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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事实 顾清辞醒来 ...

  •   顾清辞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躺在沈听澜的铺位上,身上盖着两件外袍,一件是沈听澜的杂役服,另一件也是。沈听澜自己坐在火灶边,正用一把破扇子一下一下地扇火,灶上煨着一锅药汤,咕嘟咕嘟冒着气泡。火光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

      “醒了?”沈听澜头也不回,“别动。你昨天道种差点暴走,身体虚得很,躺着。”

      顾清辞没听话。她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杂役营最角落的一顶破旧帐篷,四面漏风,地上铺着干草。沈听澜昨晚大概是在火边坐了一夜。顾清辞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听澜姐姐,你……一夜没睡?”

      “睡了,坐着睡的。”沈听澜把药汤倒进一只缺了口的碗里,端过来递给她,“趁热喝。我让系统……我特意给你熬的,补气血。”

      顾清辞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药汤很苦,可她却觉得这是天底下最暖的东西。她抬头看向沈听澜,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昨晚,裴师兄他……有没有为难你?”

      沈听澜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她笑了笑,“他能怎么为难我?杀了我,谁来给他烧水泡茶?”

      “可你昨晚吼他了。我虽然昏迷着,但我听见了一点……”顾清辞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语,“我还以为,他会杀了你。”

      沈听澜没说话。她伸手把顾清辞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她看着眼前这个姑娘,突然觉得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顾清辞太像她从前认识的一个人了。那个部门里新来的实习生,笨拙又努力,被人欺负了只敢躲在楼梯间里哭,连辞职信都写得小心翼翼。

      后来那个实习生跳楼了。

      沈听澜接到消息时,正加着班。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冷冰冰的文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她没哭。她只是觉得冷。冷得她再也没有办法对这个世界抱有什么期待。

      “我不会让你出事的。”沈听澜的声音很稳,像是在给顾清辞许诺,又像是在给自己下死命令,“我们俩,谁都不会死。”

      顾清辞看着她,眼里的光晃了晃,像烛火遇了风,没灭。她把碗放下,忽然伸手抱住了沈听澜,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声音又闷又湿:“听澜姐姐,你千万别因为我,跟裴师兄作对。他真的很可怕。我知道的,他……他杀过很多人。他不在乎的。他什么都不在乎。”

      “你怕他?”

      “怕。”顾清辞的身体在发抖,“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他拿剑指着我。昨晚的梦成真了。他真的一剑杀死了那只妖兽,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剑。”

      沈听澜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她的背:“那是因为你从没看过他为你出头。昨晚他确实出手了。但你要记住,他救你,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因为我激了他。他觉得你死了,会有人看轻他。一个连自己道侣都护不住的人,传出去不好听。”

      顾清辞抬起头,眼底有泪,也有茫然:“所以他救我,只是怕丢脸?”

      “你觉得呢?”沈听澜反问她,“他若真想对你好,你的月例为什么不够?你的灵草为什么快枯死了没人管?你的修炼资源为什么处处短缺?顾清辞,一个男人要是把你放心上,这些事轮不到你来发愁。如果轮到了,那只能说明,你对他来说,从来就只是一个可以使用的物件。”

      顾清辞不说话了。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身上的外袍,指节泛白。

      沈听澜知道火候到了。她不再往下说,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摸出那个装着月光草种子的小布袋,递到顾清辞面前:“先活下去。只有活着,你才能知道,真正被人放在心上是种什么滋味。现在,跟我去种东西。”

      两人找了个背阴的墙根,沈听澜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出一小块松软的土地。清晨的光透过山雾,稀薄又柔和。她教顾清辞辨认土壤的湿度和松软度,教她月光草的播种间距和深度。顾清辞学得很认真,像从前学剑法时一样专注,但眼睛比练剑时亮得多。

      “两个月后,这批月光草就能出苗。”沈听澜拍拍手上的土,“一个月后,你可以先种第二茬。我有信心,你的第一批货能卖到六块中品灵石一株。这里有二十颗种子,你自己算算。”

      顾清辞愣愣地算了半天,突然瞪大眼:“一、一百多块中品灵石?!”

      “对。”沈听澜笑着看她,“所以,以后别愁眉苦脸了。你很快就会比我有钱。”

      顾清辞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憋出一句:“听澜姐姐,以后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沈听澜笑得直不起腰,揉着她的头发道:“不用,我只要三成。剩下的,你存着,以后当嫁妆。但不准给裴无寂花。一个铜板都不行。”

      顾清辞用力点头,像在发一个很庄重的誓。

      两人的笑声惊动了远处枝头的一只山雀。山雀扑棱棱飞走,落下一片羽毛,飘飘悠悠落在沈听澜肩头。她没注意。顾清辞伸手帮她拿掉,动作自然又亲昵。

      而这一切,全被站在远处山石后的裴无寂收在眼底。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多久了。霜华剑斜插在身侧的土里,剑柄上的霜花微微发亮,像在呼吸。他的眼睛比无妄山终年不散的雾还要浓,没有一丝光。

      “她在种月光草。”他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是随行的内门弟子宋青衍。宋青衍是裴无寂在宗门里为数不多能说上话的人,修为元婴,性格圆滑,长袖善舞。他看着远处那两道靠在一起的身影,又看了看裴无寂的脸色,笑道:“顾师妹这是转了性了。以前天天围着你转,现在倒好,跟一个外门女弟子混在一起,还学会种灵草了。有趣。”

      “有趣?”裴无寂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难道不有趣?”宋青衍摸着下巴,笑得意味深长,“顾师妹以前可是连你多看别人一眼都要红眼睛的。现在跟那个外门弟子卿卿我我,完全把你这个正牌道侣晾在一边。这叫什么?红杏出墙?也不对,那是个女的……”

      他的话没说完。霜华剑“铮”地一声出鞘,剑锋贴着他的喉咙停下。宋青衍的笑容僵在脸上,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师兄,我开玩笑的……”

      “本座不喜欢这个玩笑。”裴无寂的声音像冬夜里的风,贴着人的骨头缝往里钻,“你该知道,有些话说出来会死人。”

      宋青衍连呼吸都停了一瞬。裴无寂收回剑,不再看他一眼,转身朝反方向走去。宋青衍站在原地,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望着裴无寂离去的方向,忽然低声笑了:“有趣。真有趣。”

      当天傍晚,沈听澜又被裴无寂叫去泡茶。

      这次她学乖了,泡好茶,先喝一口,然后离得远远的。裴无寂坐在营帐前的石头上,手里端着她泡的茶,目光落在她身上,像在打量一件艺术品。

      “你今天教她种灵草。”裴无寂说,语气平平。

      沈听澜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是。她喜欢这个。”

      “她喜欢什么,本座比你清楚。”裴无寂说,目光陡然转冷,“本座再说一次。离她远点。”

      “那我也再说一次。”沈听澜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她是你的道侣,但我也是她的朋友。你管得了她的人,管不了她跟谁交心。”

      裴无寂盯着她看了很久。四周的空气一点点冷下来,连火灶里的火苗都瑟缩着矮了下去。就在沈听澜以为他会暴怒时,裴无寂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让人毛骨悚然。

      “朋友。”裴无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沈听澜面前,低下头,几乎贴着她的耳畔说:“你没有朋友。你没有退路。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说实话。沈听澜,你对顾清辞好,是因为你可怜她。可你有没有想过,她最不需要的,就是你的可怜。”

      沈听澜浑身一震。

      裴无寂直起身,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里一点点变淡,最后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浸过的画。

      沈听澜站在原地,久久没动。系统在脑内小心开口:【宿主,裴无寂的话……您别太在意。他对您的敌意越深,说明他对您的在意越重。这是正常的攻受……啊不,男女主情感拉扯阶段。】

      “我不是在意他的话。”沈听澜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声音有点闷,“我在想,他说的有可能是对的。我对顾清辞好,是不是只是因为可怜她?如果只是可怜,那这份好,能撑到什么时候?”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您想退缩吗?】

      “不退。”沈听澜抬起头,眼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亮得发烫,“就算开始是因为可怜,但现在已经不是了。那丫头今天说,她的钱就是我的钱。我这个人很贪财的。就冲她这句话,我这条命,就分她一半。”

      系统不说话了。它觉得自己好像又听懂了一点宿主,又好像完全没懂。

      第二天,队伍按计划向秘境深处推进。沈听澜照旧混在杂役队伍里,紧紧跟着顾清辞。两人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像两个背着大人搞小动作的小孩子。沈听澜偶尔冲她比个“快跑”的口型,顾清辞就捂着嘴偷笑。

      可沈听澜没发现,队伍的行进路线,比原书快了整整半日。

      等系统后知后觉发出警告时,他们已经偏离了原书地图的标注范围。沈听澜皱眉:“怎么回事?路线怎么会提前这么多?带队的是谁?”

      【是裴无寂。】系统的声音也绷紧了,【原书中这段路应该是宋青衍带队,裴无寂断后。但今天……他忽然改了安排。】

      沈听澜抬起头,望向队伍最前方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裴无寂没有回头,脊背挺得笔直,霜华剑悬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一柄随时会出鞘的凶器。

      “他故意的。”沈听澜低声说,“他在试探我。”

      【试探什么?】

      沈听澜没有回答。她看见顾清辞忽然停下脚步,脸色发白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沈听澜心头一紧,立刻拨开人群朝她走去。可她还没走到,脚下一阵剧烈的震动从地底传来,队伍前方的地面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浓稠的黑雾从中喷涌而出。

      凄厉的尖叫声四起。

      沈听澜看见顾清辞被震得摔倒在地,正趴在裂缝边缘,半边身体已经滑了下去。她来不及想,飞身扑过去,一把抓住了顾清辞的手。裂缝里伸出一只黑雾凝成的手,正死死攥着顾清辞的脚踝,往下拖。

      “抓住我!”沈听澜死死拽着她,身体被巨大的力量一点点拖向裂缝边缘。她的手指在泥土里抠出了血,指甲翻卷,疼得钻心。

      就在她快要被拖下去时,一只手从身后伸来,揽住了她的腰。那只手力气大得惊人,将她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连带着被她抓住的顾清辞一起,拽回了安全地带。

      沈听澜摔进一个冰凉的怀抱里,鼻间萦绕着淡淡的霜雪气息。她抬头,对上了裴无寂的目光。那双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得吓人,却倒映着她小小的、狼狈的影子。

      “你刚才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找死吗?”

      沈听澜喘着气,还没从刚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裴无寂已经松开了她。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又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顾清辞,然后转身面向那道裂缝。

      裂缝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爬。

      “带她走。”裴无寂说,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现在。”

      沈听澜没有犹豫。她扶起顾清辞,拼了命地往队伍后方跑。身后传来裴无寂拔剑的声音,霜华剑出鞘,寒气如潮水般涌向裂缝。沈听澜没有回头。她只知道,那个男人在最危险的时候,没有去拉自己的道侣,而是先拉了她。

      这个事实,比裂缝里的怪物还要让她害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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