大厅通向侧门的通道,“我们暂时分开行动。”
这便是他做出的选择。
不是歇斯底里的争吵,不是不顾一切地冲进潮水之中逃离。是在危机依旧悬于头顶的时候,主动选择一条不同的路。物理之上,这片码头处处暗藏凶险,他们谁都无法保证绝对安全,某种意义上,他们依旧身处在同一场风暴之中。
但心理的那一道界限,已经彻底划开。
“你执意如此?”裴烬的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是。”温迟没有回避他的视线,“我需要依靠我自己,拼凑出完整的过去。在那之前,我想我们最好保持距离。”
他不愿意依靠裴烬的说辞去判定一切。他想要证据,想要白纸黑字留下来的记录,想要一段不受任何人言语干扰的真相。
裴烬明白,再多的劝阻此刻只会适得其反。
他沉默许久,从背包之中取出一支备用的信号发射器,递了过去。
“如果遇到危险,按下这个按键。我会以最快速度赶到。”
温迟迟疑一瞬,伸手接过,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没有道谢,也没有多余的话语。
片刻之后,他的身影消失在侧门昏暗的通道尽头。
大厅只剩下裴烬一个人。
空旷的楼宇之中,风声穿过破碎的窗口,发出呜呜的低鸣。他缓缓走到窗边,望向外面灰茫茫的滩涂。江水正在一寸一寸侵占大地,整片码头如同一只正在缓缓沉入水底的沉船。
他并没有立刻动身去追赶。
他答应了,给他空间。可心底深处,那份埋藏了十年的惶恐,再一次悄然苏醒。他害怕,这一次放手,便又是一次长久的失去。
而另一边,温迟已经踏上前往东侧储藏室的道路。
水位上涨的速度比他预想之中更加急迫。低洼之处已经蓄起大片积水,倒映着灰白阴沉的天空。后颈传来的酸胀始终没有消散,潮水的低语若有若无,漂浮在意识的边缘,引诱着他不断回想幻境之中的画面。
裴烬拉下闸杆。闸门轰然闭合。
一遍,又一遍。
他用力摇了摇头,将画面暂时压下。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前路。脚下的泥土愈发湿滑,他小心地踩着高出水面的石块向前移动。芦苇被江水浸泡,沉甸甸地倒伏在水面,遮住了不少暗藏的坑洼。
不知走了多久,一栋矮小的平房,出现在苇丛的尽头。
那便是物资储藏室。墙体斑驳,屋顶已经塌掉一半,大半建筑被枯黄的野草缠绕。
温迟放轻脚步,走到锈蚀的铁皮门前。门锁早就已经腐朽,他稍稍用力,门板吱呀一声向内敞开,扬起漫天尘埃。
他举起手电,光柱扫过室内。
货架东倒西歪,满地散落着锈蚀的金属箱体、碎裂的塑料容器。厚厚的尘土覆盖一切。空气之中弥漫着潮湿、腐朽的味道。
他缓步走入其中,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角落。
会不会在这里,能够找到当年留下来的日志,工作笔记,任何可以印证往事的东西。
手电的光束缓缓移动。
就在这时,放在口袋之中的手机屏幕毫无预兆地亮起。
一条消息推送了出来,发送人依旧是老焦。
文字简短,带着一种沉沉的预感。
【不要过分相信书面记录。有些文字,也早已被潮水篡改。】
温迟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望向这间死寂破败的储藏室。光束尽头,阴影如同潮水一般,静静蛰伏在墙壁的每一道缝隙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