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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各有归途 上海来的最 ...
上海来的最后一封信,是在秋兰孩子满月以后到的。
信很短。
陆砚川看完,没有再追问。
当年的那份契据已经找到了真正的持有人。
那人如今在上海。
周允替周家把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清楚。
陆文钦也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没有认周家。
也没有认陆砚川。
只是托人带了一句话。
——
“过去的事,到此为止。”
陆砚川看完,把信折好。
陈绍安问:
“就这样?”
“就这样。”
“您不再查了?”
“不查。”
“那契据呢?”
“该归谁就归谁。”
陈绍安看着他。
“那周家呢?”
陆砚川抬头。
“周家当年救的是一个孩子。”
“不是一笔生意。”
陈绍安没有再问。
陆砚川把信放进抽屉。
然后锁上。
那一刻,他知道,这件事是真的结束了。
有些过去,知道真相已经够了。
不一定非要把所有人重新拉回原来的位置。
---
长沙的天气渐渐暖起来。
陆母最近很高兴。
不是因为家里的生意越来越大。
也不是因为儿子现在已经成了别人嘴里的“陆老板”。
她高兴的是,家里终于有了一个孙子。
她每天都要去看。
早晨看一回。
午后看一回。
傍晚还要再去一次。
有时候孩子明明已经睡着,她还站在摇篮边看半天。
秋兰笑她。
“娘,您一天看几遍,他也不会今天就长大。”
陆母不以为意。
“我就是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男娃。”
她说得很自然。
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便补了一句:
“几个丫头我也喜欢。”
秋兰笑了。
“我知道。”
陆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小脸。
“只是我们家这么多年,总算又有个男娃。”
秋兰看着她。
没有说话。
陆母忽然转过身。
“你也别老坐着。”
“我去给您倒水。”
“不用。”
陆母把她按回去。
“你刚生完孩子,身子要养。”
秋兰怔了一下。
“娘。”
“嗯?”
“您是不是很喜欢这个孩子?”
“当然。”
“因为是男孩?”
陆母看了她一眼。
“也因为是你的孩子。”
秋兰低下头。
陆母坐到她身边。
过了一会儿。
忽然说:
“你别多想。”
秋兰抬头。
“什么?”
“砚川。”
她顿了顿。
“他这个人,不是因为有了孩子才这样。”
秋兰没有说话。
陆母看着她。
“你嫁进来以前,他就是这个脾气。”
“小时候他爹走得早。”
“那时候他才多大?”
“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可家里有什么事,他都不说。”
秋兰安静地听着。
陆母慢慢道:
“家里没钱,他不说。”
“弟弟妹妹要读书,他想办法。”
“我病了,他也只说一句‘没事’。”
“后来长大了,更是这样。”
“出了事情,他自己扛。”
“受了委屈,也不说。”
秋兰问:
“他从来都这样吗?”
“嗯。”
陆母笑了一下。
“你以为他现在在外面做生意,遇到事情不慌,是因为他胆子大?”
秋兰没有回答。
“不是。”
陆母看向窗外。
“是他从小就知道,慌也没人替他。”
这句话说完。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秋兰低下头。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自己进陆家那年,还不到二十岁。
花容月貌,正当年轻。
若不是太太坚持,陆砚川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
即使后来同意了,他第一次对她说“我不会爱你”时,也是那样。
平静。
没有躲。
也没有骗她。
后来她生孩子,他也只是尽自己该尽的责任。
他从来没有承诺过她更多。
原来不是他薄情。
只是他这一辈子,已经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放在自己身上。
陆母忽然又说:
“可是后来不一样了。”
秋兰抬头。
“什么不一样?”
“他娶了静宜以后。”
陆母笑了。
“我第一次见他问一个女人:‘你觉得呢?’”
秋兰没有说话。
“以前家里有什么事,他自己定。”
“后来大事小事,都要问一句。”
“有时候我看着都觉得奇怪。”
“他不是没主意。”
“恰恰相反。”
“他主意比谁都正。”
陆母低下声音。
“只是他终于有一个人,愿意让他把肩膀放下来。”
秋兰的手指慢慢收紧。
“太太对他这么重要?”
“很重要。”
陆母没有犹豫。
“你要是问我,这世上谁能让砚川听一句话,我会说很多人。”
“谁能让他改主意,我说不准。”
“可谁能让他真正放松下来——”
她停了一下。
“只有静宜。”
秋兰沉默了很久。
最后轻声问:
“那我呢?”
陆母看着她。
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
“你有你的地方。”
“他不会亏待你。”
“孩子也不会。”
“可你别拿自己的心去跟静宜比。”
“比不过。”
这句话说得很直。
秋兰却没有生气。
反而慢慢笑了一下。
“我知道。”
陆母握住她的手。
“知道就好。”
“女人过日子,最怕的不是男人心里有谁。”
“是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
秋兰抬头。
陆母看着她。
“你现在有孩子。”
“也有自己的账。”
“将来把自己的日子过起来。”
“别把一辈子都压在男人身上。”
秋兰低头看向摇篮。
孩子睡得很安稳。
过了很久。
她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
这以后,秋兰开始真正把自己的生意做起来。
她不再只做陆家的账。
她开始自己找货。
自己谈船。
自己算成本。
第一年,她赚得不多。
第二年,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几条固定货线。
陆砚川给她的那八百块钱,她半年便还清。
后来她又把铺子扩大了一点。
陆砚川偶尔问起。
“还缺钱吗?”
她摇头。
“不缺。”
“需要就说。”
“我知道。”
除此之外,两个人没有多谈。
秋兰渐渐发现。
这反而让她心里舒服。
她不再盼望陆砚川什么时候会爱她。
也不再计算他多久来一次。
她有自己的账。
自己的货。
自己的孩子。
甚至开始有自己的名字。
别人提起她的时候,不再只是:
“陆先生屋里的人。”
而会说:
“秋兰那个染料铺子,做得不错。”
她第一次觉得。
这句话比什么都重要。
---
只是陆砚川自己,却越来越沉默。
陆家的生意一年比一年大。
上海设了办事处。
汉口的棉纱线稳定下来。
广州那边开始增加仓储。
长沙本地又添了两家铺面。
账面上的钱,已经是几年前的数倍。
陈绍安有一次把新账送进来,翻到最后一页,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陆先生。”
“嗯?”
“照这个势头下去,咱们再过几年,怕是真要算得上长沙的大商户了。”
陆砚川正在看另一份单子。
听见这句话,只抬了一下眼。
“账算完了?”
“算完了。”
“上海那边呢?”
“机器线今年还能再加两成。”
陆砚川停了一下。
“先不加。”
陈绍安一愣。
“为什么?”
“够用了。”
“可是现在行情——”
“今年先这样。”
陆砚川低头,把手里的单子折好。
“不要什么都往前赶。”
陈绍安看了他一会儿。
这话不像几年前的陆砚川。
那时候,只要有一条路能往前走,他总要先把路铺出来。
如今钱更多了,铺子更多了,他反倒开始往回收。
陈绍安没有再劝。
过了一会儿,陆砚川忽然问:
“太太今天怎么样?”
陈绍安怔了怔。
“我还没回去。”
“回去以后问问。”
“好。”
陆砚川又低头看账。
陈绍安站在门口,没有马上出去。
“陆先生。”
“嗯?”
“您最近是不是有点变了?”
陆砚川抬起头。
“哪里变了?”
陈绍安想了半天。
“以前您看见一笔生意,先想能不能做。”
“现在呢?”
“现在先想,做了以后麻烦不麻烦。”
陆砚川没说话。
陈绍安笑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就别管。”
“您自己知道?”
陆砚川看着桌上的账册。
过了片刻,才道:
“我现在有些东西,不想拿去换。”
陈绍安没听明白。
“什么东西?”
陆砚川没有回答。
窗外有人赶着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进来。
他低下头,又翻开那本账。
“出去吧。”
陈绍安应了一声。
走到门口,又听见身后的人开口。
“明天上海那批机器,先停一下。”
“好。”
“还有广州的仓。”
“也暂缓?”
“嗯。”
陈绍安回头看他。
陆砚川已经重新低下头。
灯光落在账页上。
那张脸仍旧平静。
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非得把每一条路都走到尽头。
陈绍安忽然明白。
陆先生如今最在意的,已经不是账上的数字还能涨多少。
而是回到家以后,
那个人还在不在。
---
那天晚上,他回得比平时早。
周静宜正在窗边看书。
她如今肚子已经越来越大。
书放在膝上。
灯光落在她脸上。
陆砚川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她抬头。
“回来了?”
“嗯。”
“今天怎么这么早?”
“想回来。”
她笑了一下。
“生意做完了?”
“没。”
“那怎么回来?”
陆砚川走过去。
在她身边坐下。
“因为你在家。”
周静宜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她把书合上。
“砚川。”
“嗯?”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高兴?”
他没有否认。
“有一点。”
“因为我?”
“嗯。”
“我的身体?”
“嗯。”
她握住他的手。
“你知道吗?”
“什么?”
“你以前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把所有事情都算清楚。”
陆砚川笑了一下。
“现在也喜欢。”
“可我的身体算不清。”
他不说话。
“所以你才不高兴。”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你第一次遇到一件,无论怎么算,都没有答案的事。”
陆砚川看着她。
过了很久。
才说:
“我不喜欢。”
“我知道。”
“我希望它有答案。”
“可它没有。”
“嗯。”
她靠在他肩上。
“那就别算了。”
陆砚川低头看她。
“什么意思?”
“陪我过日子。”
她说得很轻。
“剩下的,以后再说。”
他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点。
这个动作很轻。
却像一个习惯。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把肩膀放下来时一样。
而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
这个习惯,会成为他后来一生里最难戒掉的东西。
这一章我写得最安静,也最舍不得删。陆母对秋兰说的那番话,是我借她的嘴,把这个家说清楚了——女人最怕的不是男人心里有谁,是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秋兰后来还清八百块、有了自己的货线,别人叫她“秋兰那个染料铺子”,这是她真正站起来的一刻。而陆砚川呢?钱越多,他越往回收。陈绍安终于看懂了:他最怕的不是账涨不上去,是回家以后,那个人不在了。“那就别算了”——这一句,是周静宜对他最深的温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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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各有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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