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回响》胡嘻嘻

8、第 8 章 你真的很了

　　程良一晚上没睡好觉，半夜还梦见自己在考场上睡着了，不仅成绩一落千丈，有人甚至把他睡得四仰八叉的丑照发在表白墙上，让他颜面尽失......
　　闹钟响的时候，他被惊出一身冷汗。
　　等清醒过来，他在心底把祁昱骂了个底朝天，不得已顶着两个黑眼圈，精神萎靡地往学校赶。

　　市一中早上7点半早读，程良提前十五分钟到达座位，屁股还没坐热乎，霍兴文就带着几个男生风风火火地围了过来。
　　“快快快，程哥，数学作业借看一眼。”霍兴文道。
　　这伙人手里拿着习题册，有补作业的，有对答案的，都叫嚷着昨天数学作业太难，班上那几个数学不错的家伙都惨遭滑铁卢，答案对不上号。
　　“学委，借答案看看。”
　　“靠你了......”
　　在摸底考试的压力下，13班的学生或多或少生出紧迫感来，昨晚上作业做得格外认真，对于不确定答案的地方，都一口一个“学委”地叫着。
　　程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二话不说，掏出作业本丢到桌上，在周围人传阅的途中，但凡有疑问，他都会借着祁昱教的，点拨几句做题思路。
　　看着面前一伙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程良扬了扬下巴，升起几分当学委的实感，暗自感叹昨晚的努力没有白费。
　　霍兴文夹在人群里，给程良竖了个大拇指，星星眼地崇拜道：“咱程哥就是天生当学委的料子啊。”
　　其他几人一边埋头改答案，一边附和：
　　“牛逼！”
　　“学委带我飞！”
　　“......”

　　直到上午第二节课结束，程良都还有些飘飘然。
　　人一旦尝试过指点江山的滋味，哪还能忍受再当平白无奇的小市民一枚呢？

　　借着下课的空档，他低头在桌洞里发消息，对着祁昱那头就是一通大放厥词，上赶着要对方给他上强度。
　　对面丝毫没被他打了鸡血的状态感染，只冷冰冰丢过来一句“等着”，就没下文了。
　　程良无法，趁着大课间的功夫，从书包里掏出昨晚的数学书，重新翻看起来。

　　由于昨晚上已经过了一遍，这次重温的速度格外快，不过20分钟，书就被翻到了标记过的地方。
　　程良闭上眼回忆了一遍，那些前天还无比陌生的知识点，现在就像一条清晰的链路，从下到上、从左到右，条理分明，牵一发而动全身，在他脑海里形成了严密的知识点图谱。
　　他睁开眼，这才惊觉，昨晚上祁昱跳着讲这些知识点的用意。
　　祁昱昨晚详细讲解的点都很基础，甚至分布在课本上不同的地方，乍看之下毫不相关，但经过层层推导整合，这几个最初级的知识点竟然成了统摄一切的关键支点，就像迷宫入口，看似繁杂的问题，都能从这几个基础的点切入。

　　程良两眼放光，头一回感受到学神脑袋瓜的魅力。
　　这种程度的补习，跟弯道超车也没区别了，别人还在那勤勤恳恳跑圈，他都已经在终点线上站着了。
　　似乎年级前两百名也唾手可得啊......

　　正咧着嘴角畅想着，桌洞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瞥了一眼，发现是祁昱发来了一张照片。

　　更准确地说，那是一张简易的“试卷”，总共十道题目，每道题都是“已知”开头，“证明”结束，题目不长，但都是手抄的，字迹劲瘦，笔锋锐利，在干净的白纸上留下工整如同尺量的痕迹。

　　程良愣了一秒，打字问：【这是？】
　　【答出这几道题，昨晚学的就算过关了。】
　　这真是撞枪口上了，他刚串联完知识点，正是自信心爆棚的时候，还愁着没地方检验学习成果呢。
　　【给爷等着！】
　　他豪情万丈地敲下这四个字。

　　程良找了一张白纸，三下五除二把手机上的题目抄了下来，紧接着就是埋头苦算。
　　上课铃声打响了，霍兴文从楼下小卖部带了零食过来给他吃，也被他以“吃太多不利于脑部血液供给会降低智商”为由，一口回绝。

　　整整两节课，英语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程良就仗着后排的座位优势，一直躲在立起的英语书后面奋笔疾书。
　　写到后面，题目越来越难，他眉头也越皱越紧，笔头被咬了几次，草稿纸换了几张，硬是卡在了第七道题上。
　　他解题思路换了三四个，公式也变着法代入，脑袋都快打结了，愣是绕来绕去，够不着要证明的结论的边。

　　程良捏紧手里的笔，深吸一口气，想着先暂时放一放，换换脑子写完后面的题再回来继续算。
　　于是，他目光往下挪去。

　　第八道题。
　　不会。

　　第九道题。
　　也不会。

　　第十道题。
　　他娘的还是不会！

　　程良垂着脑袋，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三道只写了个“解”字的大片空白，高涨的信心如泥石流一般滑落至谷底。
　　伴随着下课铃声，他的肚子发出饥肠辘辘的轰鸣声，为他长达两节课的冲锋陷阵落下悲剧式的帷幕。

　　*

　　直到下午的晚自习开始，祁昱都没等到程良发来后续。
　　他转着手里的笔，看向窗户外边。
　　市一中教学楼由左右联通的两栋主楼构成，高二年级16个班分布在第三层和第四层，其中1班在A栋四层，13班在B栋三层，两个班可谓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平时的行动轨迹也完全错开。

　　祁昱眼眸低垂，透过墨蓝的夜幕，视线顺着一格格亮灯的教室，落在整个B栋3层最中间的地方。
　　灯影交错间，模糊的人影一闪而过。

　　1班作为尖子班中的尖子班，只有年纪排名前30的同学才有资格进入，由于人数稀少，班上是分开的单人座位。
　　高瞻祥正趴在桌上奋笔疾书，等第一节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他甩掉手里的笔，看着面前写完的物理卷子，勾了勾嘴角。
　　昨天在小卖部被祁昱一顿打击，他心有不甘，势必要在今晚上回击过去，所以一整节课都卯足了力气扑在物理试卷上。
　　他抬头前后左右看了看，发现周围人也基本都在死磕物理试卷，心想自己果然是第一个写完的，心中更是飘飘然。

　　拿着试卷，高瞻祥晃悠悠绕到祁昱的座位旁边，装作不经意地开口：“物理卷子写完没？”
　　“还没。”祁昱没抬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高瞻祥嘴角抑制不住上扬，心想今天果然还是他更胜一筹，当即把手里的卷子往对方桌上一拍，大方道：“今天的物理卷子确实难，郑老头又搞了几道竞赛题混在里面，不过我还是都写出来了，你要是哪里卡住了，尽管看我的。”
　　祁昱笔尖微顿，抬头扫了眼面前的卷子，淡声道：“最后一题的第三小问，你写错了。”
　　”错了？怎么可能？”高瞻祥一脸蒙，“你不是没写完吗？”
　　祁昱一脸坦然，抬手从正在写字的纸下抽出了那张“还没写完”的物理试卷递了过去。
　　高瞻祥接过，看完后直接傻眼了，卷子上填空写了，大题也写了，只是后者没写解题过程，只写了答案。
　　靠！这叫没写完？
　　这分明叫做懒得写完！
　　高瞻祥仍不死心，拿着自己写得满满当当的卷子，挨个对答案，对到最后，他一脸的生无可恋。
　　其他都对上了，就是最后一小问不对。
　　这还有啥好说的。
　　将手里的“标准答案”还回去，高瞻祥哭丧着脸道：“太打击人了，显得我写这么多像个笑话。”
　　“不会。”祁昱道：“写这么多就算错了，也能得分。”
　　高瞻祥咬牙：“这种辛苦分，不要也罢！”
　　祁昱耸肩，低下头继续写手里的东西。
　　高瞻祥瞥了眼，才发现祁昱正在写几道数学题，那解题步骤和物理卷子比起来，简直两模两样，一个天一个地，前者恨不得把步骤拆开了、揉碎了写，后者只配得到一个“略“字。
　　要是让教他们物理的郑老头看见，不得气得胡子都歪了。
　　高瞻祥问：“你对郑老头有意见？”
　　祁昱：“没有。”
　　高瞻祥：“那你这是在干嘛？”
　　祁昱：“写给别人看的，怕他看不懂。”
　　高瞻祥更好奇了，“谁啊，值得你这么费心？”
　　祁昱声音放缓：“一个弟弟。”
　　......

　　晚自习结束后，祁昱因为学生会的事脱不开身，就发了信息让程良先回家等他。

　　程良收到信息的时候，正在收拾东西，他看了眼手上好不容易写满的答题纸，犹豫了片刻，还是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见那头没回，他纠结许久，又补了一句：【今天作业有点多......】
　　发完后，他一阵力竭。
　　鬼知道，他为了写出后面几道题死了多少脑细胞，书翻了一遍又一遍，公式换了一个又一个，才勉强从那些千丝万缕的因果连接处找到突破口。
　　然而，就是这样，最后两道证明题还是只写了一半就推进不下去了，想破脑袋也只是在原地打转。
　　要不是自尊心不允许，他早就撑不住找祁昱要答案了。

　　教学楼外面的天像黑幕一般笼罩在四周，程良被打击到了自信，一路上像霜打的茄子般回到了家。
　　放下书包，趴在桌上，他扒拉着手机聊天界面，见祁昱那边毫无动静，本就灰暗的心一个劲沉到了底。

　　难道又错了很多？
　　这是嫌弃他笨，懒得教他了？

　　程良丢下手机，闭上眼，额头贴在桌沿上。
　　脑海里浮现出过去那些对他展露失望的眼神，父亲的、同学的、老师的......还有祁昱的。
　　他怎么忘了，祁昱也是会对他失望的......

　　心脏像被人捏了一下，他将头抬起后一下下嗑向桌案，仿佛这样就可以减轻那股憋闷的窒息感。

　　“你在干嘛？”
　　一道急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程良的额头猛然撞在一道温暖的屏障上，阻止了他惯性砸向桌面。
　　程良睁开眼，侧目看向身旁有些气喘的祁昱，维持着额头贴在对方掌心的姿势，没说话。

　　祁昱皱眉，拖着对方的头将人扶正，他蹲下身半跪在地上，指尖碰了碰程良脑袋上的红痕，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你脑子进水了？”祁昱有些生气，“要这么折腾自己，才能把水放出去？”

　　程良现在最听不得别人问候他的脑子，当即炸毛一般，从凳子上弹射而起，怒道：“你才脑子进水！”
　　想他绞尽脑汁写了一整天的数学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这么说他！
　　“没错，我是脑子不好使，题目写不出来，但我已经尽力了，从上午写到晚自习结束，书都给我翻烂了！”程良越想越委屈，越想越气，一股脑道：“就你脑子好使，什么东西都一学就会，我就是个蠢货，怎么教都没救了行吧！”

　　程良不管不顾吼了一嗓子后，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祁昱神色微怔，但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那些题目你写了这么久？
　　“不是说作业多——”
　　话说到一半，他意识到什么，闭上了嘴。

　　程良的借口被当场戳穿，本就暴躁的脸色堪比猪肝。他彻底不想说话了，闷闷缩回凳子上，转动座椅，背对祁昱。
　　“你要嫌弃就嫌弃吧，反正我就这个水平。”他自暴自弃道。

　　原来是写题目写自闭了。
　　祁昱扶额叹气，有些后悔上午在对方的挑衅下，故意把题目出得难了些。
　　真是自找麻烦。
　　他从书包里拿出写好的答案放在桌上，斟酌开口：“这是答案，你先看看。”
　　虽然很想安慰对方，但他直觉现在说什么都不太有用，不如让对方自己看。

　　程良瞥了眼面前字迹工整的答案纸，终究还是对知识的渴望战胜了对自己答错题目的恐惧，他从书包里拿出自己写的那张，对照着仔细查阅起来。

　　第一题，正确。
　　第二题，正确。
　　......
　　第八题，虽然步骤复杂了些，但结果是正确的。

　　居然连对了八道题！

　　程良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祁昱，眼神里满是不可思议，“我都做对了！”
　　写完的八道题，他全做对了。
　　想象中的滑铁卢并没有发生，他的脑子压根没有问题。

　　祁昱望着程良轻扬的眉眼，心情也跟着变得轻松起来，他吐出一口气，微微后仰身形，双手撑在床边说：”后面几道题难度很大，没想到你能答到这种程度。”
　　程良闻言，已经快要抑制不住嘴角翘起的弧度了，他又想起刚才的歇斯底里，不由一阵脸红，抓了抓脑袋，小声嘀咕道：“你都不回信息.....我还以为这次又全错了，你嫌弃我蠢，不想理我了。”
　　祁昱好笑地摇了摇头，解释道：“本来想在手机上夸你的，但考虑到不能让你在考试前太得意，就没说。”
　　“什么？”程良猛然抬起头，一个弹跳蹦跶到床边，双手扒拉着祁昱的肩膀，左摇右晃道：“赶紧夸我赶紧夸我，别藏着掖着，我这次确实很努力了！”
　　“嗯，是很努力。”祁昱被晃得头摇成了拨浪鼓，还不忘笑道：“从上午写到放学，书都翻烂了。”
　　程良一阵害臊，但仍不死心地讨要夸奖，整个人都挂在了祁昱身上，以至于把人压在了床角。

　　窗外的梧桐枝叶被晚风吹的轻晃，屋内的单人床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两人打打闹闹了半天才消停下来，并肩躺在床上。

　　祁昱侧过身体，与程良那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对视了片刻，终究没忍住，伸出手揉了揉对方早已凌乱不堪的脑袋，一字一句道：“今天辛苦了，你真的很了不起。”
　　程良躺在被子上，笑弯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