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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天刚蒙蒙亮 ...

  •   天刚蒙蒙亮,山间还浮着一层薄薄乳白色晨雾。

      林野是被窗外工匠开工的动静吵醒的。木板敲击、工具磕碰的声响隔着玻璃窗传进来,混着远处几声清脆鸟鸣。
      墙上电子钟显示六点四十分。

      她迅速起身。简单洗漱,换上耐脏的深灰色工装外套,把两台相机、备用电池、存储卡全部收拾妥当。推开宿舍房门,山间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露水湿润的草木气息。

      食堂已经开餐,蒸笼腾起白茫茫热气。几张长条桌前坐满早起的工匠,大多穿着沾着木屑污渍的工作服,高声说笑。

      林野打了一碗粥,两个白面馒头,一小碟咸菜。目光扫过食堂,沈逾白已经不在,想来是提前去了修缮工地。

      匆匆吃完早饭,她背着相机包,走向大殿修缮棚。

      清晨的工地已经全面开工。

      棚顶几盏大功率照明灯全部亮起,白光倾泻而下。空气中悬浮着细密的木粉尘,灯光一照,漫天细小颗粒缓缓浮动。工匠们戴着防尘口罩,分散在各个作业点,锯木声、刨木声此起彼伏。

      今天首要工作,是对大殿拆下来的斗拱残件做分类、除锈、除朽。一堆大大小小的木构件堆放在防雨棚内的空地上,腐朽部分、残存彩绘层,每一块都要仔细甄别。

      林野放轻脚步走进棚内。

      她牢记昨晚记下的拍摄计划,镜头对准木构件本身。低角度拍摄残件上深浅不一的岁月裂痕,特写工匠布满老茧的手,毛刷扫去木缝里积年尘土,刻刀一点点剔除腐朽木质。

      快门声断断续续,“咔嚓、咔嚓”融在嘈杂的工地声响之中。

      她始终留意方位,刻意绕开沈逾白的作业区域。

      沈逾白此时正站在木脚手架之上。

      脚手架搭得很高,他站在二层平台,仰头检查大殿主梁开裂情况。安全帽扣在头上,工装外套肩膀落了一层薄薄木屑。手上拿着手电筒,光束顺着巨大主梁的裂纹一寸寸移动,身旁跟着两位老师傅低声讨论修补方案。

      居高临下,视线自然扫遍整个工棚。

      他的目光几度掠过地面那个背着相机来回走动的女人。

      林野很守约定。相机镜头从来没有朝向他。时而蹲下身趴在地上拍摄残件纹理,时而后退拉开距离拍摄工匠群体劳作全景,全部聚焦物与工序。没有偷偷摸摸的窥探,没有想方设法捕捉他的脸。

      过往过来的媒体,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眼就会找角度偷拍。有的甚至躲在柱子后面,长焦镜头悄悄对准。
      沈逾白对此早已厌烦至极。

      可这个林野,和那些人不一样。

      沈逾白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头顶开裂主梁,继续和老师傅商议方案。

      林野沉浸在拍摄之中。

      一块残存彩绘的斗拱吸引了她。构件表面蒙着厚厚尘土,扫开浮灰之后,底下隐约透出褪成暗红与石绿的明代彩绘纹路。色彩剥落大半,残痕依旧惊艳。

      她半跪在地,调整光圈,凑近拍摄彩绘残痕细节。为了拿到更好角度,身体不断压低,膝盖直接压在铺满细碎木屑的水泥地上。裤腿很快沾了一层黄黄的木粉。

      “林老师,小心那块木刺。”旁边干活的中年工匠师傅好心提醒她,“那块构件边角碎木头很尖,不要蹭到裤子。”

      “谢谢提醒。”林野抬头冲人淡淡一笑。

      师傅看见她膝盖上沾满木屑,随手递过来一张废弃牛皮纸:“垫着点,地上凉。”

      林野接过,铺在地面,继续拍摄。

      晨光一点点穿透防雨棚缝隙,在地面投下条状光影。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中午。

      上午的拍摄素材积累不少。内存卡存满大半。工匠们陆续停下手上活计,摘下口罩,伸着懒腰,三三两两朝着食堂方向走。喧闹的工地瞬间安静大半。

      只剩下零星几个人还在岗位。

      林野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她收起相机,打算回食堂吃饭。刚转身,听见脚手架上方传来响动。

      沈逾白正从高高的脚手架往下走。一步一步踩稳钢管踏板,跳落地面。他摘掉安全帽,乌黑头发被压出一道浅浅印子,肩头落满木屑。

      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图纸册,图纸边缘翻得卷边。径直走向堆放斗拱残件的这片空地,弯腰翻看刚刚清理完成的彩绘构件。

      林野脚步顿住。

      两人相距不过四五米。

      棚下大部分工人已经离开,偌大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逾白指尖抚过方才林野拍摄过的那块彩绘斗拱。指腹轻轻摩挲残缺的彩绘层,眉头微蹙。

      “表层彩绘很脆弱。”他没有回头,仿佛知道她还在这里,声音在安静棚内格外清晰,“拍摄时不要离得太近,呼吸气流,都有可能吹掉已经松动的颜料碎屑。”

      林野一怔。方才她凑得很近拍细节,倒是忽略这点。纪实摄影追求细节,却差点对文物造成微小损伤。

      “多谢提醒。”她走上两步,保持安全距离,态度诚恳,“这点我考虑不周,之后拍摄彩绘残件,我会拉大距离。”

      沈逾白这才转过脸看向她。阳光斜斜落下来,落在他眉眼之间。褪去工作时的紧绷冷厉,五官轮廓愈发清晰。

      “你拍了一上午。”他目光扫过她满是木屑的裤腿,“重点都在构件?”

      “嗯。”林野点头,“项目核心,留存古建本体和修复工序。人物以群体远景为主。”

      沈逾白垂眸,看了眼脚边散落的彩绘碎渣,语气平淡:“很多摄影师过来,一心想拍人,把老房子只当背景。”

      这句话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嘲讽。想来是过往太多媒体给他留下糟糕印象。

      “房子才是主角。”林野坦然回答,“我们只是记录者。”

      沈逾白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本以为又是一个只为完成任务的外来从业者,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

      短暂沉默,他手上翻开图纸册,指着大殿主梁位置:“后天上午,我们要做主梁隐患排查,会动用大型支撑架。场面完整,适合记录。如果你要拍,可以过来。但依旧不要对准我。”

      这算是主动给到拍摄节点。

      林野微微意外:“好,我记下来。我只记录施工场面、器械和工匠团队。”

      “嗯。”沈逾白合上图纸册,不再多聊,抱着图纸转身往外走。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林野站在原地。

      这个人,外壳尖锐防备,可聊到古建筑本身的时候,防备会卸下一层。

      中午食堂人满为患。嘈杂人声弥漫整个屋子。

      林野打好饭,找了个空位坐下。刚吃两口,就看见沈逾白走进食堂。他手上还沾着淡淡的木褐色污渍,简单冲洗过,没有完全洗干净。

      食堂里不少工匠主动和他搭话。

      “沈师傅,主梁的方案定下来没?”
      “下午那批新木料运上山,要不要清点?”

      沈逾白一边打饭,一边简短应答,回答工作问题毫不敷衍,说完便端着餐盘走向角落老位置。

      林野低头吃饭。耳朵听着周围闲谈。

      “沈师傅三年前那事真是折腾。”邻桌两个老师傅压低声音闲聊,“那时候报道铺天盖地,记者一窝蜂堵他家门口。本来好好做手艺,硬生生被推到风口浪尖。”
      “是啊,好好的人,搞得现在看见镜头就本能抵触。”
      “也就干起活的时候,才像个活人。”

      林野握着筷子,心里大致拼凑出前因后果。

      当年他凭借年轻的资历接手大型古建修复项目,爆红出圈。各路媒体蜂拥而至,不光挖工作,连私人生活、家庭都扒得一干二净。无休止的镜头,过度解读的报道,最后引发网络舆论。自那之后,他刻意远离公众视野,躲进山里做修复。

      可以理解这份戒备。

      吃完饭,林野回到宿舍。

      中午有两个小时休息时间。她把上午照片导入笔记本电脑筛选归档。屏幕上,腐朽木梁、残存彩绘、工匠粗糙手掌一一浮现。每一张画面,都沉淀着岁月重量。

      她把彩绘斗拱那几张照片重新检查。确实如沈逾白所说,镜头贴得过近。之后拍摄同类文物,必须留出安全距离。

      小憩片刻,下午一点半,重新回到工地。

      下午的工作是朽木剔除。工匠手持刻刀,小心翼翼把构件内部已经腐烂的木质一点点挖除,保留尚且坚实的老木头基底。

      林野变换角度拍摄。避开近距离对着彩绘残件。捕捉刻刀切入木头,细碎木屑簌簌往下掉落的瞬间。

      时间缓缓流淌。

      山云堆积起来,天色慢慢变暗。没过多久,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在蓝色防雨棚顶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山雨说来就来。

      雨势越下越大,棚外雨幕白茫茫一片。山间气温骤然下降,冷风顺着棚子缝隙灌进来,身上泛起凉意。

      露天作业被迫停下。工人们把零散木构件全部收拢遮盖好。大家躲进棚下避雨,暂时停工。

      雨点疯狂敲打棚顶,雨声轰鸣,说话都需要稍微提高音量。

      林野站在棚边,望着外面山间雨雾。整个山谷被白茫茫雨雾笼罩,远处山林全部隐没。

      “哗啦——”

      一阵大风卷过,防雨棚侧面一块固定不牢的篷布挂钩突然崩开。大块蓝色篷布被狂风掀起一角,狠狠朝着堆放彩绘残件的方向甩过去!

      那块珍贵的彩绘斗拱就摆在那里!一旦篷布拍上去,脆弱彩绘层会直接损毁。

      离得最近的沈逾白反应最快。大步冲上前,伸手死死拽住飞舞的篷布边缘。湿冷厚重帆布力量极大,狂风拉扯,他手臂肌肉绷紧。

      “快拿绳子!”他扬声大喊。

      旁边几个工人立刻扑上去帮忙,合力按住躁动的篷布。

      狂风裹挟冰冷雨水顺着篷布破口往棚内泼洒,雨点劈头盖脸打在沈逾白后背肩膀。他只顾死死拽住帆布,后背工装很快被雨水浸透,深色布料贴在背上。

      林野也下意识上前,捡起地面一卷尼龙绳递过去。

      混乱之中,狂风一卷,飞溅的雨水混着细小木渣,朝着沈逾白侧脸扫过去。他下意识偏头,但是晚了一点,一小块尖锐木屑擦过他颧骨下方,立刻划出一道浅浅血痕。

      细碎血珠很快渗出来,混着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沈师傅!你脸破了!”旁边工人惊呼。

      沈逾白仿佛没有感觉到疼痛,手上用力把篷布扯回原位,众人七手八脚捆紧绳索。折腾几分钟,终于把失控篷布牢牢固定住。

      危机解除。

      雨水不再往棚内灌。

      众人松一口气。

      沈逾白松开手,往后退一步。抬手随意抹了一把脸颊。指尖沾到温热的血。

      “没事,小口子。”他摆了摆手,阻止大伙担心,目光第一时间落向那尊彩绘斗拱。构件完好无损,没有被篷布磕碰,才彻底放下心。

      “医务室有碘伏纱布。”林野把相机包放到干燥木箱子上,从自己随身背包翻出一小包便携消毒棉片。上山之前考虑到山里磕碰,特意备下,“先用这个简单处理,避免伤口沾水感染。”

      她往前递过去。

      沈逾白低头看向她掌心的消毒棉片。

      雨还在哗哗下。棚内风声雨声嘈杂。男人半边肩膀湿透,额前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缕一缕贴在额头。脸颊那道划伤不算很深,但位置显眼,血还在慢慢往外渗。

      他顿了两秒,伸手接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带着雨水浸出来的冰凉温度。

      “多谢。”他声音偏低,被雨声盖掉几分。

      他没有当众处理伤口。转身走到棚子角落相对避雨的立柱旁,背对着众人,拆开棉片简单擦拭伤口。

      林野没有跟过去,也没有举相机。安静退回原地。视线落在外面烟雨朦胧的群山。

      工人们议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山雨。

      “还好抢得及时,不然那斗拱就毁了。”
      “这山里面的雨,真是说翻脸就翻脸。”

      雨持续下了一个多小时才渐渐变小。地面到处积起水洼。山间弥漫浓重潮湿水汽。

      临近傍晚,雨停了。云层散开一小片,落日余晖穿透云层,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远处山谷。

      地面到处湿漉漉,没法继续施工。提前收工。

      大家陆续离开工棚。

      林野收拾好摄影器材准备回宿舍。路过立柱边,看见沈逾白还站在那里。脸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处理完毕,棉片扔掉,颧骨处留下一道浅浅泛红的创口。湿透的工装贴在身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湿冷。他却还蹲在彩绘斗拱旁边,低头仔细检查构件有没有被雨水溅到。

      明明自己方才受了伤,最先惦记的依旧是木头。

      林野脚步稍微停顿,没有上前打扰。轻轻迈步离开工棚。

      回到板房宿舍,窗户玻璃上全是雨水流淌的痕迹。

      放下沉重相机包,她拿毛巾擦干净外套上溅到的雨点。脑海里挥不去方才一幕——狂风之下,沈逾白死死拽住篷布的背影,雨水血水顺着下颌滴落。

      这个人,防备镜头,疏离寡言,可守护起这些老物件的时候,是全然不顾自身的。

      晚饭时分,食堂里面。

      沈逾白半边衣服已经换过,脸上那道伤口明明白白摆在脸上。不少师傅看见,都关心问两句。他都淡淡回应,说是小伤而已。

      林野端着餐盘坐下,隔着几张桌子望向那边。灯光落在他脸上,那道划伤格外显眼。

      晚饭过后,夜色再度笼罩山林。雨后山里温度跌得厉害,窗户缝隙钻进来阵阵冷风。

      林野坐在桌前整理今日拍摄素材。屏幕里存下狂风骤雨,工人们合力固定篷布的画面。全部拍的群体远景,没有给到沈逾白个人特写。

      笔记本旁边翻开拍摄备忘录,提笔写下:后天上午,主梁支撑架吊装,重点记录。

      窗外,雨后山林寂静,只有断续虫鸣。山风穿过残破大殿窗洞,呜呜地响,像旧时代留下的低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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