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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因鸟蛋结缘 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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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举了近半个时辰的汤碗。
汤凉了,夜深了,月牙儿睡了,蜡烛也燃了半截。
可顾承渊正襟危坐于书桌前,屏息凝神,手中书页在一呼一吸间翻动。
就在我努力压下一个瞌睡虫的时候,动了!黑影动了!
我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希冀。
只见这位主子慢条斯理站起身,两手先是掸了掸袖子,接着理了理对襟,甚至颇为自得的正了正头上的冠子。
我心间一只壮硕的大母鹿随即撒开了四蹄儿飞奔,跺得我的心哐哐震颤。
眼前的男子合该接过我手中汤碗搁置一旁,而后执我之手,情意缱绻,唤出我的小字,“幺娘......”
就在我面上红霞纷飞之际,动了!再次动了!
而后一个出其不意的转身,掀起的罡风吹动夜色涟漪。
总之便是一阵风刮过。
又是一阵风刮过。
男子稳稳落座,手里已经换了一本书。
我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主子勤勉好学,不解风情怎么办?
眉头打了死结,我冥思苦想……
山不就我我就山,总之不能在此坐吃空山。
顾承渊提茶盏抿了抿手里的茶,对我这个大活人照旧视若无睹。
我从嗓子眼里发出蚊蝇大小的哼唧声,挤眉弄眼试图提醒起他:良辰苦短,及时行乐。
可当他的目光一悠悠斜过来,我便呼吸一屏,像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到底有种做坏事被抓个现行的心虚感。
沈知命啊沈知命,你实在不成器,哪里对得起贵妃娘娘的谆谆教诲,又如何对得起娘娘的殷殷期盼?
愁上添愁……
月影西移,烛火跳啊跳,手中的汤碗印着半边影子在紫檀木桌案上,压到了一寸在顾承渊的书卷上。
他提笔蘸了满满的墨,在暗影的边边角角处写下我识不得的字。
2.
我是李贵妃送过来的。
李贵妃是顾承渊的娘,但不是亲的。
顾承渊的生母在生他的时候难产,小皇子这边嗓子一嚎,那边他娘就咽了气。
眼见着要晴的天到底是看不见了,有些人便是命里没福的。
李贵妃与他生母无甚交情,皇帝随手一指,李贵妃就和小小的顾承渊大眼瞪小眼了。也不算,毕竟顾承渊生下来一对眼睛便大得如进贡的葡萄粒。
总之,这一大一小便被绑在了一起。
顾承渊不是惨兮兮的小苦瓜,相反,李贵妃没生过一儿半女,顾承渊这颗独苗苗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加之她是将门之女,不讲求什么知书达理,没那么多规矩束缚着,任小顾承渊自己摔摔打打,练出来个混不吝的皮实性子。
我在宫里第一次见到顾承渊,并不知晓他是三皇子。
那日藕荷色身影钻进一片浓绿,正午的日头烤得脚底的石砖发烫。
我在下面仰头瞧着,觉得有几分新鲜。忽而那道藕荷色身影“咚”地落地,就见他身子一晃,嘴上“嘶”地一声,单脚蹦了几蹦。见着个我,他便兀地一笑,神秘兮兮将怀里的东西凑到我眼前。
“可会做?我想吃这个。”那人言语间十分熟络。
我也算自小入宫的,多少练了点看人的本事,眼前的人长得并非歪瓜裂枣,而是端方周正带着几分贵气,那一身衣裳的料子一看便属于绫罗绸缎的,是个我惹不起的大人物。
我点点头,捧着热乎乎的鸟蛋寻到了假山后面,便低头自顾自去寻些枯枝败叶和石块。
他就蹲在地上,守着颗石头大小的鸟蛋,时不时举起来对上晃眼的日头细细打量着。
待我归来,正欲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那人忽而凑了上来,若有所思相问,“你说它可还活着?”
日光透过蛋壳,隐隐瞧出里面蛋黄的位置来,我歪头想着,“我不知。”
“不过我晓得,它便要被吃了,反正是要死的。”
他一滞,“你个小小的侍婢说出口的话竟如此不中听?”
他也不见恼,只是唇角一勾,“那倒不能如你所愿了,我发个善心,许它活着。”随即起身,跺了跺蹲得有些发麻的腿脚。
我随之起身,顺着他的话点头,嘴上夸着,“您心肠可真好。”只见他嘴角弯得更深了些,不由得觉出他是个好糊弄的。沈知命啊,你到底变坏了,也会了阿谀奉承这一套。
见他始终笑呵呵地,我到底和他吐露道:“听说大鸟能闻到生人的气息,这颗鸟蛋沾染了您的味道,那大鸟怕是不会要了。”
他收回要爬树的手和脚,对着掌心里的鸟蛋沉了脸。
我心道坏了,怕是祸从口出了,以前我曾因为话说不对而挨罚。不过这次不该算我笨,谁让这人的笑模样会觉得是个好相与的,可没成想都是七月的天。合该怪这人,怨不得我。
苦啊苦啊,沈知命……
我战战兢兢小声提议道:“要不您还是吃了吧?”
不让他吃的是我,让他吃的又是我,他这样想着,只觉得我这人好生不讲理。
便见他眼睛一眯,嘴角一弯,我心里一个哆嗦,不觉得他要干什么好事。
“既如此,你把这个鸟蛋孵出来,把它养活了,也算是积德了。”他从善如流,捏着掌心的蛋递到我眼前。
后知后觉掌心多了一枚蛋,被日头烘烤地暖呼呼的,再抬头,那道藕荷色的身影已经看不到了。
这些皇宫里的贵人,惯会难为人,我愤愤地想着。我又不是鸟,哪里会孵鸟蛋?!
对于此事我没上心,毕竟仅一面之缘,我和他许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一面了,他哪里会因为这几个鸟蛋去将皇宫翻个底朝天来为难我?犯不上。
于是我随手就将这枚鸟蛋放进了鸡圈里,和窝里其余几个鸡蛋并排挨着,我常喂的那只母鸡“咕咕咕”地拱着脑袋走过来,一屁股坐了下去。
鸡圈是宫里的老太妃让人在冷宫旁边垒起来的,就养了一只配种的公鸡,三只下蛋的母鸡,还有几只黄亮的小鸡崽子。
我初入宫时,瘦的也如小鸡崽儿一般,不过没我养的这几只油润润的。到了权大过天的地方,掌事嬷嬷哪里会体谅你,脏活累活只是一味地使唤着你干。后来机缘巧合下,被老太妃要了去,老太妃心善,就让我这个半大孩子养养鸡,喂喂猫。于是这一隅墙角,便是我半生的天地了。
虽说没旁人动不动便炫耀的赏钱,也没熬成羡煞旁人的掌事嬷嬷,更妄谈什么飞上枝头变凤凰,今生也能当主子……我其实庆幸得很,活不累,月例照拿,吃得上饭,有衣裳穿,我还能求什么呢?
就这样干活吃饭睡觉,时不时偷懒打个盹儿,日子就一点一点过着。
直到这日我进鸡圈,打算拾几个鸡蛋送到老太妃的宫里去,就发现大母鸡对着一个灰溜溜的小玩意儿干瞪眼。
我“哎呀”一声惊呼,居然活了?这下轮到我犯愁了,该如何养活它呢?
不过也没愁多久,小鸡崽儿吃什么,这小鸟崽儿就吃什么吧,能不能活下去就看它的造化了。我又不是鸟,便不该忧心鸟生如何过。
今日老太妃特意分给我块点心,我尝不出好赖,囫囵个儿便入了肚子,只知道入口甜滋滋的,心里自然也美滋滋的。我轻声哼着小调,往草木茂盛的园子走去,想寻几只青虫来喂鸡,顺便也给那只秃毛鸟打打牙祭。
走着走着,就见到了昔日那棵熟悉的树,只想着快些避过去。
“你来了?”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入耳就是鬼见愁的动静。抬头就看见他换了衣裳,这次是一身暗金纹的袍服,腰间一根蹀躞带勾出窄腰来。
“你可是让我苦等许久,我日日过来,左等右等也不见你过来?”他踱步近前。
这人可没说过要再见面;况且他这般身份的人,会因为一只鸟闲来无事到日头底下晒着玩儿?怕不是吃饱了撑的?
后来的后来我才知晓,顾承渊就是吃饱了撑的!
“那鸟可是被你养死了?我便知道你这人靠不住……”这人说话不带喘气的。
“没成想你这般恶毒,那日存了心思哄骗我吃鸟蛋。我看这鸟蛋转头就是进了你的肚子,可怜这只鸟呦……”他啧啧起来。
话又密又惹人烦。我几度张嘴都插不进话去。许是见我不语,他愈言语愈喜上眉梢,当着我的面编排起我来更起劲了。
我一咬牙,愤愤然一喝,“没,活着呢!”
被我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一怔,他一挑眉,凝视我片刻,忽而玩味一笑,“好。”
我狐疑,不知道他在好什么。
他两臂一举,枕在脑后,才慢悠悠道,“带我去看看。”
竟然不信?他竟然不信?我沈知命哪里会说假话。
“走!”我肚子里憋着一股气,气冲冲便带他去了冷宫旁的鸡圈。
他一路左看右看,倒似闲庭信步,游玩赏景。煞是可恶!
我不由得加快步子,频频回头看他跟没跟上。
入眼都是他的笑。
当真可恶之极!奈何他腿长,竟还能牢牢跟紧我。
往鸡圈中一望,就见那只灰扑扑的小雀在一众黄不拉几的小鸡崽中甚是惹眼。
我跨步进了鸡圈,小心翼翼圈起小雀,捧在掌心里送到他眼前。
他食指一点,小雀脑袋就被重重按了下去,一磕到底,鸟喙点在我的掌心。
我同那小雀一起抗议!
“您下手轻些!”
“唧唧!唧唧!”
见一人一鸟同仇敌忾,顾承渊忍俊不禁,“养得不错。”
我脑袋微扬,对他这句话很受用,我自然也不会同他客套,心里颇为自得。
于是,隔三差五,我就能在鸡圈旁看到他。
小雀得了个名字,是那人起的,叫“云翼”。
他告诉我,“是云长了翅膀,也是翅膀乘上了云,总之能飞很远。”
我点点头,虔心盼着云翼有朝一日飞起来。
碧蓝的天,褪色的朱墙,只负手立着,他一个人不说话时便是这样的。不理睬墙隅处的生机,也不赏玩什么奇珍异景,虽说冷宫没什么可瞧的。
我也不语,只端着我一盆鸡食,“咕咕咕”地轻轻唤着,扰了那人的静谧,强行闯入其中。
我问过他是哪家主子,他不说,我也就没行过礼。他倒是没怪罪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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