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她想起来了 ...

  •   樊小葵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喘息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滑向耳边,淹进耳孔,潮湿地宣告着一场噩梦。她坐起身,侧头掏了掏耳朵,有些耳鸣,伸手拿了枕头边上的水杯,灌了口水,平复着呼吸。
      看天色还算早,但她得去教室了,今天早上要抽查课文,她还没有背完,得提前去教室背诵。
      洗漱区没有人,很安静,能听见回声。樊小葵刷着牙,水流开到最小,担心吵到同寝的室友。清水扑上疲惫的脸,她狠狠抹了一把,当作是醒神。
      收拾好自己,樊小葵拎起书包,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买了个包子,往教室去了。教室没什么人,基本都抱着语文书在看,樊小葵坐下,把书包塞到桌肚,抽出语文书,翻到课文,默不作声地背着。
      教室陆陆续续地来人,等到上课的时间,已经是一片背诵声,喧哗吵闹,仿佛要依靠干哑的喉咙记住晦涩的文字,明明在发声,樊小葵却觉得安静得像荒地,天花板的白炽灯沉沉地压在头上,像是乌云。
      语文老师很快查到她,樊小葵准备得不错,还算流利地背完了全文。等到坐下,她捂了捂肚子。早上的包子有些凉,可能也不太新鲜,她的胃里翻江倒海,只觉得涨得难受,向老师打了报告,去了厕所。
      冲水声掩盖了外面的嘈杂,樊小葵打开隔间门,顿住了,被厕所里围在一起的人挡住了去路。那些人听见声音,转过头,眼神中死气沉沉压抑不住狂躁和快感,让樊小葵陡然后背一寒。
      “真是的,挡到人家了,脏东西。”看着像是领头的一个女生笑着说,踢了踢脚下的什么。樊小葵这才低头,看见地上蜷缩着一个人,头发散乱,遮住了脸,看不清楚。她陡然意识到自己撞见了什么,惶恐到不敢抬头,只能一个劲地盯着地上干枯的头发。
      那女生猛地踢了一脚,地上的人立刻蜷起身子,痛到浑身颤抖,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只隐隐听见牙关咬死的“擦擦”声。“道歉啊,脏东西。”那女生见樊小葵头都不抬,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游戏,恶劣地笑着,“不道歉的话,这位同学可得自己来惩罚你咯。”
      樊小葵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但地上的人显然知道,打了个激灵,忽的抬起眼,哀求般看向樊小葵,声音颤颤的,咬字却分明且果决:“对不起……我挡了你的路……请原谅我……”
      被道歉的人反应不过来,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道歉,满脑子都是颤抖的声音,一时间忘了回话。于是那女生一拍手,很愉快又埋怨一般说:“这位同学好像不想接受你的道歉呢!林蔷,你真不讨人喜欢。”
      樊小葵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接下来的事会让她这辈子都后悔早上吃了那个包子。果不其然,那女生看向樊小葵,神情倨傲又不容置疑:“你去拿个拖把,把她不会说话的脏嘴好好清洗清洗。”
      林蔷猛地挣扎了一下,被另一个人用力踩住腰,动弹不得。樊小葵脑袋一片空白,不知道如何应对,只记得林蔷恳求的目光。厕所的臭味渐渐萦绕在身边,钻进鼻腔,刺激着她几欲作呕。樊小葵看向那女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被那女生推了一把:“去啊。”
      樊小葵没动,机械地拧过头,忽的看见什么,绕过那些人走过去,从墙上的一排擦手布中找到自己的,硬着头皮在林蔷身前蹲下。林蔷死死地盯着她,眼睛充血,却有眼泪,可怖又可怜。樊小葵一咬牙,把擦手巾用力塞进林蔷的嘴里,直起身,没等任何人反应过来,狠狠踹向林蔷。或许是因为始料未及,林蔷被逼出一声闷哼,两眼上翻,几乎要晕过去。
      “我惩罚过了。”樊小葵没敢看,盯着领头女生惊讶的双眼,“我要回去了。”
      说完,她又一次绕过她们,闷不吭声向外走。身后能听见□□撞击的沉重响声,以及被压低的尖笑和或许并不存在的痛哼。樊小葵没回头,直到走进教室,才恍然发现自己浑身是汗,竟是在初春季节感到被骄阳炙烤的痛苦。
      那是她们第一次见面。
      樊小葵在和林蔷再次相遇——严格来说,是林蔷找到她之后,无数次试探过那个早上是否仍被林蔷记住。后来她渐渐地不再怀疑,毕竟林蔷理当对这些事习以为常了,恐怕并不能记得其中的一次具体受了什么人的什么殴打。
      可是刚刚她跳了下去,说着审判樊小葵的话。
      樊小葵软倒在地上,不敢去看楼下的样子,仿佛听见了警笛,仿佛听见了尖叫,仿佛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最终她的世界安静了。
      樊小葵陷入昏迷。
      再次醒来的时候,先入眼的是雪白的天花板,安静非常。樊小葵侧头看向周边,看见抽泣的母亲和满面愁容的父亲,看见床边站着的警官,看见表情严肃的医生。四张嘴开开合合,而她什么都听不见。樊小葵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聋了。
      梅毒的并发症有很多,感官的丧失是其中之一。虽说前两天她似乎已经大好,但此时不用医生告知她已经能知道,自己的耳聋是这场病痛的反攻,伴随着从头到脚的疼痛,就好像真正摔下五楼的不是林蔷而是她。
      ……林蔷从五楼跳下去了。
      她这才恍然想起。
      眼泪倏地滑过脸颊,在下巴聚成水滴,“啪嗒”一声滴在被子上。樊小葵愣愣地,不知道视线落向哪里,也不明白为什么视线里那么多身影。
      她又一次昏迷。
      樊小葵发起了高烧,身上的疮口越来越多,在短短三天内几乎遍布全身。几次病危通知书下来,樊小葵的父母支撑住彼此,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情况彻底稳定是在一周后。期间樊小葵短暂地醒过一次,看到沉沉的天花板,高喊了一声“林蔷啊!”,又一次昏睡,当晚心脏险些停跳,抢救回来后就开始逐渐转好。
      警官在她醒来后来问过一次话,但没什么可说的,林蔷留了遗书,跳下去之前樊小葵甚至没有走到过天台边。这只是一起自杀,像是小石子投入水面,短暂地掀起波澜,随后销声匿迹,沉入湖底。
      樊小葵没再去过学校。她把自己锁在房间,抓挠着身上的疮疤,一下一下抠出脓液,好像能听见脓包破掉的“啵”一声,但樊小葵知道这是幻觉。死寂,无论什么动作都是死寂,哪怕把房间砸了个遍,哪怕门被拍得发颤,她什么都听不见。
      时间在寂静中过得格外缓慢,钟表一格一格的向前进,唯一的时间的证明。樊小葵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笼子里,外面无论如何嘈杂都和她毫无关联,她的心如何痛号也传不出半点,她被林蔷做成了标本,最终只能无力地记住林蔷死亡的瞬间。
      樊小葵的身体仍然不太好,总是反反复复地昏迷又醒来。两眼合上,先是一黑,等到她恐慌地疑心自己连视觉都已经失去,又忽的现出林蔷的脸,站在天台边,嘴里张张合合地说着什么。樊小葵本应该听不见的,但在梦里她好像回到了那个瞬间。林蔷并不总是说着一样的话,有时候是恨,有时候是悲,更多的时候是绵绵不绝的痛哭,在抽气的间隔含含糊糊地说着些什么。樊小葵在梦里总能听清,但醒来就会忘记,刚开始她会焦躁,后来逐渐习惯,入睡变成一种幸事。在梦里,她听着林蔷说话,偶尔插两句嘴,最终看着林蔷跳下去,就好像曾经的她们颠倒了身份,这一次林蔷终于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
      后来是樊小葵自己走出的房门。出去后,她才发现,仿佛过了一辈子的痛苦,原来只是两天不到。43小时,她走出来,怀里揣着那条艳红的手帕。
      走出去,樊小葵才发现客厅热闹得厉害。陌生的男人,搀扶着张大嘴说着什么的女人,冲着樊小葵的父母和那天的警官嘶吼着什么。樊小葵听不见,但看见了“林蔷”的口型,扯了扯警官的衣服,问他怎么回事。那个警官很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向身后一指,让一个女警官把樊小葵带出家门。
      她们在街对面的咖啡店坐下。樊小葵望着桌子出神,直到女警官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才反应过来,抬头看着女警官,抱歉地笑笑。
      女警官的眼神也复杂。她伸手扯过桌上的便签和笔,写:你身体怎么样了?
      樊小葵也扯了张纸,回:谢谢关心,不算差。他们是谁?
      女警官写:林蔷的母亲,和哥哥。
      樊小葵明白了。林蔷的死是她的错,这是家人替林蔷讨债了。
      于是她很平静地:如果我也死掉,他们会好受点吗?
      女警官急了,快速落笔:他们只是为了要钱,别这么想!
      樊小葵点点头,没说信不信。
      女警官接着写:林蔷有本日记,我们看过了,很复杂。对于她的离开,她的家人也不能说没有错。这本日记按规定应当给她的家人的,但是被她家人遗弃在警局了,你想看看吗?
      樊小葵这次停了很久,好像是一尊静止的雕塑,静静地凝望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在放空。良久,樊小葵在纸上写:请给我看看。
      女警官于是继续写:日记本还放在警局,等会你跟着我去一趟,签个字拿走。
      这次樊小葵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林蔷的母亲和哥哥从樊小葵的家里出来时,女警官已经带着樊小葵去了警局。樊小葵跟着女警官,认领、签字,最后肩上被拍了两下,女警官轻轻把她向前推了一把。
      “能行吗,钱队?”
      女警官抱着手臂沉默着看樊小葵走出警局,被阳关刺到眼睛,下意识抬手遮了下。直到樊小葵从视线中消失,她才说:“能救一个是一个。”
      樊小葵到家的时候,父母坐在沙发上,像是没有听见开门声。那就当没有开门声吧,樊小葵想,走进房间,又一次锁上门。
      林蔷的日记,像是把樊小葵的噩梦全部摘抄,又像是她的噩梦不过是冰山一角。她终于知道林蔷内心的痛苦,终于知道她的愤怒,终于知道她的向往。
      “今天总分上了8分,考虑到试卷难度,算是进步。”
      “我好久没吃肉了,好饿。”
      “离家最远的地方,地球的另一端,有大海和蔷薇花。”
      大海和蔷薇花,如果有可能选择,林蔷一定会去这个地方生活的。樊小葵想,平静地从一句又一句扭曲的诅咒中寻找她认识的林蔷。其实有些徒劳,这样安静的文字很少,樊小葵大多数时候是无功而返,但没关系,再看一遍,总会看到新的、好像可以被接受的愿望,只要多看几遍,林蔷会在她的日记里活过来的。
      樊小葵于是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日记。她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地点、忘记了自己在干什么。
      “啪!”
      一个响指在眼前打响,樊小葵猛地回神,看向对面坐着的人。她的心理医生长长叹了口气,撑着脸看她:“你啊,又把我无视了。”
      老实讲,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做这种动作可能会被人认为是变态,但樊小葵毫无察觉,带着歉意笑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心理医生点点头:“行吧,行吧。”随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你刚刚写到,你第一次蹦极。
      樊小葵端详着那行字,点点头,拿起手边的笔,继续写:“……我去蹦极,从天上跳下去的时候,觉得很自由。林蔷在日记里写过要跳伞,说从天空往下看的时候,觉得人只是蚂蚁,蚂蚁咬人虽然疼,但不足以恨。她不想恨太多人。”
      心理医生写到:你又说到她了。林蔷的日记,你还在看吗?
      樊小葵很认真地“嗯”一声,有些变调,但说不上为什么,这个问题她想自己回答。
      心理医生又写:关于林蔷的梦,你还在做吗?
      樊小葵又“嗯”了一声。昨天晚上,林蔷对她笑过,说自己很讨厌身上有梅毒的人,她的哥哥是一个,樊小葵是一个。然后她又一次跳了下去。这是她梦见林蔷的第6653次。
      心理医生于是写:那么,你还想见到林蔷吗?
      樊小葵在这次沉默了。她的手指拧在一起,纠结地摇了摇头。
      心理医生感到意外:为什么?
      樊小葵慢吞吞地拿起笔,几度停下,最后下定决心落笔:“我好像明白林蔷的意思了。她挺讨厌我的,我不想让她烦我。不要见她了。”
      “你知道你没有错的对吧?”心理医生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樊小葵瑟缩了一下,缩着身子不吭声。心理医生继续说:“你当然没有错,林蔷也没有错,你知道的吧,错的是谁。”
      “我不知道。”樊小葵抬手抱住自己。
      “你知道的,樊小葵。”
      “小葵——?”
      樊小葵恍然抬头,看见了林蔷。她温柔地笑着,有很多次都这样,但这次,不知为何,樊小葵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小葵。”林蔷坐在教室里,向樊小葵递来艳红的手帕,樊小葵正想去接,手帕倏地消失。抬头只看见林蔷笑得眼睛眯起。
      她空荡荡的掌心向上:“小葵,我的手帕,你还没有还给我。”
      樊小葵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果然从裤子口袋摸出了手帕,洗得发白,让她有些不好意思给出去。不过林蔷没有意见,一把抢过手帕,放在眼前看看,又笑得好开朗:“你保存得真好,谢谢你,小葵。”
      “林蔷,”樊小葵眼眶湿润,“林蔷,你回来了吗?你不恨我吗?”
      “当然不恨,”林蔷收了笑容,反而看着真诚,“我告诉过你的,听到你快好了的时候,我是真心为你感到高兴。”
      樊小葵点点头,看着林蔷红润的脸:“林蔷,林蔷,你不要走吧。”
      “不行哦,”林蔷摇摇头,“我还是要走的。我找到可以念的大学了,在地球的另一端,海水很安静,没有山挡着光,蔷薇花开得格外好。”
      樊小葵正欲开口,林蔷打断了她:“小葵,我已经自由了。你也要自由。”
      樊小葵猛地愣住,眼睛睁大,怔怔地看着林蔷。林蔷看她不说话,自己低下头写作业了。
      樊小葵看着看着,不由自主向前迈了一步,失重感不期而至,但她没什么反应。她在一次次蹦极踩空后习惯了跳下去的感觉,没什么可担心的。
      她又一次感到大脑充血胀痛,关节的疼痛比哪一次都剧烈,像是在半空中把她四分五裂。天空又一次远去,她侧过头,看见林蔷。
      林蔷低着头在教室写作业。林蔷桌边围了很多人笑得很开心。林蔷大口吃着红烧肉。林蔷拿到录取通知书兴奋地跳起。
      林蔷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向下坠落。蔷薇花从天空伸下枝丫,荆棘裹向她们。幽微的香气轻轻拢着樊小葵的身体,海浪腥咸的气味渐渐没过头顶,林蔷还在她的身边,拧头冲她笑。
      天上的日光毒辣,刺进樊小葵的眼睛。她下意识地抬手,为自己和林蔷遮挡出一片阴影。
      她想起来了。林蔷已经很久没有叫过她“小葵”了。
      天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