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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镇北将军 清理完战场 ...

  •   清理完战场后的数日,北征大营的捷报与奏报往复不断。萧景琰阅览楚泠送来的长篇战报,清楚看见这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不是靠一场惊天动地的决战,而是靠无数次深夜险死的袭扰、精妙的粮道扰乱、四关将士同心死守换来。楚泠以东段弱旅,拖住上万敌军,极大缓解了主战场的压力。朝堂之上不乏质疑楚泠出身低微、年资太浅的声音,萧景琰一一驳斥,力排众议,决意破格擢升。
      数日后,封赏的旨意到了。
      传旨的是一位北征军大营的参军,轻车简从,身后跟着两名骑从,在城门口翻身下马。楚泠正在城墙根下查看那段被撞裂的墙垛,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参军站在城门口,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展开,声音不高不低,但城门口所有人都能听见。
      “北疆险远,胡尘时起,守御之任,寄于干臣。中郎将楚泠,始自坞堡军候,提数百卒戍荒城。数载驰驱,身经百战,安边恤民,屡破虏众,忠节昭于塞上,威名震于朔方。今晋封镇北将军,假节,统北疆校尉、都尉诸部,专掌北境战守。望尔恪持武略,固我封疆,绥静边氓,永息烽警。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楚泠从城墙根下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身上旧战甲伤痕犹在,走到参军面前,双手接过那卷明黄。她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怀里。
      参军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恭喜楚将军。大营那边还有军务,末将先回去了。”他翻身上马,带着两名骑从沿着官道往南去了。楚泠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然后转身走回城里。
      张石头站在城墙根下,手里还攥着那块磨石,看着她走过来,张了张嘴。楚泠在他面前停了一步,没有说“镇北将军”的事,只是偏了一下头:“你磨了三遍了。”
      石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长矛,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蹲了回去,手里的磨石继续沿着刃口走:“嗯,磨到我觉得顺手为止。”
      楚泠没有再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沿着城墙根继续巡城。
      赵队长从城门内侧的阴影里走出来,在她经过的时候跟了上来。他没有问“圣旨说了什么”,也没有说“恭喜”,只是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走了一段之后他开口:“北疆校尉、都尉诸部——这个权限,比之前大了。”
      楚泠没有停步:“嗯。”
      赵队长说:“那粮秣呢?”
      楚泠说:“粮秣归北征军大营统一调拨。陛下虽授予我假节之权,但军粮供给,依旧仰仗后方。”
      赵队长沉默了一会儿:“那也就是说,你的人还是你的人,但粮还是大营的粮。”
      楚泠说:“对。陛下可以力排朝议,授我兵权,却不能凭空变出粮草。若是后方供给阻滞,那我们就要做最坏打算。”
      赵队长又走了一段,然后说:“那如果他们不给你粮呢?”
      楚泠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正在练功的那几个孩子身上。楚泠说:“那就自己种。燕平关的地,明年再翻一遍。守土,不止靠刀兵,也靠耕织。”
      赵队长没有再问,继续走在她身侧。
      那天下午,楚泠去了城西那片地。秋收刚过,地里的庄稼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下几垄还没割完的豆角。她蹲在地头,用手捏了捏土,土是干的,但底下还有潮气。明年开春之前,得把渠再修一遍——把城北那条水沟引过来,能多浇两亩地。
      她从地里回来的时候,经过医所门口。夏知箬正在门口晾一批新收的草药,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圣旨的事,只说了一句:“你手上有泥。”
      楚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蹲下来在井边洗了。夏知箬把最后一捧草药铺开,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在她旁边蹲下来:“镇北将军——比中郎将大?”
      楚泠说:“大。可肩上的担子,也更重。整条北疆东段的安危,都压过来了。”
      夏知箬没有再说别的,站起来端着竹匾走进屋里去了。
      那天傍晚,楚泠独自坐在城墙上,把那道圣旨从怀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她在心里把那几句话拆开——
      “统北疆校尉、都尉诸部”——她手底下现在不只燕平关和雁门关的兵马了,是整个北境东段的校尉、都尉都归她调度。赵队长的人、宗守备的人、林关的人、铁门关的人,都在这个“诸部”里。
      “专掌北境战守”——北境东段的战事防守,她说了算。不需要每一件事都往上报,不需要等大营的批复才能动。
      “假节”——这两个字最重。假节意味着她可以临机决断,可以先斩后奏。打仗的时候,不用等朝廷的旨意。这份权柄,是萧景琰看透边关危局,顶着朝堂非议,为她争来的。
      她把圣旨折好放回怀里,靠着墙垛坐了一会儿。远处北面的旷野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道旨意发出去之后,整条北境东段的防线,从林关到铁门关,从燕平关到雁门关,都将由她来守。
      第二天清晨,她把赵队长、张石头、胡小柱、林大川叫到了城门口。她没有提那道圣旨,只是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条线,标出林关、铁门关、燕平关、雁门关的位置。
      “陛下把这四个关都交给我了。”她说,“但四个关不能各守各的。林关缺箭矢,铁门关缺马料,燕平关和雁门关的粮秣要分着用。如果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各过各的,迟早会被人各个击破。”
      赵队长蹲在她旁边,看着那条线:“那你的意思是……”
      楚泠用树枝在四个点之间画了几条虚线:“路要通。林关缺什么,从铁门关调。铁门关缺什么,从燕平关补。四个关之间,粮道、哨位、巡逻路线,全部连起来。烽烟传讯,信使往来,遇事共商。”
      张石头蹲在另一边,看了一会儿那几条虚线:“那谁管哪一段?”
      楚泠说:“你管燕平关到林关这一段。赵队长管燕平关到铁门关这一段。雁门关的宗守备管雁门关到燕平关这一段。每一段设三个哨位,每五日换一次防。”
      张石头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我去安排。”
      楚泠说:“不急。今天先把路走一遍。你跟我从燕平关走到林关,赵队长从燕平关走到铁门关。走完之后,把沿途能设哨位的地方标出来。”
      那天上午,楚泠带着张石头沿着燕平关到林关的旧路走了一遍。路不宽,两侧是低矮的土坡和枯草,有些地方已经被雨水冲出了沟壑。她走得不快,每到一处岔道口就停下来看一会儿,在心里标记出适合设哨位的位置。张石头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那根长矛,偶尔蹲下来用手探一下土层的厚度。
      走到一半的时候,张石头开口问了一句:“楚哥,镇北将军——是不是比中郎将大很多?”
      楚泠没有回头:“大。肩上的责任,也重得多。”
      张石头想了想:“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多要点粮食?”
      楚泠说:“粮秣还是大营调拨。但陛下给了假节,如果大营调不过来,我们可以自己先想办法,屯田、修渠,守边关,不只是打仗。”
      张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跟着她往前走。
      走到林关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林关的守将姓陈,是一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话不多。他站在城门口等着,看见楚泠走过来,拱了拱手:“楚将军,大营的旨意已经到了。林关的兵马,听你调度。”
      楚泠站在他面前,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林关缺什么?”
      陈守将说:“箭矢。上个月大营调了一批,但只够撑一个月。”
      楚泠说:“燕平关还有一批箭矢,明天让人送过来。”
      陈守将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多谢。”
      楚泠说:“不用谢。林关守住了,燕平关的侧翼就还在。你缺什么,派人告诉我。我缺什么,也会派人告诉你。四个关,连成一条线。”
      陈守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那天夜里,楚泠回到燕平关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夏知箬在医所门口等着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楚泠接过来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夏知箬也没有问林关的事,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在夜色中微微晃动。
      过了一会儿,夏知箬开口:“你今天是走去的?”
      楚泠说:“走去的。”
      夏知箬说:“走了多远?”
      楚泠想了想:“来回四十里。”
      夏知箬没有再说别的,只是把空碗从她手里接过来,站起来:“明天还要走?”
      楚泠说:“明天去铁门关。”
      夏知箬端着碗走进屋里去了。
      第三天清晨,楚泠带着赵队长去了铁门关。来回又是四十里。第四天,她留在燕平关,把张石头和赵队长标出来的哨位位置核对了一遍,在地图上把四个关之间的路线全部连起来。第五天,她把那张图抄了一份,派人送到雁门关给宗守备。
      那天傍晚,她坐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变暗的旷野。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她把那道圣旨从怀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
      张石头从城墙下走上来,站在她旁边,也望着远处。他站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楚哥,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不打仗?”
      楚泠没有转头:“不知道。边关安宁,要一代人,甚至数代人的苦守。”
      张石头说:“那你觉得,咱们能守住吗?”
      楚泠靠着墙垛坐下来,把手里的匕首横在膝上。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道刃口——卷边了,得重新磨。然后她开口:“守不守得住,不在于城墙有多高,不在于官阶有多显赫,在于这四座关之间的人,能不能连成一条线。陛下在庙堂之上为我们挡朝议、供粮草,我们在边关,守好每一处哨卡,护好每一方百姓。这才是守御的根本。”
      张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楚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去告诉赵队长,明天开始,四关之间的巡逻路线按新图走。每五日一换防,哨位每十日一换人。换防的记录,由赵小柱管。”
      张石头说:“好。”他转身走下城墙去了。
      楚泠一个人坐在城墙上,把那道圣旨重新收好。风从北面吹过来,把远处敌营的余烬吹散成细碎的火星。她把匕首系回腰间,站起来,走下城墙。
      那件灰蓝色的旧衫在她身上,战甲上的刀痕与旧伤犹在。她走过城门内侧的时候,赵小柱正蹲在那间旧屋门口,面前摊着一张新抄的登记簿,正在往上面写字。她停了一步,看了他一眼。他抬起头来,像是猜到她要说什么,先开口:“将军,新的登记簿已经准备好了。四个关的人员、粮秣、器械,我都会记在总表上。”
      楚泠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她走回住处的时候,夏知箬正坐在灯下翻那本旧医书。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楚泠,又低头继续翻书:“粥在灶台上。”
      楚泠走进厨房,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还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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