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七任 舱门关上的 ...
-
舱门关上的瞬间,季贺轶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咔哒"。
然后是引擎的低鸣,从脚底传上来,像某种大型动物的心跳。
她站在舷梯上,环顾四周。
外面看这辆战车只有一辆面包车大小,但里面——里面是一个至少两百平米的空间。天花板很高,顶上挂着几盏旧时代的白炽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地面是金属的,磨得发亮,到处都是划痕和油渍。
空间被分成了几个区域。左边是一排工作台,上面堆满了零件、工具和半拆开的机械装置。中间是一张长桌,桌上散落着地图、笔记和几个空了的能量饮料罐。右边是几个隔间,应该是卧室和卫生间。最里面是驾驶舱,隔着一块玻璃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仪表盘和屏幕。
这地方不像战车,像一个……家。
工作台底下的阴影里,蹲着一只狗。
或者说,一只机械狗。它的体型不大,暗绿色的金属外壳,跟战车的颜色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的眼睛是两个小小的蓝色光点,正安静地看着季贺轶。
季贺轶盯着它看了几秒。它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声音,像一个被遗忘的旧物件。
没有人提到它。
"哟,新人!"
一个声音从左边传来。季贺轶转头,看到一个男人从工作台后面探出头来。他大概二十七八岁,剃着寸头,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背心,胳膊上肌肉虬结。他手里拿着一个扳手,冲季贺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叫翟奇奇,后勤。"他把扳手往肩上一扛,目光在季贺轶手里的电锯上停了一下,"嚯,电锯?可以啊。"
季贺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翟奇奇还想说什么,驾驶舱方向传来一个声音。
"翟奇奇。"
左丞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驾驶舱门口,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翟奇奇,眼神淡淡的。
翟奇奇立刻闭上了嘴,做了个"我不说了"的手势,冲季贺轶挤了挤眼,转身回到工作台后面去了。
左丞方看向季贺轶。
"过来。"他说。
季贺轶跟着他走到长桌旁。桌上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是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她正在看一本厚厚的旧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从镜片后面扫过来,冷静、锐利,像在评估一件器械。
"华棠,医疗。"女人简短地自我介绍,然后目光落在季贺轶的左手上,"你的手在发光。"
季贺轶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背上的淡蓝色光已经淡了很多,但还在隐隐闪烁。
"没事。"季贺轶说。
"锈蚀度超过30%会出现不可逆损伤。"华棠合上书,"不舒服找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左丞方的脸色,很快又收回来。
另一个是个年轻人,看起来比季贺轶还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oversize的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只露出半张脸。他一直在低头摆弄一个平板电脑,手指飞快地敲着,听到华棠说话才抬起头,看了季贺轶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景沐夏。"他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你好。"
他的手指很白,很细,不像常年搞机械的手。
季贺轶点了点头。
"还有两个在后面。"左丞方说,"池乐一在训练室,袁陆之在资料室。"
他走到长桌的主位坐下,示意季贺轶坐对面。
季贺轶坐下来,把电锯靠在桌腿上。
"我需要知道这是哪儿。"她说。
左丞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手环上写了。"他说,"黄域。"
"黄域是什么?"
"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左丞方说,"被锈蚀感染的区域。"
"锈蚀是什么?"
"一种感染。"左丞方说,"感染了会失去自我。"
他说得很简短,像不想多解释。
"那信箱呢?"季贺轶问,"这辆车能去哪儿?"
"能去任何域。"左丞方说,"但需要驾驶员。"
"驾驶员?"
"你。"左丞方说,"第七任。"
季贺轶看着他。
"前六任呢?"
长桌旁安静了几秒。
翟奇奇在工作台后面假装忙碌,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景沐夏的手指停在了平板上。华棠翻书的动作慢了半拍。
"都不在了。"左丞方说。
就三个字。
他没有解释"不在了"是什么意思——是死了,是走了,还是别的什么。季贺轶也没有追问。她注意到,左丞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一件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事。
"驾驶员要做什么?"她问。
"送信。"这次说话的是一个新的声音。
季贺轶转头,看到一个男人从后面的隔间走出来。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他的气质很温和,像一个大学老师。
"袁陆之,记录者。"他走到长桌旁,在季贺轶旁边坐下,"每个域里都有一封未寄出的信,我们把它送到该去的地方。"
"信是谁写的?"
"域里的人。"袁陆之说,"有的是死去的人留下的,有的是活着的人不敢寄的。"
季贺轶皱了皱眉。
"所以我们是邮递员?"
"可以这么说。"袁陆之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点说不出的东西。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那个笔记本看起来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不像是新的。
"准备出发。"左丞方站起来,走到驾驶舱门口。
"去哪儿?"翟奇奇从工作台后面探出头。
"永镇。"左丞方说,"新任务。"
他走进驾驶舱,按下了一个按钮。
整个车厢开始震动。仪表盘上的灯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发出蓝绿色的光。季贺轶感觉到脚下的引擎声变了,从低鸣变成了轰鸣,像某种巨兽在苏醒。
车窗外的景象开始扭曲。暗红色的天空、倒塌的大楼、废墟——一切都像被水晕开了一样,变成模糊的色块。然后色块旋转、收缩、消失。
季贺轶下意识地抓住了桌沿。
"第一次都这样。"翟奇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习惯就好了。"
震动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一切停了下来。
左丞方从驾驶舱走出来。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点,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忍受什么。华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到了。"左丞方说,"永镇。"
季贺轶走到车窗前,往外看。
车窗外是一片灰白色的雾。雾很浓,看不到十米之外的东西。
雾慢慢散开了一点。她看到了一条街道,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平房,墙上刷着灰白色的涂料。街道上没有人,但家家户户的门口都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在没有风的空气里轻轻摇晃。
街道的尽头,有一座钟楼。钟楼的指针停在午夜十二点。
"这个域的规则。"袁陆之走到季贺轶身边,翻开笔记本,"每天午夜,镇上的居民会变成锈蚀者。天亮之后恢复人形,不记得夜里发生的事。这个循环已经持续了一百二十七年。"
季贺轶看着窗外那些摇晃的红灯笼,没有说话。
她的左手手背又开始发烫了。淡蓝色的光在皮肤下面流动,指向街道深处——像在回应什么。
"信在哪儿?"她问。
"钟楼里。"左丞方说,"一个小女孩的。"
"小女孩?"
"一百二十七年前死的。"左丞方说,"她的意识卡在了循环里。要打破循环,就得把她的信送出去。"
季贺轶看着那座钟楼。钟楼的尖顶在灰白色的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根插在天空里的针。
"走吧。"她拿起靠在桌腿上的电锯,扛在肩上。
翟奇奇吹了声口哨。
"新人有点意思。"他说。
华棠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注射器,别在胸前。景沐夏把平板塞进连帽衫口袋,戴上了一副手套。袁陆之合上笔记本,塞进包里。
工作台底下的机械狗站了起来,金属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它走到左丞方脚边,蹲下,蓝色的眼睛暗了下去,像进入了待机状态。
训练室的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她很高,肩膀很宽,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她的头发是粉色的,扎成高马尾,脸上有一道淡淡的擦伤,手里转着一把匕首。
她看到季贺轶手里的电锯,眼睛亮了一下。
"池乐一,战斗。"她冲季贺轶点了点头,语气里有一点藏不住的兴奋,"走吧。"
七个人,走向舱门。
舱门打开,灰白色的雾涌了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
季贺轶第一个走了出去。
她的靴子踩在永镇的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两旁的红灯笼在她经过的时候,晃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
只有钟楼的指针,在寂静中,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