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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木料整车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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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料整车退回之后,工地节奏短暂被打乱。
项目内部开了一次协调会,向上级说明木料验收不合格的情况,报备工期延误风险。供货方需要重新烘干处理木料,复检合格之后才能再次送货上山,中间空出来一段窗口期。
工地调整作业计划,暂时搁置大规模斗拱补配加工,把工作重心转移到构件残件深度清理、彩绘残件加固保护。
清晨依旧是薄雾弥漫。
林野走出板房宿舍,空气中浮动淡淡的药材气味。是彩绘组调配加固药剂的味道,混合木头潮湿气息。
今天她计划重点记录彩绘残件保护工序。
走进施工棚,彩绘作业区已经忙碌起来。几张宽大工作台依次排开,上面平铺着从大殿拆卸下来带有残存彩绘的木构件。构件表面蒙着积年尘土,很多彩绘层酥粉起壳,轻轻一碰,颜料碎屑就会往下脱落。
两名彩绘师傅穿着工作服,戴着薄橡胶手套。面前摆放玻璃器皿,调配加固用的胶黏剂。用极细的毛笔,蘸取稀释药剂,一点点渗透加固松动的彩绘层。动作轻得如同呼吸,稍有不慎,数百年残存色彩就会损毁。
林野牢记上次沈逾白提醒,和工作台保持安全距离。不凑近呼吸吹拂彩绘面。长焦镜头拉开距离,捕捉毛笔落下、颜料残痕的细节。
快门声轻轻断续响起。
棚内并不只有彩绘组。木作师傅在另一边,持续做朽木剔补。刻刀凿子切削腐朽木头,细碎木屑簌簌落在地面。
沈逾白没有待在彩绘工作台边上。他正在主梁下方,复查昨天支撑架加固之后的监测数据。手上拿着打印出来的数据报表,一行行比对,时不时抬头打量主梁受力之后的状态。脸上伤口结痂已经开始微微脱落,颧骨位置留下淡淡的粉褐色新痂痕迹。
他忙完主梁的复查,脚步走向彩绘作业区。
没有打扰正在操作的师傅,站在工作台外侧,俯身低头观察构件上面残存彩绘。目光落在一块残存龙纹边角的斗拱残件。纹样大半已经消失,只剩下一小截鳞纹残迹,石绿颜料暗沉褪色。
“这个残件酥粉程度比送检样本还要重。”沈逾白低声和彩绘组师傅交流,“药剂浓度再下调五个百分点。宁可多刷两遍慢一点,不要浓度过高,破坏残存底色。绝对不能凭想象补画缺失纹样,现存多少保留多少。”
彩绘老师傅点头回应:“沈工,这点我们清楚,只做加固回粘,不做复原绘制。”
这便是古建彩绘修复铁则。纹样完全湮灭消失的部分,绝不主观脑补创作,只保护现存遗留。很多外行期待看见绚烂完整古彩,却不知道完整复原,本质上是后世凭空创作,不属于历史遗存。
林野站在不远处拍摄这一幕。镜头对准工作台、毛笔、构件残彩,避开人物面部。
时间缓缓流淌。上午大半时间,她都守在彩绘作业区。拍摄加固、除尘、残片回粘整套工序。
临近中午,棚外天色渐渐阴沉。云层堆积,看样子又要落雨。
工匠们陆续停下手上活计,准备前往食堂。彩绘师傅小心翼翼把彩绘构件盖上透气防尘布,避免降雨带来湿气侵蚀脆弱颜料层。
沈逾白合上手里的笔记本,打算离开工棚。转身看见林野还在整理相机。
“上午拍彩绘,距离把控得很好。”他开口,“没有靠得太近。”
“吃过亏就会记牢。”林野合上相机后盖,“不能因为追求一张细节图,毁掉文物本身。得不偿失。”
沈逾白目光扫过工作台那片盖好防尘布的构件:“很多人不理解。来看古建,期待看见色彩斑斓金碧辉煌。可真实遗存大部分就是残破褪色。修复不是化妆,不能把旧物打扮得焕然一新。”
“大众总喜欢圆满的故事。”林野说道,“接受残缺,反而是一件很难的事。”
两人并肩往棚外走,脚步节奏不快。棚外山风变大,乌云压在山头。
“下午没有大型节点。”沈逾白说道,“主要是木构件虫害筛查。一部分拆下来的构件,要做熏蒸除虫预处理。熏蒸区域会封闭,有药剂,你不能进入封闭空间。只能在外部记录搬运、封闭作业的全过程。”
林野记下:“明白,熏蒸内部我不进去。只拍外部流程。”
走到食堂门口,两人分开。各自打饭就餐。
下午,天果然下起小雨。细密雨丝绵绵不绝。
熏蒸除虫作业在工地一处独立密闭库房开展。需要处理的一批虫蛀构件被工人搬运进去。库房大门封闭,做密封处理,投入熏蒸药剂,密闭杀除木料内部虫卵虫蛹。简单刷油漆药水杀不到木头深处虫卵,熏蒸是木构修复必不可少的环节。
林野守在库房外面。拍摄构件搬运入库、封闭库房、张贴警示标识。库房封闭期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等待作业周期结束。
等待间隙,她回到大殿施工棚。棚内雨水敲打顶棚沙沙作响。没有办法开展露天作业,一部分木作师傅在棚内打磨补配用的木坯料。
林野随意走动拍摄,走到堆放零碎残件的角落。地上散落不少从构件上脱落下来的彩绘碎渣,小小的碎片,上面还残留一点点红、绿颜料。
她蹲下身,镜头对准地面碎片。
“这些脱落残件,全部要收集归档。”
身后传来沈逾白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这边。裤脚沾着外面回来溅上的泥点。
“脱落的彩绘碎渣也要归档?”林野有些疑惑。
“是的。”沈逾白弯腰,拾起一小块指甲盖大小颜料碎片,指尖小心捏着边缘,不去触碰颜料面,“哪怕再小碎块,上面也留存古代颜料成分信息。后期可以做颜料成分化验,用来参考当时用料配方。丢了,就少一份历史信息。每一片都要编号收纳进文物档案袋。”
林野恍然。原来修复工作细致到这般地步。不只是大构件,细碎脱落碎片同样珍贵。
“我之前拍摄,没有留意这部分。”林野说道。
“没关系。后面多留意即可。”沈逾白把碎片放进旁边专门存放残片的牛皮纸袋,“工地细节太多,没有人一开始全部通晓。有疑问就问。”
雨下了两个多小时才停歇。空气愈发潮湿。
熏蒸库房的密闭时间到。工作人员做好防护,通风散气,等待药剂挥发干净之后,才打开库门。工人们把熏蒸完毕的木构件一件件搬运出来。
林野完整记录整套流程。
一天工作结束,傍晚时分。
林野回到宿舍,整理一天拍摄的海量照片。硬盘空间一点点被占满。她习惯多重备份,两块移动硬盘分别拷贝一套素材,防止硬盘损坏丢失档案。
窗外夜色笼罩山林,远处工棚零星灯光亮起来。
晚饭之后,雨彻底停了。山间空气清冽。林野打算出门散散步,缓解一整天盯着相机的疲惫。走出板房区,顺着工地边缘小路缓步往前走。
小路绕到大殿施工棚后侧。远远看见棚外空地上站着一个人影。
是沈逾白。
他没有穿工装,换了一件简单深色卫衣。没有戴安全帽。双手插在外套口袋,独自站在夜色里,隔着钢架望向笼罩在防护棚之中的青云山大殿。
夜里山上温度很低,晚风凉意刺骨。
林野脚步顿住。犹豫要不要转身离开,避免造成误会。她还没有后退,沈逾白已经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夜里光线昏暗,只能看清大致轮廓。
“还没休息?”沈逾白先出声,语气平静,没有诧异,也没有戒备。
“出来走走。”林野只好走上前几步,“山里夜里很安静。”
“嗯。”沈逾白转回视线,重新望向大殿,“白天人多嘈杂,只有晚上,才可以安安静静看一看它。”
棚内灯光微弱透出来,勾勒出古殿沉沉的轮廓。数百年风雨压在它身上,裂痕、虫蛀、火烧痕迹,满身伤痕。
“三年前那个项目。”沈逾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晚风吹得有些散,“当时我们也做彩绘加固。有一块大面积残存彩绘,媒体过来采访。不顾劝阻,凑得很近拍照,呼吸气流吹掉一大片酥粉颜料。那块就永远没了。”
林野安静听着。大概明白,为什么他对镜头、对拍摄距离如此敏感。伤害实实在在发生过。不只是网络上言语攻击,镜头本身,也可以实实在在损毁文物。
“从那之后,我不止抵触拍我自己。也怕外来的镜头伤害到构件。”沈逾白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很多人把修复当成故事,把人当成传奇。可木头不会管什么传奇故事。它只承受伤害。”
晚风卷过,远处山林传来树叶沙沙响动。
“我见过你的作品集简介。”沈逾白侧过头看向她,昏暗夜色里眼神看不太真切,“你拍很多即将消失的乡土古建。为什么做纪实摄影?”
林野望着防护棚透出的微光。
“老家镇子,有一座老祠堂。我少年的时候,祠堂被拆迁。拆的时候,没有人记录。等反应过来,只剩下一堆瓦砾。很多故事,连图像痕迹都没有留下来。”她缓缓开口,“我想把那些快要消失的东西留住。不一定能阻止消亡,但至少留下一份记录。”
沈逾白沉默片刻。
“记录,也是另一种守护。”他低声说。
两人没有再多交谈。夜色寒凉。
“夜里山上凉,早点回宿舍。”沈逾白说完,率先转身,朝着另一头板房走去。
林野留在原地,望向被巨大棚子包裹的古老大殿。山风穿过梁柱缝隙,呜呜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