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我的大脑在 ...
-
我的大脑在充血。
我能感觉到,它涨得发痛,但很幸运这种感觉我早已体会过很多次,不算难捱。天空越来越远,我在急速地下坠,疯狂地坠落着。发绳断掉了,我的头发在剜剐着我的皮肉,自相残杀,没有血迹却痛得清晰。
可惜的是我被弹力绳猛地拽起。关节早已不堪重负,我听不见,但恐怕它们正在拼命地发出“咔咔”的声音,以求得怜惜。没人顾得上它们。我再一次飞向天空,这打破了我的幻想。我是知道的,你不像现在的我,你不会被救起。但已经足够了,我们已经足够近了。
弹力绳让我像屋檐的风铃,在暴风雨中起伏着颤抖。我被拽起又被摔下,反反复复,终于最后落到实地。嘴角尝到咸味,我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剧烈地喘息,而眼泪早已经淹没了氧气。
“真是狼狈啊。”我听见了声音。
是的,我又一次搞得很狼狈。我拉开拉链,从口袋中拿出手帕。它本该是粉色的,不过已经四年了,或许更久,洗了太多遍,布料已经发白,我也已经看不见上面绣着的蔷薇。
但是没关系。视线中手帕盖住了骨节上的疮疤,被轻轻展开,随后落到我的脸上,很快被眼泪沾湿。
我想,我能记得蔷薇绽放的样子。
“同学?”
眼睛猛地聚焦。视线里是艳粉的手帕和灿烂的蔷薇,以及递过手帕的那只手,纤细、苍白、粗糙,露出的骨节上有老茧,是做活的手。我顺着手臂向上看,入目是一张过分病态的脸,看着营养不良,嘴角笑得温和,眉眼却微微吊起。手帕又往前送了送,我看见她眼中的关切,赶忙接过,很小心地没有碰到她的手。
“谢谢。”觉得两个字似乎难以表达我的感谢,我顿了顿,又加上一句,“你人真好。”
她被逗笑了,眼睛眯起来,像个瘦弱的猫,温顺中带着狡黠,挺可爱。但我知道,这种人其实很倔,是打不服、骂不顺的。
我赶忙低头,擦了擦脸。手帕上有很淡的栀子花味,让我僵了僵,但随后放松了下来。手帕上零零星星沾了不少血迹,我后知后觉感到几分羞耻,手指绞着手帕,声音和蚊子似的:“这个手帕,还是不要还给你了吧。”
“为什么?”她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意,听得我更不好意思。我挺尴尬地伸出手背,指着上面鼓起的疮包,哼哼着说:“我身上有病毒,不干净。”
她凑近了些,吓得我往后一躲,但她没在意,问道:“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清。”
“我有病毒。”我的心沉了下去,坠坠的,难堪又难过,但还是回答了好心人,“梅毒。医疗器械没消毒,中招了。不过已经在治疗,医生说有概率能痊愈。”
她很失落的样子:“医疗器械吗……可惜了,你好年轻的。”
我没忍住笑了声:“你说话好像小老头。明明和我同级的吧。”
“欸?”她挑起眉毛,“你怎么知道?我们之前见过吗?”
我只觉得舌头突然不属于自己了,支支吾吾地回了些什么,自己也听不见,好在她没纠结,对我伸出右手:“我叫林蔷,高二的。”
“叫我小葵就好了。”我说,拒绝了她的搀扶,边起身边从口袋掏出塑胶手套和一次性口罩,赶紧戴上,把手帕叠好,妥帖地放进内口袋,贴着里面的短袖校服。胃部一阵翻涌抽痛,我知道是刚才那一脚的功劳,但是疼痛比不过林蔷,于是我捂着肚子,冲林蔷笑:“我也是高二的。”
林蔷就是这么认识我的,在一次早已习以为常的霸凌之后。
起初我们只是会在偶遇的时候打个招呼,后来林蔷总能准确地找到被打得站不起身的我,为我带来酒精和绷带,以及一罐云南白药喷剂。于是,自然而然,我们走得越来越近,关系也越来越好。我是高中里的异类,她和我走得近,自然被排挤,每次到她班级门口等她,都会被她的同学用厌恶的眼神从头看到脚,再把视线移到她身上,大声地谈论着什么。但是林蔷似乎总是不在意,背起洗得发白的书包和我并肩走出校门。
我们的家在同一个方向,不过在一处十字路口分开。我话很多,絮絮叨叨和林蔷说着一天干过的事,甚至是去了几次厕所错了几道数学,她从来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握着书包带子,听我唠叨。那个方向的人很少,所以周围很安静,没过几天,我也学会了安静。走在林蔷的边上,内心总是平静的,比诉说更能安抚我。我不再话里话外暗示她自己今天被打了几顿,反正她总能知道的,我只是偷偷地瞥她,在十字路口躲起来,目送她走向没有路灯的路。因为第二天我们还会见面。
感谢林蔷,我的午饭可以不用一个人吃。她也总是自己带饭,我们就在操场边上的观众席下面找了处隐蔽的空间,藏在台阶下,全是枯叶和腐草。我会带垫子,林蔷在我边上盘腿坐下,往嘴里塞咸菜。
她的家境不是太好,总是穿着很旧的校服,饭盒是不锈钢的,上面全是刮痕。但是我是梅毒患者,我的饭盒是不能被人触碰的,每每看着她咀嚼着白菜或腌蒜,我会莫名感到羞耻,总是不敢夹起饭盒中的肉。
每看到一次,我就更是羞耻一分,从心底生出点怜惜。终于有一天,我恳求母亲为我准备了另一份饭盒,全程没有经手,用了另一个袋子装起来,密封好。到了中午,我迫不及待地走向操场。林蔷第一时间发现了我,回头看我。我冲她举了举手中的袋子,只觉得自己笑得挺傻的:“猜猜给你带什么啦?”
帮助林蔷的喜悦冲昏了我的头脑,让我没注意到林蔷当时脸上僵住的笑。她的声音很勉强,微微发颤:“带了什么?”
我把袋子放到她面前:“我从头到尾没接触,你可以放心打开吃。”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从我的手转移到那个袋子,近乎狠瞪着眼睛看着那个袋子。很久之后,她才伸出手,用力地拉开拉链。肉香扑鼻而来,却像是给了她一拳。林蔷猛地避开,一巴掌掀翻了饭盒,瞪视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浑身发抖,嘴唇闭得死紧,根本发不出声音。
我感到莫大的恐慌,不明白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直觉告诉我如果我不做什么的话面前的人会永远地离开我,于是慌不择路的我拽住了她的外套,被她下意识地挥开,仿佛是什么脏东西。
……啊。
我本来就是脏东西。
这么些天的亲密果然让我产生了错觉。她只是很善良,不忍心拒绝我,是我一直缠着她,是我一直不放手,是我一直自私地以为我们是朋友。
嘴唇蠕动几下,我只能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我说,没能说出任何挽留的话,林蔷转身就走了。
那天下午,毫不意外,我又被堵在了厕所。领头的没有碰我,只是拿着拖把,捅着我的身体。腥臭的气息钻进鼻腔,湿黏的触感包裹躯干,我的意识却毫不在意眼前。
林蔷,林蔷。
我伤到你了吗?
大脑机械地重复播放中午的画面。烧肉的酱汁洒在垫子上,清洗不干净了,肉染了灰尘,也吃不了了。而林蔷,不会再见我了。
这是我决不允许的事情。
我在林蔷的背包里塞了纸条和棒棒糖,祈求她的原谅,告诉她我不会再自作主张,也绝没有看不起她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母亲做的菜很好吃,想要和她分享。事实上我并不知道林蔷究竟在不在意这些,但我希望她在意的只是这些,至少她不是因为我的梅毒而离开。
幸运的是,第二天林蔷回到了我的身边。她像是完全把昨天的事情忘干净了一样,对我笑、给我送纱布和止痛喷雾、和我一起吃午饭。这次她的饭盒里什么菜都没有,我看着她往米饭里倒了点水,搅和两下,凑在饭盒边吸进嘴里,嚼也不嚼往下吞。我学聪明了,装作没看见,只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吃完饭,我们正往教学楼走,忽然林蔷注意到了什么,眼睛一下子瞪大。我定睛一看,是张50块的纸币。
于是我赶忙借口要上厕所往校门外跑——自从得了梅毒我就失去了在学校里上厕所的权利,每次都得忍到校外,找个公共厕所,上完后仔仔细细消毒,林蔷是知道的,她也知道校内的洗手间对如今的我而言只有一个用处,也就是挨打——无论如何,我将空间留给她。有了50块,至少明天或今晚,她是能吃上点肉的。相比较我们刚见面的时候,她越来越瘦了,几乎算是皮包骨头。
后来那50块她有没有捡我无从得知,后来的很多天她都是吃着咸菜和米饭,冲我温和地笑着。我们依然很要好,几乎算得上形影不离,像一对普通的高中生一样聊些没意义的话题:讨厌的学科,喜欢的老师,班上的八卦,洗手液的气味,操场上秃了的绿茵地,教室里褪色的墙纸。日子毫无新意地走着,每天都是同样的视景。
但今天我看见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中午天气转热,林蔷吃饭的时候稍微拉起了一点袖口,露出的一截小臂上有紫黑色的淤痕,蔓延进衣服,看不完全,但只是匆匆一瞥就足以触目惊心。我几乎想一下子握住她的手臂,可我不能,于是我只能声音干涩地问道:“谁打了你?你的伤,需要处理一下吧?”
听到我的话,她反应很大地扯下袖口,完全遮住手臂,狠狠瞪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饭。我被那一眼吓住,生生忍住多嘴的冲动,讪讪地低头,戳了戳手里的饭。
吃完饭,我没和她一起回去,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我拎起饭盒:“我下午要去医院复查,就直接出去啦,你也回教室吧,外面挺热的。”
“复查?”林蔷眉眼又吊了起来,鼻子微微皱着,“之前怎么没见你去过。”
“之前都是周六去,一周一次。上次医生说我最近病情转好,让我周中也去一次,看看情况。”我知道林蔷在心疼我,希望听了后她能好一点,“我就快好了。”
林蔷静了一瞬。我近乎惊恐地看着她眼中泛起泪花,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是好。愧疚充斥着我的心,我不该拿自己的事打扰她。于是我赶忙说:“林蔷、林蔷,你怎么哭了?是我说错了什么?”
“不是,”林蔷声音很紧,话也说得僵硬,在拼命忍耐着情绪,“我好高兴。”
喜悦填满了我的内心,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鼻腔埋进蜜罐里。“谢谢你,”我温柔地看着她,“我可以叫你小蔷薇吗?”
林蔷拒绝了我,说太肉麻了。不过我已经不在意那么多,只想快些治好,然后用力拥抱她——也不能太用力,林蔷会被挤碎。于是我安慰了她几句,劝她快回教室,太阳晒着人难受,目送她离开后,我带着满足走出了校门。
医生说我已经大好,可是会留下些后遗症:去不掉的疮疤、无止境的隐痛、脆弱的心肺。没关系,没关系,这简直是恩赐了。疮疤可以靠整形手术,而疼痛早已是家常便饭,关节痛就揉一揉,头痛就捶一捶,肚子痛就窝一窝,至于心肺,只要我努力避免剧烈活动和情绪起伏,这辈子都安稳无忧。这是天大的好消息,母亲许久没笑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光彩,父亲虽然没来,但通着电话,笑得快活。
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天。
检查结束后时间还早,我想起林蔷,迫不及待想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和母亲告别后,我脚步轻快地往学校里走去。林蔷不在班里,我没多在意,只是有些失落,想着她得等放学才能知道了,在巡查老师的目光下赶紧回了班。
刚入座我就感觉到自己的包被动过,这不稀奇,我不在座位上的时候我的书包很少能待在桌肚,但是今天它没有挪位置,只是被打开了。我感到奇怪,好奇地翻看着,一伸手进去,掉出了一张纸,飘飘悠悠从空中坠下。我忽的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小葵:
你好。
或许你会奇怪为什么我会用这么迂回的方式和你交流。无论如何,请你从头到尾、认真地看完这封信。
我很讨厌你,尽管是你转移了她们的视线,但是我很讨厌你。你让我想到了曾经的我自己,躺在厕所肮脏的地上,等着不知道谁把拖布塞进我的嘴里。事实上,我又有点羡慕你。你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遭受那些,而我,我不明白,不明白凭什么是我,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不明白她们为什么有那么多花样百出的折磨人的法子。我家境不好,长得不漂亮,只有成绩还算行,可我宁愿自己什么都不行,这样就不会被她们注意到,这样就能安生过完这三年。三年又三年又三年,我想过,这辈子很快就能过去的。
你是个懦弱的、阴暗的、肮脏的圣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你那复杂的心事瞒不了我。愧疚吗?快活吗?满足吗?你太好懂了。只是可惜你居然是因为医疗器械感染的梅毒,我本希望是更恶心的传播方式。
不过现在一切都没了意义。你的梅毒要好了,你的脏病要没了,她们会再次看向我。我无法忍受,无法忍受你重新站到阳光里,更无法忍受我会为你的痊愈感到一丝的开心。我不该如此,凭什么?凭什么!
你不会再见到我了。我受够了。既然你们都不想让我自由,那我就自己去找。
小葵,当你看见蔷薇花,一定记得,我是因为恨你死掉的。
——林蔷”
当我看到“没了意义”时,我就陡然意识到了林蔷想做什么,我也知道了她选择的地方。那是学校里唯一一丛蔷薇花,开在学校最高的行政楼的阴影中,终年不见阳光,长得颓败,但仍活着,只是永远被沉默的楼压得喘不过气。我疯了一般冲出教室,眼泪充盈了眼眶,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林蔷不能死。
行政楼的天台按理应当是锁上的,但当我冲上去时,锁已经被撬开,铁链也被剪断。我的手哆嗦了一下,猛地推开门。
林蔷站在天台上,背对着门。听见声音,她转过身,看着我,又露出那个温和的笑容。
哪里是包容的温柔,分明是冷眼旁观的嘲弄,哪怕是她而不是我快要死掉了。
“林蔷……”我嗓子眼死紧,发不出声,干咳一下,“别冲动,你先下来,有话好好说。”
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硬着头皮劝,眼泪还是止不住,让我看不清她。一路跑得太快,浑身上下每个零件都在叫嚣着痛苦,但我没吱声,强忍着:“林蔷,你得知道,我对你从来是真心实意,哪里有什么幸灾乐祸,而且,我哪里有对不起你的事情?是上次的肉吗?我——”
“别装了。”林蔷的声音听着平静,“你不用再装了。”
“我没装!”我几乎快要抓狂,抹了把脸,耳朵也开始尖叫嘶鸣,“你说清楚,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林蔷!”
她没有管我的焦躁,冲我挥挥手,笑得比哪次都真心实意。
林蔷笑着说:“樊小葵,谢谢你的擦手巾。”
蔷薇零落,枝条上的尖刺软趴趴地瘫在地上,像一滩泥。
樊小葵的脑子“嗡——”一声,彻底听不见声音,卸了力气,跪坐在地上,她徒劳地重复着——或许发出了声音或许没有。
林蔷全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