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人》高山五味子

1、第 1 章 到这来的原

　　五星级酒店最早出现在美国。

　　经济往上走，人对自己住的地方就越来越讲究。住处也跟着一级一级往上长：汽车旅馆、旅店、酒店、星级酒店、奢华酒店，一直到那个被称作"世界的顶奢"的所在。招牌越挂越多，房子越盖越豪华，设计越来越独特，账单上的数字也越来越长。

　　20世纪以前，五星级酒店就是那时的顶奢。金碧辉煌的门厅里走着的是皇室和贵族。平民走到门口，脚就先怯了，不敢再往前一步。若是执意要往里走，门童和保安会客客气气地把你拦下，理由也很体面：着装不符合酒店的规定，不便进去打扰贵人。
　　到了全球经济飞速发展的今天，各个国家处在不同的发展阶段。发达国家也好，发展中国家也好，总能看到五星级酒店和顶奢酒店的身影。它们多半开在各大城市的市中心，成了当地少不了的商业载体和地标。城市和商圈借此显得高级，与之对应的，自然是高昂的费用和无可挑剔的服务体验。

　　不管你住的是洲际、万豪、希尔顿，还是费尔蒙、雅高，又或者是凯悦、安缦、喜来登，这些集团已经垄断了全球的酒店行业，而且还在不断扩张。
　　每家集团都有一句拿得出手的招牌话：第一家把环保写进运营的，第一家推行会员卡的，第一家把香氛和高级沐浴露摆进客房的，第一家为了让客人体验更好而怎样怎样的。员工培训也大同小异，相似的职业发展和愿景，不一样的职业话术；一样的行业规则，不一样的服务用语；一样的星级标准，不一样的世界定位。来来回回，无非是这些集团在互相争夺、互相吞噬，在中国这块肥美的土地上各自施展手段。

　　20世纪以前进酒店这一行，赶上的正是起飞的年代。哪怕只是站在门口，小费也收个不停。工资按中国标准只有七百或八百块一个月，加上小费，月月保底三千以上；碰上大型宴会或是节假日，那个月进账上万也是有的。如今酒店多了，消费也普及了，酒店只收规定的服务费，小费全看客人心情。要是能让客人高兴，或是客人东家有喜，意外之财总少不了，这个月到手的钱就不会薄。当然，不给小费，人家照样为你服务，只是有了小费，那份热情会更周到几分。

　　五星级酒店和市面上的顶奢酒店，各自都有评定标准。
　　第一条看客房。大小、规格、设施设备的档次，有没有浴缸，洗漱用品什么水准，房间里有没有迷你吧和电脑。东西越全，价钱越高，这就是前台口中的标准房、豪华房和总统套房。客房数量也算一条，五星级酒店的客房必须在三百间以上。
　　第二条看康乐设施。有没有泳池，多大，室内还是室外；健身房里摆的是些什么器材，是不是世界名牌，为的都是让客人有更好的体验。有没有儿童乐园这类专门给孩子留的地方，有没有棋牌室这类让人松一口气的角落。酒店的花园和自然景观，也是要计入考量的一项。
　　第三条，也是最重的一条：餐厅的数量和规格。中餐厅是必须的，西餐厅同样重要，往上还可能有意大利餐厅、东南亚餐厅或是世界餐厅，大堂吧和宴会厅更是必须的。五星级酒店通常配备三个以上的餐厅，摆出数百上千种食物供客人挑选。每一家餐厅背后，都有专门的厨房来供应酒店和客人的需要。

　　厨房的分工很明确，大体分中厨房和西厨房。中厨房里有冷菜房、热菜房、烧腊间、宴会厨房、点心厨房和水果间；西厨房则由热菜、冷菜和加工间组成。有些酒店分工更细，还设一个中央厨房集中出品。
　　而在这些厨房之中，有一个独立的厨房：饼房。
　　饼房做的是西式面包、甜点和巧克力。水果奶油蛋糕打从进入中国起，就是一道高级甜点，饼房也跟着有了这层身份。它是独立的厨房部门，和中西厨房平起平坐。

　　2017年，毕业没多久的刘小静，到武汉一家五星级酒店做饼房学徒。
　　在这之前，她给各大酒店投过简历，得到的答复都是不缺人。心灰意冷的时候，她去面试了一家酒店的前台总机。还在等回信，这家新开的五星级酒店的录用通知先到了。她欣喜若狂，很快办了入职。

　　头一周在人事部培训，认识了各个部门的同事。所有人脸上都是笑意，对往后的日子充满想象。每天的培训都热热闹闹，欢声一片。最后一天人事部的姑娘带着他们参观酒店，一层一层地走。大堂里门童替每一个进门的客人人拉开门，行李员的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电梯里的服务生见了客人先退半步，再伸手示意。空气里浮着一种说不上名字的香，淡淡的，走哪儿都跟着。她后来才知道，在这样的地方，连脚步声都是被地毯收走的。

　　大堂挑得很高，要仰起头才看得到顶。水晶灯从上面垂下来，一层叠着一层，光被切成细碎的一小片一小片，落到大理石地面上，又被擦得能照见人影的地面原样送了回去。宴会厅的门一推开，人先矮了半截：千平方米的面积，上百张圆桌可以同时铺开，顶上悬着整盏巨型水晶灯，站在中央说一句话，声音会在四壁之间荡一圈才回来，地毯厚得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包厢是一间挨着一间的，里面的骨瓷、银器、高脚杯早已在桌上排得整整齐齐，像等着谁来点兵。

　　总统套房在最高一层。客厅、餐厅、书房、主卧，一间套着一间，站在窗边看见江和楼都在脚下。浴缸边一排瓶瓶罐罐站得笔直，标签上的字全是英文。
　　刘小静跟在人群最后，一路走一路看，眼睛都不够用。这样的地方，她从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培训结束，各部门的秘书到人事部来领人，带回各自的部门。
　　刘小静跟着秘书到了餐饮办公室。秘书进门就打电话。过了一会儿，来了个戴白色高帽的年轻男人，问秘书："饼房的？就一个？我要的是两个人。"
　　“嗯，人事说实习生马上就要到了，有一个都不错啦。”
　　"靠！"他没再多说，领着她走了。

　　从办公室拐过两个弯就是饼房。还没到门口，浓烈的蛋糕香先撞了过来，整条走廊都是。刘小静激动得不行，想到以后自己就在这里上班，也能做出这样香甜的蛋糕，浑身都是劲。

　　进了饼房，一切和她想象中、或者说和电视剧里看到的样子都不太一样。饼房由两大一小三个房间组成。

　　最大的一间写着"蛋糕制作间"，目测超过一百个平方。宽敞，干净，白得晃眼。两边是冰箱操作台和储物柜，正中是一张巨大的长方形白色大理石桌，够十个人同时操作；长边摆着几个迷你冰箱，短边是储物柜。旁边还有一个五平米左右的小房间，装着独立空调，牌子上写着"巧克力专用间"。
　　另一个大房间写着"面包间"，目测一百平方上下，中间是两张长三米、宽一米二的几案拼成的操作台，一张纯木，一张包着大理石台面。
　　最小的那间在进门右手边，里面立着一台两米多高、宽两米二左右的三层巨型烤箱，那股香味正是从里面飘出来的。旁边还有一台发酵箱和四台电磁炉，门口的牌子写着"烘烤间"。

　　"以前做过饼房吗？或者在类似的酒店待过？"
　　"在连锁面包蛋糕店做过半年面包。"
　　"都会做哪些？"
　　"面团是工厂送到门店的，我负责整形、发酵，烤好包装，再摆进柜台。朗姆酒桂圆面包、黄油方包、菠萝包、三明治，这些我都会。"刘小静答得很有信心。
　　年轻男人没有作声。

　　这间屋子不到三平方。正等着问话，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进来了。白厨师服，戴高帽，中等身材，神情不苟言笑。
　　"老大。"年轻男人起身招呼，刘小静也跟着站起来。屋子太小，转不开身，几个人挪到了面包间。
　　听到称呼，刘小静仔细的观察眼前的饼房厨师长。男人48岁左右的年纪，身形精瘦，个子不高，165左右，脸色不同于办公室的细白，更像是室外运动后晒得健康古铜色。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眼神却透露着老练和高高在上。
　　想到他的身份内心猜测青年男子的身份。主管还是？
　　"这是新人？"
　　"嗯，没基础，也没干过，只会基本的面团整形。"
　　"正好要开会了，给大家介绍一下吧。"

　　经过厨师长的介绍，刘小静认识了各位同事。
　　饼房厨师长叫FANG，领她进饼房的是饼房副厨师长，叫ANDY，年纪34岁左右，身形高大，在走廊时刘小静跟在他后面视线只能看到肩膀，自己身高160，目测他的身高有180以上。脸色也有点运动黑，说话声音带着一点东北那边的爽朗。

　　面包和蛋糕各有一位主管，都是男人。以及其他同事，虽然听见名字，却不熟系，转身就忘了。
　　因为她什么都不会，就先安排在面包这边。早上把烤好的面包推到楼上西餐厅，摆上餐台，再配上冰淇淋和果酱。两天下来，她学会了怎么出餐，是跟着一位快离职的同事学的。这也正是招她进来的原因。

　　这天是工作日，客人不多，难得清闲。

　　面包房主管是个37岁的男人，经过两天相处刘小静记住了名字，叫ANTHONY。他长得又高又壮，体形偏胖，目测身高是175，体重160斤以上。因为他站在ANDY旁边时两人的肩膀位置不同。
　　一双肥胖的大手却相当灵活，做面包时手脚麻利，几秒钟就搓好一个面团，整形，摆到一边。刘小静跟不上他的速度，只能在一旁擦桌子、拿烤盘、拉架子，做些零碎活。
　　摆满一车，就送进发酵箱或是冻库冰箱，等上大夜班的同事晚上过来发酵、烘烤。这样客人早上吃到的，就是刚出炉的新鲜面包。

　　兴许是闷得无聊，又或许是沉默得太尴尬，ANTHONY竟然开口问她："你为什么来这儿？"
　　"我想做出好吃的蛋糕。"刘小静的语气又快又亮。
　　ANTHONY没接话，只摇了摇头，一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是看穿一切的了然。神色里不自觉的带着一点轻蔑，嘴角微微向上。
　　刘小静看着他的面色变化，没说什么。这就是她最真实的想法。

　　她生在湖北一个十八线小乡村，直到上大学才吃上第一口蛋糕。在那之前，她对蛋糕的全部印象都来自电视剧，最经典的那种水果奶油蛋糕。港剧、台剧、泰剧一部接一部地流行，她才知道原来蛋糕是这么平常的东西。可因为地方偏远，她从小到大一口都没尝过。想着也许有很多人和自己一样没吃过蛋糕，她那个最朴素的念头就冒了出来：做出好吃的蛋糕，给每个过生日的人送上一份祝福，或者一份只属于自己的、记忆里的甜点。

　　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饼房。这个世界上最甜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