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回响》胡嘻嘻

1、第 1 章 会被人看见

　　今年的九月比往年要燥热许多，程良顶着烈日，奔跑在上徐市的街头，背上书包拉链半开，随着他的身影上下颠簸。
　　临近门禁，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百米冲刺进入学校大门。

　　呼——
　　累死了。
　　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息，热汗一路顺着额角滴落，砸在干燥的水泥路面上。

　　市一中门口执勤的保安见状，笑骂了一句，叫他以后早点来。
　　程良自知狼狈，一张俊脸板得像块黑炭。
　　想起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唇角紧抿，一边往教学楼走，一边掏出手机发消息狂轰乱炸。

　　【姓祁的，你居然骑走了我的车！】
　　【要不是我跑得快，开学第一天就被关门外边了！】
　　对面回得倒是挺快。
　　【......】
　　就是一点没有礼貌。

　　程良火气更大，手指敲击键盘的力道加重，差点迸发出火星子，只是不等他把下面这句骂人的话发送出去，那头又冷不丁回了一句：
　　【昨晚上的交易忘了？】

　　程良像一台老式电脑，被输入指令后，瞬间熄火了。
　　他勉强想起来昨天晚上，他被一堆没答案的数学试卷折磨得几度崩溃，头晕脑涨之下，跟上门来的祁昱进行了交易。
　　对方借他抄卷子，他把暑假新买的自行车借对方骑一个月。
　　一手交卷，一手交车钥匙。

　　程良咬牙切齿地删掉了输入栏里的脏话，回复给对方一个笑脸。

　　昨晚上补作业头都要炸了没看出来，现在想想，祁昱那家伙大半夜不睡觉，带着数学卷子跑他家来，不是打定主意要收割他吗？
　　岂有此理。
　　简直蔫坏。

　　一路低气压地来到高二（13）班门口，他和出来望风的霍兴文迎面撞上。
　　这家伙上学期就跟他同班，两人经常一起打球，这次高二选科分班后，对方成了他同桌，假期里约着打了几局游戏后，直接混成了死党。
　　霍兴文吹了个口哨，贱嗖嗖道：“呦，这是谁惹你了，脸都快气歪了。”
　　程良翻了个白眼，绕过对方径直往座位上走。
　　“唉，别不理我啊。”霍兴文搭上程良的肩膀，跟着人往座位上走，“有烦恼找我说啊，霍爷我会罩着你的！”
　　程良将书包塞进抽屉，“别吹牛了，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霍兴文立马老实了。
　　“程哥，江湖救急啊，数学试卷我东拼西凑半天了，还没整全乎，就等您来呢！”

　　程良挺享受被人叫“哥”的，毕竟在祁昱那，他各方面都只是个“弟弟”，还被家里人压着叫了对方十几年的“哥”。
　　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他将数学试卷递了出去，美名其曰“借同班同学借鉴一二”。

　　在一片紧赶慢赶、鸡飞狗跳中，高二（13）班的暑假作业成功收齐上缴。

　　班主任赵敏点完作业，颇为满意，她个子高挑，穿着一身职业衬衫和短裙，气场十足。她清了清嗓子示意下面安静后，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开启了每学期的例行班会。
　　市一中采取分班制，高二按选科和成绩重新分班，高二（13）班是物生班，班级整体成绩在年级中下游。赵敏身负重任，讲了很多鼓励的话，重点强调了学习态度的问题，希望班上的同学能勤奋学习，迎头赶上。

　　程良听到一半，就觉得头脑昏沉，昨晚上通宵补作业的后遗症开始冒头。
　　正当他眼睛快闭上时，“祁昱”的名字突然从讲台上传来。
　　他一下子睁开眼，听清了赵敏的话——
　　“......上学期年级排名第一的祁昱同学是大家学习的榜样，虽然基础和能力不同，但等会的开学讲话还是希望每个人都能认真听，有所思考，之后要写一篇随笔交上来......”
　　程良：......
　　没开玩笑吧，祁昱等会居然还要演讲？

　　赵敏发言结束后，底下同学一阵骚乱，因为要写随笔，讨论重点都不自觉围绕在那位年级第一身上。
　　“昱神”——这是整个高二年级对祁昱的尊称。
　　对他们这届来说，对方简直是可望不可及的市一中天花板，文化课成绩常年霸占榜首不说，课余时间还参加各种竞赛，获奖无数，更别说对方还加入了学生会，为学校师生忙前忙后。
　　人品和学识都是拔尖的存在。
　　在市一中，就没哪个不说祁昱好的。

　　当然，程良不包含在内。

　　霍兴文坐在程良旁边靠近走道的一侧，椅子一翘，感叹：“唉，今年昱神居然还要开学演讲，怎么这么牛！”
　　程良懒得迎合这种对祁昱的夸奖，一抬脚将椅子踩下去，“上课别说话。”
　　“哎呦，别动脚啊。”霍兴文仍不死心，话痨一般歪过头絮叨：“我是真佩服昱神，你说人怎么能这么会学习的同时，还长这么帅？老天爷太不公平了吧。”
　　他说完瞥见程良脸色不好，忙找补道：“不过程哥你也挺帅的，要不是他实在帅得一骑绝尘，你肯定就是咱们市一中校草了！”
　　还不如不说。
　　程良最听不得别人拿他和祁昱比较，手里的笔重重往桌上一搁，斜眼道：“赶紧闭嘴，再说揍你。”

　　霍兴文终于消停了，但周遭的议论声仍旧此起彼伏，程良撑着脑袋不胜其烦，手里的笔拿起来又放下。
　　直到讲台上屏幕亮起，赵敏开口示意所有人安静。

　　下一秒，穿着一身蓝白校服的人影出现在屏幕上。
　　程良和周围人一起抬眼看去。

　　镜头正对祁昱的脸，那张熟悉的清俊面容一下子比平时放大数倍地冲击在视野内，班上立时响起几个女生的吸气声，紧接着是细碎的讨论。
　　“好帅啊！”
　　“昱神一个暑假不见，怎么又帅了！”
　　“啊啊啊啊啊，这谁还听得进去演讲？”
　　......
　　程良气得牙痒痒，死死盯着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脸。
　　不可否认，确实帅。
　　但那又如何，他也很帅啊，也没见别人这么大反应。
　　哼，学神的光环罢了。
　　他倔强地得出结论。

　　“尊敬的各位老师和同学们，我是高二（1）班的祁昱，很荣幸在这里讲话......”
　　祁昱讲话的时间不长，总共也就五分钟左右，主要分享了他平时的学习心得，讲得算是深入浅出，13班的学生里不少都记了笔记，一副收获颇丰的样子。

　　程良撑着下巴，兴趣缺缺。
　　霍兴文转头见他笔记本都没打开，诧异道：“程哥，昱神的方法都不记啊，那可是年级第一！”
　　“没必要。”程良撇嘴。
　　作为发小，他最清楚祁昱的变态之处，对于天才来说，知识点是见到便能理解记忆运用的，这样的人来分享学习方法？也太没有说服力了。
　　他听了只想骂老天爷。
　　霍兴文以为程良是为了耍酷故意不记笔记，不由提醒道：“那随笔怎么办？明天要交。”
　　程良脸垮下来，他忘了还有这回事。
　　“到时候再说。”他随口道。

　　开学第一天，班上要处理的事务不多，11点多，赵敏布置下预习任务后就宣布放学了，只有轮值打扫卫生的三个人要留下。
　　程良学号是3，今天恰好轮到他。
　　霍兴文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飞快收拾好书包后就跑路了，留下程良认命地开始从第一排搬桌椅。

　　空了两个月的教室，积灰严重，程良和另外两人一起把桌椅排整齐后，被分配到了打扫外面走廊和窗户的任务。
　　从班级后面的饮水间找出一个红色塑料桶，程良一路提着来到走廊尽头的男厕所打水。
　　水龙头被拧开，他刚把抹布放进桶里揉搓了几下，门口便走进来一道身影。

　　来人不紧不慢地走近洗手台，把另一个水龙头拧开，边洗手边熟捻地问：“今天打扫卫生？”

　　程良抬眼看向面前的镜子，一个小时前还在屏幕上侃侃而谈的人，正和他肩并肩站在一起洗手。
　　水龙头被关上，祁昱甩了甩手，从镜子里和他对望。
　　水流砸在塑料桶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程良心情不算好，低下头拧了拧抹布，不耐烦道：“这不显而易见吗？”

　　祁昱倚在洗手台边看他的动作。
　　片刻后，他突然开口：“要我去帮你吗？”

　　程良转头瞪向对方，满眼都是拒绝：“你来帮我，咱俩的关系不就暴露了？”
　　“发小而已。”祁昱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拿纸巾擦手指，“都高二了还要藏，有意思吗？”
　　程良积攒了一上午的气压终于爆了，他将手里的抹布甩在桶里，气势汹汹道：“是没意思，但我就是不想和你在学校里扯上关系！这是我们之前说好的！”
　　祁昱没想到对方会发这么大火，手上动作一顿，望着程良的眼睛微暗。
　　程良不甘示弱，视线不偏不倚地和对方撞在一起。

　　事实上，在上高中以前，程良和祁昱可谓形影不离，因为两家父母都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又是邻居，所以两人从小到大都上的同一所学校，没开智前，程良更是整天就知道缠着祁昱，左一口右一口的“昱哥哥”叫着，以至于被大人们戏称是祁昱的“小尾巴”。
　　本来年纪小还没什么，都是小豆丁，身边人只有夸两人可爱的，但随着升上了初中，程良和祁昱在各方面的差距逐渐显露出来，那些老师和同学就会说一些闲话了。
　　有说程良笨的，有说程良贪玩会带坏祁昱的......诸如此类的话，程良听了太多。
　　那会儿又正值发育期，程良喜欢吃零食，以至于身材变得圆滚滚不说，还比祁昱矮了将近一个头，自卑啥的负面情绪全来了，他一度躲在房间里，不想上学。
　　后面好不容易熬到初中毕业，他减肥成功，身高还长了一大截，改头换面之下，他当即下定决心，上了高中后要离祁昱远远的，免的在对方的光环下，自己被照得无所遁形。

　　两人间一阵沉默，水龙头的水依旧“哗哗”流淌进桶里，逼仄狭小的卫生间显得更加阴暗潮湿起来。
　　祁昱率先移开视线，提醒道：“你的桶装满了。”
　　程良回过头，见塑料桶里的水完全溢出来，连带着抹布都被冲了出来，漂浮在水槽里，他赶紧弯腰去捞。
　　祁昱将水龙头拧上，帮忙倒掉了桶里多余的水。

　　两人剑拔弩张的气氛跟过家家似的，说没就没了，程良从对方手里接过水桶。
　　他重新拧了抹布，放在水里冲洗。

　　祁昱看着这一幕，不经意问：“卫生还要打扫多久？”
　　程良抬头：”顶多十五分钟，怎么了？”
　　“我正好要处理一些学生会的事，差不多也要十五分钟。”祁昱笑了笑，“等会一起走吧，毕竟你把自行车借给我，怎么也得礼尚往来一下。”
　　程良这才想起，因为车子没了，他得走路回家，这大中午的太阳这么烈，回家不得脱层皮。他有些心动，但刚才还说要在学校里装不认识，怎么好这么快就搭上祁昱的车回家，不对，那分明是他的车......
　　祁昱欣赏了一会程良挣扎的表情，嘴角弯起，适时给出台阶道：“放心，走小路，别人看不见。”
　　程良眼睛一亮。

　　中午11点半的太阳毒辣得要把人晒化，祁昱推着车子沿着阴凉的墙根慢慢往前走，挺拔的身形一半被阳光照着，一半隐没在阴影里。
　　程良隔着十米远的距离，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一路从学校走到临街拐角的巷口。等他拐进去后，便见祁昱一双长腿跨坐在自行车座上，双手撑着扶手，正在等他。
　　为了遮阳，祁昱把校服外套披在身上，拉链敞开，一阵暖风吹过带起衣角，连带着他的发梢也微微扬起。
　　别说，这角度还挺帅。

　　祁昱侧过头看向他，“傻愣着干什么，上车。”
　　程良摇摇头，把杂念甩出脑袋，快走几步跳上自行车后座，从小到大的身体记忆比脑子还快，他抱住祁昱的腰身，双脚抬起。
　　“好了，咱们走吧。”
　　“抱紧了。”祁昱轻笑一声，踩上踏板，带着人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