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与卿》蝉衣草

76、清禾号 民国十五年

　　民国十五年的秋天来得很快。
　　长沙的局势比天气变化得还快。
　　码头上的船一天一个样。
　　有人南下。
　　有人北上。
　　有些货商连夜把货送走，有些却反过来趁乱收货。
　　陆砚川的铺子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小小的门面。
　　门口每日都有车进出。
　　账房里添了两个伙计。
　　原先只做棉纱，如今又慢慢加了布匹、煤油和粮食。
　　周静宜偶尔过去。
　　她不插手具体买卖。
　　却会坐在账房里，看一下午的账。
　　有时候陆砚川从外面回来，第一件事不是问账。
　　而是问她：
　　“今天怎么样？”
　　她若说：
　　“还行。”
　　他便放心。
　　她若说：
　　“不太对。”
　　他就会立刻坐下来。
　　“哪里不对？”
　　这已经成了习惯。
　　---
　　这一日，周静宜坐在账房里。
　　桌上摆着三本账。
　　她看了半天，忽然把其中一本推开。
　　“这笔不做。”
　　伙计愣了一下。
　　“夫人？”
　　“退回去。”
　　“可是东家已经答应了。”
　　“那就说我们改主意了。”
　　伙计不敢再问。
　　正准备出去，门口却传来声音。
　　“怎么不做？”
　　陆砚川回来了。
　　伙计连忙退到一边。
　　周静宜抬头。
　　“你回来了。”
　　“嗯。”
　　他把外衣交给伙计。
　　“什么不做？”
　　“岳阳那批煤油。”
　　“为什么？”
　　“价钱太低。”
　　“低不是好事？”
　　“太低。”
　　她指着账本。
　　“比正常价低两成。”
　　陆砚川走过来。
　　低头看了片刻。
　　“货有问题？”
　　“不知道。”
　　“那为什么不做？”
　　“因为我不喜欢别人白送给我的钱。”
　　陆砚川笑了。
　　“有道理。”
　　伙计在旁边听着，神情有些复杂。
　　他原本以为东家回来会问罪。
　　没想到陆砚川只是把账本拿起来。
　　“退。”
　　“是。”
　　伙计出去。
　　周静宜看他。
　　“你不问我？”
　　“问什么？”
　　“万一我判断错了呢？”
　　陆砚川坐下来。
　　“错了就错了。”
　　“你现在生意越来越大了。”
　　“所以更不能乱。”
　　周静宜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没你。”
　　她一怔。
　　陆砚川已经低头看账。
　　“有你在，错一次也没什么。”
　　“为什么？”
　　“你会提醒我。”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笑了笑。
　　---
　　傍晚，两个人一起回家。
　　清禾已经会翻身。
　　被陆母抱在怀里，正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陆母看见他们回来。
　　“静宜。”
　　“嗯？”
　　“你过来看看。”
　　周静宜走过去。
　　陆母把孩子抱给她。
　　“今天她第一次叫人。”
　　“叫谁？”
　　“娘。”
　　周静宜愣住。
　　“真的？”
　　“当然。”
　　陆母笑得很高兴。
　　“叫了好几声。”
　　周静宜低头看女儿。
　　“清禾。”
　　孩子看着她。
　　嘴里又含糊地叫了一声。
　　“娘。”
　　周静宜眼睛一下红了。
　　陆砚川站在旁边。
　　“她是不是也叫爹了？”
　　陆母看了他一眼。
　　“没有。”
　　陆砚川：“……”
　　周静宜忍不住笑。
　　“听见了吗？”
　　“听见了。”
　　“女儿不要你。”
　　“她还不会说。”
　　“她刚才叫我了。”
　　陆砚川看着孩子。
　　“那我明天教她。”
　　“教什么？”
　　“叫爹。”
　　陆母笑道：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
　　“哪样？”
　　“争。”
　　陆砚川不说话了。
　　周静宜抱着孩子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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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吃饭的时候，陆母忽然说：
　　“静宜。”
　　“娘。”
　　“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挺好的。”
　　“月事呢？”
　　周静宜的筷子停了一下。
　　陆砚川抬头看母亲。
　　陆母倒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我就是问问。”
　　周静宜脸微微红。
　　“还没有。”
　　陆母点了点头。
　　“那就好好养。”
　　她停了一下。
　　“清禾一个姑娘，身边还是少了个兄弟。”
　　陆砚川皱了皱眉。
　　“娘。”
　　“我又没说什么。”
　　陆母看了儿子一眼。
　　“娘只是这么一说。”
　　周静宜低头吃饭。
　　没有说话。
　　饭后，她一个人去了院子。
　　陆砚川很快跟了出去。
　　“静宜。”
　　“嗯？”
　　“娘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她靠在栏杆边。
　　“我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
　　“其实我知道她为什么想要儿子。”
　　陆砚川站在她身边。
　　“为什么？”
　　“因为她怕你这一辈子没有儿子。”
　　“那是我的事。”
　　“她是你娘。”
　　“我知道。”
　　周静宜笑了一下。
　　“所以我也不怪她。”
　　陆砚川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说：
　　“有清禾就够了。”
　　周静宜看着他。
　　“你真这么想？”
　　“嗯。”
　　“一点都不想要儿子？”
　　他认真想了想。
　　“如果以后有，自然好。”
　　“没有呢？”
　　“没有也好。”
　　“那陆家呢？”
　　“陆家不是我的姓一个人撑起来的。”
　　他顿了顿。
　　“再说了，孩子是孩子。”
　　周静宜望着他。
　　很久以后，她轻声说：
　　“你这样，我反而觉得……”
　　“什么？”
　　“有点不像个男人。”
　　陆砚川笑了。
　　“那像什么？”
　　“像个爹。”
　　他低头看她。
　　“这不是已经是了吗？”
　　她笑起来。
　　“也是。”
　　---
　　第二天，陆砚川去了岳阳。
　　这一趟，他带回来一个消息。
　　“汉口那边愿意给我们一条长期货线。”
　　周静宜正在给清禾穿衣服。
　　“长期？”
　　“嗯。”
　　“多久？”
　　“至少两年。”
　　她停下手。
　　“这么快？”
　　“因为我们这半年没有出过一次大问题。”
　　“他们信你？”
　　“信的是账。”
　　陆砚川把一份契约放在桌上。
　　“我只需要先押三千。”
　　周静宜看着数字。
　　“三千？”
　　“嗯。”
　　“会不会太大？”
　　“不会。”
　　“你确定？”
　　“确定。”
　　她没有立刻点头。
　　拿起契约，从头看到尾。
　　陆砚川站在旁边等。
　　她看了足足一刻钟。
　　最后才说：
　　“可以。”
　　他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同意。”
　　“为什么？”
　　“因为你看了这么久。”
　　“要是不同意呢？”
　　“那我就再想。”
　　“你会听我的？”
　　“当然。”
　　她抬头。
　　“如果我一直不同意呢？”
　　陆砚川笑了一下。
　　“那就不做。”
　　“你不会觉得可惜？”
　　“会。”
　　“那为什么还听？”
　　他看着她。
　　“因为钱可以再赚。”
　　“你不行。”
　　周静宜怔住。
　　他却已经低下头，去逗孩子。
　　“清禾。”
　　孩子伸手抓他的衣袖。
　　他任她抓着。
　　周静宜站在旁边。
　　没有说话。
　　只是看了他很久。
　　---
　　这一年冬天，陆家的生意第一次真正稳定下来。
　　三千元的押款没有白花。
　　汉口的货线逐渐固定。
　　陆砚川手上的资金越来越多。
　　而他也终于有能力，把原先租出去的一间铺面收回来。
　　铺子重新挂上了牌子。
　　没有写“陆记”。
　　只写了三个字。
　　“清禾号。”
　　周静宜看到的时候，愣了半天。
　　“你取的？”
　　“嗯。”
　　“为什么？”
　　“她的。”
　　“铺子也是她的？”
　　“以后是。”
　　“你是不是太早了？”
　　“早吗？”
　　陆砚川看着她。
　　“我想让她知道，她一出生，就有人替她留了一块地方。”
　　周静宜没有说话。
　　她站在铺子门口。
　　清禾被陆母抱在怀里。
　　小姑娘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有了一间铺子。
　　只顾着抓奶奶的衣襟。
　　周静宜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侧过脸。
　　陆砚川看见了。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哭了？”
　　“没有。”
　　“明明有。”
　　“你别管。”
　　他站到她身边。
　　没有再问。
　　只是把她的手握住。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有人认出陆砚川，停下来跟他打招呼。
　　有人议论这家新铺子的主人。
　　可夫妻二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周静宜才轻声道：
　　“砚川。”
　　“嗯？”
　　“你以后会不会很有钱？”
　　“不知道。”
　　“那如果很有钱呢？”
　　“给你。”
　　“我不要。”
　　“给清禾。”
　　“她也不要。”
　　“那给谁？”
　　周静宜想了想。
　　“给以后。”
　　陆砚川笑了。
　　“好。”
　　他握紧她的手。
　　“给以后。”
　　那时候他们谁也没有想到。
　　所谓的“以后”，会有那么长。
　　也会有那么多他们现在根本无法想象的事。
　　更没有人知道。
　　这一年冬天，周静宜已经开始觉得身体有些不一样。
　　只是她还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陆砚川。
　　因为她自己也不确定。
　　她只是偶尔在清晨起身的时候，会忽然停一下。
　　然后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腹部。
　　很轻。
　　像是在确认什么。
　　窗外，长沙又开始下雪似的细雨。
　　她站在那里。
　　过了很久。
　　才慢慢笑了一下。
　　也许，清禾真的要有弟弟了。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一章的时候，窗外也在下雨。我常常想，乱世里的夫妻是什么样子？不是天天说爱，而是一个人看账，一个人回来先问“今天怎么样”。周静宜按住腹部那一下，是整章我最喜欢的地方——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自己都不确定，却先笑了一下。那个笑，是给“以后”的。陆砚川说“钱可以再赚，你不行”，这句话我写了三遍才满意。希望你们也喜欢这个冬天。清禾，也许真的要有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