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回响》胡嘻嘻

11、第 11 章 摇篮曲

　　临近晚自习，程良到楼下小卖部买了各色零食上来，一字排开放在桌上。霍兴文本来还蔫巴巴趴在胳膊上，一副谁都不理、半死不活的样子，见到这场面，立马扬起脑袋。
　　程良拆开一包黄瓜味薯片，放到对方面前。
　　“吃吗？”
　　“吃！”
　　这可是他的最爱！
　　霍兴文感动坏了，心里那点包袱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没什么是一顿零食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是两顿。
　　他往嘴里倒了一口薯片，咬得嘎嘣脆。

　　少年人的情绪就像六月的雨，前一秒还愁云惨淡，下一秒就阳光灿烂起来。

　　霍兴文一边吃零食，一边划拉手机，看到表白墙上好几个尖子班的学生在暗戳戳秀成绩，忍不住“啧”了一声。
　　点开照片，发现这些人数学也就一百出头。
　　他不屑摇头，手欠地在下面评论了一句：“数学考这么点，有什么好炫的。”
　　结果不到十分钟，对方就顺着他之前发的帖子，扒出了他所在的班级，在下面回复道：“13班的吊车尾也敢来狗叫，八成是哪个连及格线碰不到的废柴。”
　　等霍兴文看到这条评论时，下面已经叠加了几十条攻击他的言论，一半是在讽刺，说他就是羡慕嫉妒恨，还有一半连带着攻击了整个13班，说他们全班都是垃圾。
　　“这谁能忍！”
　　霍兴文正要一条条怼回去，突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程良——事实就摆在跟前，他还费力气掰扯什么。

　　几分钟后，程良保持着低头看卷子的姿势，被霍兴文举着手机一顿猛拍。
　　“好了没？”
　　“下巴再低一点，刚才那个角度不够帅。”
　　程良搞不懂霍兴文在吹毛求疵什么，原本说好了只是拍照留念，现在整得拍杂志封面似的，他耐心很快耗尽。
　　“再给你三秒钟，三、二、一。”
　　“OK了。”
　　霍兴文卡着点完成了拍摄，他看了眼手机里的照片，为自己的摄影技术点了个赞。
　　“程哥，你绝对会感谢我的。”
　　“别废话，照片发我手机上。”
　　“好嘞。”
　　霍兴文一想到等会自己要干的事情，嘴角都咧到了耳根，他低下头对着手机就是一顿捣鼓。

　　月底学校要举行运动会，由体育组和学生会负责，祁昱晚自习结束后还走不了，要留下来整理活动方案。
　　程良想着给孙惠报喜，自己先回了家。
　　一打开门，玄关处却比平时多了一双随意摆放的男士皮鞋。
　　他原本轻快的表情一僵。
　　孙惠听到动静，从厨房冒头，“快进来，你爸今天不值班，等会陪他吃个晚饭。”
　　“我吃过了。”
　　“听话，你爸平时工作忙，你体谅一点。”
　　“哦。”
　　程良回答得不情不愿，放下书包，坐在玄关上换鞋。
　　他弯身将换下来的球鞋摆到鞋架上，低头看了眼那双凌乱的皮鞋，皱了皱眉，帮忙将鞋放到了架子上。

　　厕所的门紧锁着，里面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应该是程建文在里头洗澡。
　　程建文隶属于铁路局，是一名高铁乘务员，平时工作跟着交路表走，出差是家常便饭，经常三天两夜地呆在外头，回了家大部分时间也是用来补觉。
　　基本上，自从程良上初中开始，由于学校要上晚自习以及周末补课的缘故，两人的生活轨迹就完全错开了。
　　平时家里的大小事，全靠孙惠操持，父子两人一年到头都说不上几句话。

　　程良拎着书包，在客厅里兀自徘徊了一会儿。
　　突然，厕所里的水声停了。
　　他犹豫了一阵，坐到了沙发上。

　　没过多久，厕所门被打开，程建文穿着短裤从里头出来。
　　“回来了？”
　　“嗯。”
　　两人在短暂的交流过后，都没再开口说话。
　　程建文披着毛巾坐到沙发另一头，一边擦头发，一边拿遥控器打开电视机，调到了一部动静最大的战争剧停下。
　　嘈杂的炮火声从里头传来。

　　这时候，孙惠从厨房出来，端着菜喊两人吃饭。
　　程良应声，乖乖坐到餐桌旁。
　　等菜都上齐了，程建文还在沙发上看电视，孙惠催了半天，也不见人动弹。
　　“你们先吃。”
　　“专门给你做的！”
　　孙惠发了脾气，程建文这才按了暂停键过来吃饭。
　　三个人对着一桌菜，沉默地吃起来。

　　孙惠试图活跃气氛，踢了程良一脚，“你考试成绩出来没？”
　　“出来了。”
　　程良低头数着碗里的饭粒。
　　程建文听到关于学习的事情，也是上了心，问：“什么考试？”
　　“就是摸底考试。”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这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考试。
　　程建文皱眉，“你有认真复习吗？”
　　“有啊。”
　　程良依旧低着头，手里的筷子转了几圈。
　　程建文看对方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根本不相信什么认真复习的说辞，只当对方是在狡辩，他搁下碗筷，出口便是严厉到极致的质问：“程良，你知道自己要比别人差吗？”
　　程良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孙惠忙道：“说什么呢，良子这次可努力了。”
　　“你别插嘴，我平时工作忙没时间管他，孩子都让你惯坏了。”程建文说：“他什么德性我能不知道？从小到大都烂泥扶不上墙，都高二了吧，还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孙惠：“别说了。”
　　“这孩子从小就好吃懒做、不上进，现在也不好好学习，以后能指望他干什么？”
　　“你够了。”孙惠伸出手想捂住程建文的嘴，“别当着孩子面说这些。”
　　程建文还在叠叠不休，像电视里的炮火一样，不把人炸得四分五裂都不肯罢休。
　　“小时候还挺乖的，见到人也知道喊，今天见到我连爸都不知道喊一声，真是在学校里野惯了，没一点教养......"
　　程良张了张嘴，反驳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孙惠听不下去了，站起身去打程建文，两人拉拉扯扯间，又互相骂起来。
　　“说到底都是你惯的！”
　　“我惯的？那这么多年你人在哪呢？就知道当甩手掌柜，把所有事丢给我......”
　　餐桌摇摇欲坠，连带着上面热气腾腾的饭菜也摇摇欲坠。
　　两人一个推搡，碰倒了盛汤的碗，滚烫的汤汁洒落在地。
　　程良被飞溅的汤汁烫到了手背，他猛然惊醒，凳子“滋啦”一声，推到了墙角。

　　等孙惠和程建文冷静下来，才发现程良人已经不见了。
　　大门开着，露出黑洞洞的楼道。

　　祁昱接到孙惠电话的时候，刚骑车到小区门口。
　　看到来电显示，他停下车，单脚踩在人行道边缘。
　　“喂，孙阿姨。”
　　“小昱，这么晚打扰你，真不好意思。”
　　祁昱心里隐隐生出不安。
　　“是发什么事情了吗？”
　　“啊......是这样，良子他爸回来了，发生了点矛盾，他人不知道跑哪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知道了阿姨。”祁昱道：“人我来找，你放心。”
　　“哎，谢谢你啊，小昱。”
　　挂断电话，祁昱尝试打给程良，但电话那头始终没人接。
　　没带手机？
　　他眉头蹙起，扭头望向侧边的一跳小路，浓重的夜色弥漫开来，似乎要将人吞没。

　　在一座废弃公园里，程良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他坐在老旧的秋千上，随着身体的轻微晃动，头顶上不断传来“吱呀吱呀”的嘶鸣声。
　　秋夜的寒风像刀子，吹得他打起寒颤。
　　“阿嚏——”
　　他没带纸，只能拿袖口擦鼻子。
　　抱紧胳膊，他此时此刻无比后悔，出门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多加件衣服。
　　连手机也忘了拿，以至于只能在这里干坐着。
　　程良半是恼半是气，伸出拳头，对着空气来了几下，妄图砸碎那块沉甸甸挤压在心脏上的巨石。
　　“你才烂泥！”
　　"我可是班级第一！"
　　“......”
　　仗着这周围没人，他骂骂咧咧地喊出声来。

　　这座公园本来是这片老城区的热闹地方，住在这一带的小孩经常跑来玩耍，他和祁昱也不遑多让，但随着时间推移，更完善的设施在周遭建设起来，这里也就慢慢被人废弃了。
　　大概是不太能忍受这种遗弃，他时不时会来这里闲逛，初中的时候还能勉强缩着身体像小时候一样滑滑梯，但后面长高了，就再也不行了。

　　骂了好半天，程良一阵口干舌燥，抬头见月亮也躲进云层里，他不禁自嘲道：“连你也嫌弃我吗？”
　　一片寂静中，冷风吹响了周遭的树叶。
　　却无人回答他的问题。

　　正当他任由身体被吹得麻木时，一件宽大的外套忽然从天而降地包裹住他。
　　一双不厚实、却也不单薄的手臂圈拢住他，奇迹般的，那股无孔不入的冷风被挡在了外面。

　　程良回过头，发现祁昱正站在他身后，用身体为他竖起了一道屏障，黑色的夜幕下，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紧紧凝望向他，似乎在无声地问——
　　‘你还好吗？’
　　程良再也忍不住，“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他双手死死抱住对方，将整张脸埋进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鼻涕也不管不顾地流出来，糊了满脸后，又和眼泪一起蹭在对方的衣领上。

　　月亮从阴云中冒头，洒落一地温柔的月光。

　　祁昱感受到胸口沉重的湿意，双臂用力将人紧紧拥在怀里。
　　“没事了，我在这呢。”
　　月色下，他声音轻柔，像在给做噩梦的小孩子唱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