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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计件工资制 萧仁推行计 ...

  •   甲士的剑尖停在萧仁眼眶前半寸,剑锋映着夕阳,冷光映得人眼睛干涩。萧仁钉在原地,他能感觉到剑尖传来的寒意,皮肤上的汗毛根根竖起来。

      他慢慢的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放在钱箱盖上,墨迹透着新香:“各位大人,钱箱是沈氏商号的。沈掌柜预付的陵邑东段特供物料采买契书,盖着咸阳南市市令的印,白纸黑字,一个钉子一个眼。”

      甲士的剑尖往后缩了缩,赵吏的目光落在那枚印鉴上,嘴角抽了一下。他认得咸阳令的亲笔签押,背后站着垄断关中半壁商路的沈氏商号,更站着大秦律法。

      萧仁继续说道:“赵监工,这可是朝廷特许商贾的官银。明日全营断粮,夯土停工,三十天工期误了,按秦律监工与工头同罪,弃市。你确定要拿走这笔买命钱?”

      两侧甲士握戈的手指不自觉地松了松,赵吏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他垂下视线看着那卷帛书,脸上有些挂不住。劫掠官银的罪名一旦坐实,全家发配修长城,监工本人押到闹市砍头,妻子充入官坊为奴,子女卖给南市为婢。他脑海中闪过廷尉府那些酷吏审讯时的惨状,铁刷子刷掉皮肉,盐水浇在骨头上滋滋冒烟,身上的肥肉不受控制的开始发颤。

      赵吏不怕萧仁一个底层工头,但他怕沈氏商号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也怕工期延误的连坐大罪,更怕这罪名砸到自己头上,他攥着剑柄的手心全是汗。

      “好,好得很。”赵吏一把抓起帛书塞进怀里,短剑直指萧仁鼻尖,剑尖贴上皮肤,刺破了一粒血珠。
      “钱你留着,若交不出合格的夯土墙,这笔钱就是你的埋尸钱。到时候不用我动手,廷尉府有的是人想练手。我们走!”他收剑入鞘,翻身上马。王麻子被两名甲士架着扔在泥地上,闷哼一声。马蹄扬起一阵黄尘,甲士们鱼贯跟随。营门轰然合拢,最后一丝光线被门板切断。等赵吏走完了,王麻子挣扎着爬起来,揉着淤青的颧骨,盯着萧仁,嘴里低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除了他自己没人听得清。

      萧仁吩咐二狗将钱箱抬到营地中央空地,掀开木盖。成串的秦半两和金饼在夕阳最后的光线里更显金黄,铜钱边缘的毛刺还没磨平。役夫们围上来,喉结上下滚动,有人不自觉地伸手又缩回去。仿佛那箱子像烧红的铁,碰一下就要烫掉一层皮似的。吃惯了按天配给的大锅饭,骤然见到整箱的钱,他们只觉烫手,有人甚至往后缩了半步,像是怕那钱箱突然长出牙来咬人。

      “都愣着干什么?干活!”萧仁大声喝道。

      王麻子一瘸一拐地凑到几个老匠人身边,故意夹着嗓子,声音虽小但却像有方向一样往所有人的耳朵里钻:“这钱来路不正,拿了就是同谋,秋后算账谁都跑不了。”
      停了停,又压低嗓子补上一句:“他一个外乡人,懂什么夯土?墙塌了,咱们全得陪葬。”
      老匠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偏头往地上啐了一口。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匠人扔了夯杵,盘腿坐在地上掏出旱烟袋,点燃抽了一口,然后缓缓开口:“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官府查下来有他哭的时候。咱们就看着他自己怎么把这坑填上。”

      年轻役夫们见状也停了手,营地里安静下来。萧仁站在高台上俯视着下面磨洋工的众人,转头看向二狗微微颔首。二狗带着几名亲信搬来木板和算筹竖在钱箱旁边,木板边缘还带着毛刺,算筹是新削的,木屑还没扫干净。

      萧仁捏起木炭,在木板上划出几道黑线,高声说道:“从今天起,所有人按方量算,夯实一方土发五钱。多劳多得,上不封顶。干多少拿多少,不干就滚。明天自己去南市领遣散费,一个子儿也不会多给。”

      老匠人们听到他这么说,立刻发出哄笑,烟袋锅子敲着鞋底啪啪响。那个满脸褶子的老匠人吐了口浓痰,轻蔑的说道:“一方土五钱?累死也赚不到几个钱。老子干了二十年夯土,一天最多夯三方,累吐血也就十五钱。你当咱们是铁打的?你自个儿下去夯两杵试试,腰断了别怪老子没提醒。”
      “这年轻人真不知啥是个累,还想欺骗咱们多劳多得。”
      “我看他是急了,把咱们当牲畜使唤。”
      几个老匠人跟着起哄,烟袋里的火星明灭,映着他们沟壑纵横的老脸。一群年轻一些的役夫也是一脸嘲弄。
      王麻子在下面帮腔,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所有人都听见:“头儿,兄弟们干不动。您这规矩太苛刻,这是要逼死大家伙儿啊。大家伙说是不是?”
      “就是就是!”几个年轻役夫跟着附和,但声音却有些发虚。

      萧仁见状,将木炭扔进火盆,他拍了拍掌心的黑灰:“谁愿意干,现在去取土,傍晚结账。不干的,明天走人。”说完不再理会众人。
      有几名年轻役夫互相看了一眼,黑夫领着他们,咬着牙关推着独轮车走向取土坑。老匠人们指着他们的背影笑,烟圈一个接一个往外吐:“瞎折腾什么,累死也赚不了几个钱。”
      “就是,躺着多舒服,有那力气不如多抽两袋烟。”
      太阳一寸一寸沉入地平线,取土坑里的号子声却越来越响,一声接一声,黑夫脱了上衣,脊背上的汗在夕阳里反着光。腰背弓起,木杵一次一次落下,夯土墙下的泥土被砸得越来越实,越来越密。
      老匠人们的笑声渐渐歇了,目光不自觉地往钱箱上瞄。有人悄悄站起身走到夯土墙边,伸手抠了抠刚夯实的泥土,指甲刮下来一小块,在掌心碾了碾,脸色变了。旁边几个老匠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夕阳彻底隐没在山脊后面,萧仁命人点燃火把,火把插在墙头的铁环里。他拿出量尺开始丈量方量,黑夫推着空车站在最前面,胸膛剧烈起伏,汗珠顺着下巴滴落。他的手还在抖,木杵握得太紧,指关节都磨破了皮。
      二狗拨动算筹,算筹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脆,他大声喊道:“黑夫,夯实十方!”
      全场鸦雀无声,老匠人面面相觑,有人揉眼睛,以为自己听岔了。十方?他们干了一天连一半都不到,这小子几个时辰干完了他们两天的活。那个满脸褶子的老匠人手里的烟袋锅子垂了下来,火星差点烫着裤脚。
      萧仁走到钱箱前,数出五十枚秦半两。钱一枚一枚落在掌心里,当啷当啷地响。他用麻绳串紧,掂了掂,抛给黑夫:“黑夫,夯土十方,发五十钱。”
      黑夫接住钱串,手有些发抖。五十钱,往日干满一天,官府折算下来不过十钱。他脑海中闪过家中老母生病无钱抓药的惨状,那咳了一冬的咳嗽,那张破了洞的棉被,那碗三年没见荤腥的菜汤。这串钱攥在手里沉得像一块铁,像一块能砸开命运的铁。

      老匠人们齐刷刷站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烟袋锅子掉在泥地里也顾不上捡。他们一天累死累活,折算下来不过几钱,五十钱足够一家人大半个月的嚼谷。有人手在抖,有人喉结滚得飞快。
      “我干了八方!”另一名年轻役夫声音急得劈了叉,生怕说晚了钱就飞了,“该给我多少?”
      “四十钱。”萧仁又抛出一串铜钱,落进那人怀里。
      二狗把算筹拨得噼里啪啦,每报一个数字,人群里就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声响。发钱的动作接连不断,年轻役夫们手里攥着沉甸甸的铜钱,嘴角咧到耳根,有人把铜钱凑到嘴边咬了一口,牙印清清楚楚。

      老匠人们彻底坐不住了。
      “头儿!我还能干!带我一个!”
      “也算我一个!明儿我天不亮就起来夯!”
      “萧老弟,我明天不走了,就在咱这干下去了。”
      “我干了一辈子夯土,这活我能干到半夜!”
      他们挤上前,拉着年轻役夫问诀窍,恳求明日带带自己,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方才的冷漠和鄙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急切的谄媚和抢着往前凑的身体。
      王麻子见势不妙,眼珠转了两圈,忽然跳出来挡在钱箱前面,张开双臂:“都停下!我是工头,这钱得先交给我,我给大家伙儿分!规矩不能乱,这队伍还得有人领!”
      萧仁走下高台,王麻子还在喊,唾沫星子喷了一地。萧仁抬腿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王麻子扑通跪在钱箱前,额头磕到木箱上,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了半边脸。
      萧仁俯视着他:“这里只有干活拿钱的人。你再伸手,我剁了你。你这条腿,下辈子想清楚了再伸。”
      两名亲信上前,把王麻子拖到一边。老匠人们看着王麻子,眼神里满是鄙夷,纷纷往他身边吐唾沫。
      “晦气。”
      “废物!”
      “滚远些!”
      “不知好歹的狗东西。”
      “老子的钱叫你搅黄了!”
      “你耽误老子挣钱,我们弄死你。”
      王麻子吓的缩在角落里,捂着断裂的膝盖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盯着萧仁的背影,目光阴毒,他脸上全是压不住的恨。

      夜深了,营地里鼾声四起,役夫们都在为明天的计件养精蓄锐,有人翻了个身,梦话里还在喊“夯土”“十方”“黑夫”。
      王麻子裹着破麻布,拖着断腿掀开草堆爬了起来。他左右张望,确认巡夜的人已经走远,蹑手蹑脚摸到营地后方的矮墙边,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断腿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沟。
      他踩着一块凸起的石头翻过矮墙,翻身时牵动了伤处,闷哼一声差点摔下去。他咬着牙稳住了身形,一瘸一拐地消失在田埂尽头,他行走的方向,正是赵吏的监工营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计件工资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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