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痕逢时》Silver月

19、旧页余痕 青白色

　　青白色蓄光石的微光流淌在石室之中，安静得只剩两人细微的呼吸。
　　那一阵自后颈蔓延开来的悸动，并不尖锐，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拉扯着他的感知。源头明确，就在石室最深处，靠墙的最后一列书架。
　　温迟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卷宗，落向那一处昏暗的角落。
　　裴烬留意到他神色的变化，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深处的书架。
　　“怎么了？”
　　“有什么东西，在吸引我。”温迟低声答道。
　　他迈开步子，缓步穿过一排排书架，脚下的石板地面带着地下空间独有的微凉。裴烬稍稍迟疑，随即跟在了他的身后，煤油灯摇曳的火光将两道影子拉长，落在堆积卷宗的地板上。
　　越往角落靠近，后颈那一阵感应便愈发清晰。
　　这一列书架之上，大多是厚厚一册、编号靠后的存档日志。唯独在书架最顶层，平放着一件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物件。
　　它并不是一本硬壳装订的官方卷宗。
　　那是一本册子，尺寸比寻常书籍略小，整本封皮由深褐色的鞣制皮革包裹，岁月在皮革表面烙下深浅交错的纹路，边缘已经微微磨损起毛。
　　温迟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封面。
　　触感传来的一瞬间，他的心神微微一动。
　　这一层皮革，质感，老化痕迹，竟然与那枚羽翼银纽扣外层包裹的护套一模一样。
　　那条从荒楼拾获的纽扣，一直被他妥善收纳在店铺抽屉之中。相隔遥远，却在此处遇见材质完全相同的物件。无形之中，一条看不见的细线，已经将两件旧物系在了一起。
　　温迟抬手，将这本皮革册子从书架之上取了下来。册子有分量，皮革封面冰凉沉实，落尘很薄，似乎它被放置在这里之后，极少有人触碰。
　　他将册子捧在掌心，缓缓掀开封面。
　　扉页之上，留有一段手写的文字。
　　墨水早已氧化，颜色沉成暗褐色，落笔从容，笔画舒展。只是书写者有一个不易察觉的习惯，每一个字的收笔之处，都会下意识轻轻向下顿上半分。
　　当视线落在字迹上的时候，温迟的心脏骤然轻轻一颤。
　　一种近乎本能的熟悉感席卷上来。
　　他可以笃定，自己从前应当见过这一手字。可记忆如同蒙上一层厚重的薄雾，任凭他怎样回想，都抓不住对应的画面。那些沉睡的过往躲在意识的深处，只留下一阵模糊的回响。
　　他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裴烬走到他的身侧，目光扫过扉页的字迹，周身的气息在这一刻，悄然凝固。
　　“你认得？”温迟侧过头看向他。
　　裴烬的眼睫垂下，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片刻之后，才缓缓摇了摇头。
　　“暂时想不起来。”他的声音比之前低沉少许，“学社之中写下笔记的人太多了。”
　　温迟没有继续追问，继续向下翻开书页。
　　册子里面并没有长篇大论的文字记载。大半页面，画满了速写草稿。建筑轮廓，水流堤岸，停泊的船只，连绵的江潮。全部都是江边码头的景象。纸张泛黄，一笔一画勾勒出城市南边已经废弃多年的货运老码头。
　　翻到册子中段，一页纸被刻意留出空白。纸张内侧，缝制了一道隐秘的夹层。
　　温迟察觉到厚薄的异样，小心地拨开皮革内侧的缝线。一张薄薄的画纸，从夹层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到他的掌心。
　　这是一张更加细致的速写。
　　潮水漫过堤岸，芦苇在风里起伏，码头的石阶一直延伸进江水。画面的右下角，用极淡的笔触，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罗马数字Ⅻ。
　　又是它。
　　休息室桌底的刻字，银书签上的刻度，此刻再一次在此处登场。所有的线索，仿佛循着看不见的水流，全部向着这一处废弃码头收拢。
　　“老码头。”裴烬的目光落在速写之上，低声开口，“十年之前，江水涨潮的频率远高于现在。当年，那里是许多执念能量最为活跃的地点。”
　　温迟垂眸看着掌心的速写稿。
　　皮革封皮对应银纽扣的护套，独有的笔迹，标记着Ⅻ的江边速写。皮革册子、西郊小楼、那名失踪之人、封印，潮水。原本四散开来的碎片，终于开始向着同一个方位汇聚。
　　但是依旧缺失最重要的那一环。
　　写下这一切的人究竟是谁。他把这本册子藏在缓冲密室，又是希望将来谁能够看见它。
　　脑海之中闪过昨夜那位老者的警告，闪过幻境之中被黑暗吞噬的研究员。探寻真相的代价沉甸甸悬在头顶，可手中的速写，像是一声跨越时光的呼唤，让他无法就此停下脚步。
　　“我们要去那里吗。”温迟抬起头。
　　裴烬沉默了许久，煤油灯的火光映在他的眼底，明暗不定。
　　“老码头的情况，比西郊的那栋建筑更加复杂。”他缓缓说道，“大火之后，那里一直没有人前去探查。没有人清楚，如今潜伏在那里的，究竟是什么。”
　　“可线索指向那里。”温迟握紧手中的速写，“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横亘在二人之间的裂隙依旧存在。温迟依旧记得老者的告诫，记得裴烬在潮水降临之时，那个留下永久遗憾的抉择。他没有办法做到毫无保留地信任。
　　但他同样清楚，孤身前往，太过危险。
　　裴烬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像是看透了他心底全部的挣扎与权衡。
　　“如果一定要去。”他缓缓开口，“不要独自行动。两天之后，潮水将会迎来一次大潮，那是最合适的时机，也是最为凶险的时刻。”
　　温迟低头，重新合上那本皮革册子。
　　他将速写小心放回夹层，把册子收好。后颈的悸动缓缓褪去，像是完成了它的使命，暂时归于沉寂。
　　石室之中，蓄光石依旧散发着清冷的微光，一排排卷宗静默伫立，封存着一段被时光掩埋的往事。
　　他们在这里得到了潮水起源的记录，拿到了指向老码头的线索，却依旧没有触碰Ⅻ封印之下最深的秘密。
　　离开密室之前，温迟下意识再一次看向扉页的字迹。
　　那一份熟悉感，在心底盘旋不散。
　　有一个猜想，悄然在他意识的角落萌生，只是太过惊世骇俗，他暂时不敢将它摆在明面上。
　　如果写下这些文字的人，是曾经的自己——那十年前那场火里，到底烧掉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