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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山里的日子 ...

  •   山里的日子按着自己固有的节奏缓缓流淌。

      朝雾、山雨、木屑、工具敲击木头的声响,构成青云山大殿工地日复一日的底色。

      林野渐渐熟悉工地全部工序。每天背着相机穿梭在施工棚各个作业面。

      朽木剔补、构件除尘、彩绘加固、虫害筛查,一个个节点被镜头留存。素材库一天天庞大,两块移动硬盘已经快要存满。她养成固定习惯,每晚回到宿舍筛选、备份、整理照片,按工序、日期分类归档。

      沈逾白依旧话不多,大部分时间泡在工棚。白天盯现场施工,晚上常常留在办公室板房写修复方案、核对检测数据。颧骨上的伤口结痂早已脱落,留下一道浅浅淡粉色细痕,不仔细看并不显眼。

      两人大多时候是工作层面交集。工地上遇见,对接拍摄节点,提醒拍摄注意事项,很少闲谈私人话题。林野恪守约定,镜头始终避开他的人像,只记录文物与工序。沈逾白也渐渐放下最初那层尖锐戒备,看见她的时候,眼神不再带着本能提防。

      一周之后,供货方重新处理烘干的木料再次送山上。

      这一次沈逾白照旧严格抽样检测,多点读取含水率。仪器数值稳定落在规范区间十二至十五之间。
      木料外观无腐烂、深层虫眼。验收通过。木料卸在工地木料堆放区,做好通风风干存放。

      木料验收通过,斗拱补配加工工序正式启动。

      工棚一侧开辟出木料加工区。老师傅依照残存斗拱原件尺寸测绘,在新木料上放样,凿榫、开槽,打磨,反复试拼。新加工榫卯不能做到严丝合缝,要预留木材干缩余量,反复拆装调试。

      林野跟进记录斗拱补配全流程。镜头捕捉老师傅手里凿子起落,木屑纷飞,榫卯一次次试拼咬合又拆开调整。

      这天上午,棚内正常施工。老周匆匆走进施工棚,神色有几分凝重,径直找到沈逾白。

      把一个牛皮信封递到沈逾白手上。信封没有写寄件人地址,只有打印出来的收件人名字。

      “沈工,门卫那边刚刚收到的,匿名寄过来。”老周压低声音,“又是这种信。”

      林野距离不远,恰好瞥见这一幕。

      沈逾白接过信封,指尖捏着牛皮纸,神色瞬间冷了几分。

      这样的匿名信,山上这大半年断断续续来过几封。源头还是三年前那桩旧舆论风波。
      网上依旧有一部分人固执认定当年是他技术失误,不断写匿名信件寄到工地,指责、质疑,甚至夹杂恶意攻击。

      工地位置本是深山,不知道对方通过什么渠道查到邮寄地址。

      沈逾白没有当场拆开。把信封对折,揣进工装口袋,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眼底那层疲惫又浓重几分。对着老周淡淡点头:“我知道了。先继续干活。”

      老周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林野收回目光,把相机挪开,继续拍摄斗拱试拼。不去窥探别人的难堪。

      可周遭几个离得近的老师傅,都看见了匿名信封。彼此对视一眼,低声叹气。这种事,工地大家心里都清楚。旧的舆论风波,并没有随着躲进深山就彻底消散,恶意隔着遥远距离依旧可以投递过来。

      一上午,沈逾白依旧照常推进工作。核对斗拱补配尺寸,检查木料加工,和师傅讨论榫卯余量。看起来和平日没有两样。只是林野留意到,他下意识抬手摩挲口袋里信封的动作,出现过两三次。

      等到中午工匠们全部前往食堂,偌大施工棚安静下来。

      沈逾白没有走。他独自走到棚子角落靠窗位置,拆开那封匿名信件。

      林野留在工作台边,拷贝相机刚刚拍摄好的素材,准备收拾回宿舍。她距离不算很近,但棚内安静,隐约可以看见他垂着眼翻看信纸。

      很短的时间,他把信纸折叠回去,重新塞回信封。他的脊背绷得很直。沉默伫立窗前,望向棚外沉沉山雾。

      林野犹豫一瞬。要不要就此离开,不打扰。

      沈逾白却察觉到身后动静,回过头。看见是林野,神色没有慌乱,也没有刻意遮掩信封。只是眼底那层疏离重新浮上来。

      “匿名信?”林野没有刻意打探,只是客观询问。

      “嗯。”沈逾白简单应答,“三年前那桩项目遗留。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有的人不愿意接受学术争议存在不同声音,把观点分歧当成定罪依据。”

      “信里指责修复方案?”林野问。

      “一部分是谈当年技术。更多是主观揣测,人身评判。”沈逾白指尖捏着牛皮信封边角,“他们没有完整看过当年全套修复档案,只截取网上流传的片段信息,就下定论。网络上的故事版本传久了,很多人信以为真。”

      林野可以想象。
      网络舆论浪潮之下,真相常常被简化裁剪。复杂学术争议被简化成好人坏人的故事。

      “你会介意吗。”话问出口,林野又觉得唐突,补充一句,“如果不方便,可以不用回答。”

      沈逾白把信封攥在手里,目光落向棚外连绵群山。

      “怎么可能完全不介意。”他声音很轻,飘散在安静工棚,“但我没有多余精力反复去辩解。手上这座大殿,每天都在朽坏。我的时间应该花在木梁斗拱上面,不是花在回应对匿名信件上面。”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

      “当年那处修复,确实存在学术争议点。圈内专家至今还有两派不同看法。学术可以辩论。但舆论把学术分歧,扭曲成人品审判。家人被骚扰,项目被迫改动方案,留下永久遗憾。这是我过不去的地方。”

      他很少对外提起这些。大部分时候全部压在心里。

      “外界看到的,是媒体剪辑出来的故事版本。完整的修复档案,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翻阅。大家更喜欢听天才陨落,或者匠人犯错的戏剧化故事。”

      林野安静听着。
      联想到自己摄影工作。何尝不是一样。大众热衷于戏剧化故事,却常常忽略枯燥、真实、充满遗憾的现实。

      “所以你抗拒镜头。”林野缓缓说道,“不只是当年被网暴。你害怕镜头又一次制造简化的故事。把人推到台前,把古建筑沦为背景板。”

      沈逾白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讶异。仿佛很少有人能这样读懂他抗拒镜头背后更深一层缘由。不止是受过伤害,更是警惕镜头叙事本身带来的扭曲。

      “是。”他坦然承认,“镜头可以记录真实,也可以制造另一种虚假。”

      棚外山雾浮动,光线变得柔和暗淡。棚内满地老旧木构件静静摆放。历经数百年风雨,它们见证一代又一代人的纷争与守护。

      “我这里有一部分当年项目公开的档案资料。”沈逾白说道,“如果你感兴趣,有空可以去办公室翻阅。但希望只作为理解背景,不要当成猎奇八卦。”

      林野摇头:“我不会去深挖你的过往故事。我的镜头、我的档案,属于青云山大殿。”

      沈逾白看着她,片刻之后,轻轻点头。把匿名信封捏紧,转身走到角落文件柜,锁进抽屉里面。仿佛把那一份外界投递过来的恶意,一并锁起来。

      “该去吃饭了。”他转换语气,回归工作状态。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施工棚。

      食堂里工匠们谈笑如常。仿佛方才那封带来阴霾的匿名信,从来没有出现过。只是沈逾白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还没有完全散去。

      下午,斗拱试拼工作继续推进。

      新加工好的斗拱构件,和残存原件放在一起。老师傅一点点调整榫卯。试拼,拆开,打磨,再试拼。反复循环。

      新木颜色浅黄鲜亮,和原件暗沉发黑的老木并列摆放,新旧界限格外分明。这便是最小干预原则留下的痕迹,不刻意做旧伪装,后世补配部分坦然显露自身,不混淆历史信息。

      林野举着相机,把新旧构件的对比完整记录下来。长焦定格凿子削下的卷曲木刨花,工匠手指按压榫卯接缝,缝隙细微的开合。

      沈逾白重新投入现场。方才匿名信带来的低沉情绪被他强行压下去,站在加工台边,俯身查看试拼咬合度。指尖抚过新旧拼接的榫口,仔细检查咬合间隙。

      “这里还要再收零点三毫米。”他指着一处榫头,“太紧,木材后续干缩会撑裂老构件。松一分,又会晃动失稳。分寸要卡准。”

      掌勺的木作老师傅拿着卡尺复核,应下:“明白沈工,再修一修。”

      一下午,工棚里只有凿子、刨子起落的声响。

      暮色降临时分,收工的哨声响起。工匠们陆续放下工具,拍掉满身木屑,结伴走向食堂。

      林野留在工作台前,做今日拍摄收尾。相机里存下大量斗拱试拼素材。她蹲下身,拍摄散落一地的刨花碎片,刚要按下快门,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沈逾白。他还没有走,工装口袋揣着钥匙,看样子准备回办公室。

      “还在整理?”

      “拍完最后几组细节就走。”林野没有回头,手指拨动相机拨轮预览画面,“新旧斗拱放在一起,画面冲击力很强。”

      “冲击力。”沈逾白低声重复这三个字,语气带着一点感慨,“很多宣传就爱放大这种冲击。拿新旧对比渲染悲壮感,最后故事焦点变成修复者,木头反倒沦为陪衬。”

      林野站起身,合上相机镜头盖:“我的归档素材会保留对比画面,但归档说明里会写明:新配构件,不做旧处理,区分历史遗存与后世补配。不会拿来做煽情宣传。”

      沈逾白微微颔首。

      偌大施工棚渐渐空旷,头顶照明灯只留下两盏,昏黄光线落满地的木构件。远处食堂飘来淡淡的饭菜香气。

      “对了。”沈逾白忽然想起一事,“后天省里专家组要上山现场踏勘。多部门组织的会审,要复核大殿主梁加固、斗拱补配方案。会有专家和技术人员,还有部分行政人员。”

      林野立刻记在心里:“需要我记录踏勘过程吗?”

      “要记录。”沈逾白交代,“记录现场勘查、图纸研讨,拍摄构件、图纸、检测报表。专家群体可以拍远景,不要单独抓拍某一位专家特写。依旧,避开我。会审现场意见多,争论也会有,不要只拍一团和气的画面,不同观点交流的场面也要留存。档案需要完整客观。”

      “我清楚。”

      “山上住宿房间紧张,专家组一部分人住板房,一部分住在山下镇上。明天后勤要连夜收拾客房。”说完,沈逾白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疲惫又涌上来。匿名信带来的影响,终究没法彻底消散。

      两人锁好工棚侧门,一前一后走向板房生活区。

      夜色铺满山谷,晚风裹挟草木凉意。板房区一排排灯光次第亮起。

      晚饭餐桌上,老周和几个项目骨干低声讨论专家组上山的接待安排。沈逾白安静吃饭,话不多,偶尔回应一两句工作问题。

      晚饭过后,林野回到宿舍。

      照例把全天照片导入电脑,双硬盘备份。屏幕上,新旧斗拱并排的照片一张张滑过。她想起沈逾白说的话——镜头既能保存真实,也能制造虚假。

      她点开文档,在素材备注栏仔细写下:斗拱补配原件?新件对比,新构件未做旧处理,遵循最小干预原则。把备注和照片文件绑定归档。

      窗外虫鸣阵阵。
      山风撞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嗡嗡声。

      另一边,沈逾白的办公室板房还亮着灯。

      他坐在办公桌前,抽屉重新拉开,那封匿名信摊在桌面。没有再读,只是静静望着打印出来的冰冷文字。桌角堆着厚厚的卷宗,一部分是青云山大殿测绘资料,还有一叠是三年前旧项目的档案复印件。

      指尖划过档案封皮,许久,他把匿名信塞进碎纸机。纸张绞碎,化作细碎纸屑。

      恶意可以投递过来,但不必反复咀嚼。明天专家组上山,还有一大堆现实问题等着他。旧的纠葛,暂且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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