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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汽车沿着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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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沿着盘山公路盘旋向上,柏油路面被连日的秋雨浸得发暗,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车窗外,层层叠叠的墨绿色山林不断向后退去,云雾缠绕在半山腰,把远处的峰峦揉成一片朦胧的灰。
林野坐在越野车后座,怀里紧紧护着相机包。
帆布包被她抱得很紧,里面两套机身、大小镜头、数张存储卡与移动硬盘,是她此行全部的家当。
车窗半降,潮湿寒凉的山风灌进来,裹挟着草木腐烂与泥土混合的清冽气息,吹得她额前碎发凌乱地贴在皮肤上。
这是她来到青云山大殿修缮工地的第一天。
三个月前,省文物保护中心公开招标配套纪实摄影项目,要为青云山大殿落架大修留存完整全过程影像档案。青云山大殿始建于明代中叶,历经地震、战火、数百年风雨侵蚀,主体木构损毁严重,梁柱腐朽,部分斗拱坍塌,墙体开裂,屋面瓦件大量脱落。
省里立项,启动为期数年的落架大修工程,需要一名纪实摄影师常驻工地,完整记录从残损废墟到修缮完成的全部过程。
林野递交了自己的作品集。
没有华丽的风光大片,整本册子里面全是正在消逝的古建:拆迁前的古镇老宅,风雨里摇摇欲坠的祠堂,老师傅布满老茧的双手,修补到一半开裂的木梁。没有滤镜,不刻意美化,衰败、破损、粗糙,全部如实收纳。几经竞标,最终,这个常驻工地的机会落到了她手上。
出发之前,项目负责人和她通电话,特意交代了一件事。
“林老师,有个情况要提前跟你说明。咱们这个项目的技术负责人叫沈逾白。”电话那头中年男人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几分谨慎,“专业能力没得说,圈内年轻一辈里面顶尖的,但是有一点,他很抗拒个人镜头。工作文物拍摄没问题,构件、工序、工匠你随便拍。尽量不要拍他的正面特写,更不要拿他的人像做对外宣传素材。这点务必记牢,不要产生不必要的矛盾。”
当时林野握着手机,心里微微一动。
她听过沈逾白这个名字。
大约三年前,另一场古建修复项目,沈逾白年纪轻轻担任技术负责人,被媒体挖掘出来,一夜之间被包装成“天才古建修复师”。
铺天盖地的报道,短视频轮番转发,流量潮水一样涌向他。可热度来得迅猛,崩塌也猝不及防。修复方案当中一处存在争议的处理,被网友断章取义截取放大,各类质疑、谩骂蜂拥而至,舆论发酵,甚至波及到他的家人。后来项目迫于舆论压力调整部分修复方案,留下无法逆转的永久遗憾。风波过后,沈逾白几乎彻底消失在公众视野,很少接受采访,刻意避开一切人物向的曝光。
外界对他的传闻众说纷纭。有人惋惜,说难得的人才被网络暴力毁掉;也有人依旧抱着偏见,认定当年的争议足以说明他名不副实。隔着网络,真假混杂,林野不曾刻意去打探,却也留下了模糊的印象。
“我明白。”那时她平静回复电话那头,“我的定位是工程纪实档案摄影师,不是宣传摄影师。我的镜头对准建筑,对准修复本身,不会把重点放在个人身上。”
汽车终于驶上工地入口的砂石路。柏油路面到此结束,车轮碾过碎石,车身跟着不住颠簸。
视线豁然开朗。
一大片临时施工棚出现在山谷之间。蓝色的钢结构防护棚高高架起,将整座青云山大殿笼罩其中,远远望去,像是给古老的殿堂扣上了一层巨大的外壳。
棚子四周拉着安全警示条幅,脚手架密密麻麻层层堆叠,钢管交错纵横。地面到处散落木料、砖瓦、工具,泥土混合木屑,踩上去松软泥泞。几排简易板房排在工地侧边,灰白色的墙板,便是工地工作人员日常吃住办公的地方。
车子停稳,负责对接的行政人员老周已经在空地上等候。中年男人穿着冲锋衣,裤脚沾满泥点,快步走过来帮林野拎行李。
“林老师一路辛苦了,山上天气就这样,秋雨绵绵,隔三差五就下雨。”老周笑着,引着她往板房方向走,“这边生活条件简陋,板房宿舍,水电都齐全,就是潮湿,被褥经常返潮,柜子里很容易长霉,你多担待。”
林野环顾四周。巨大施工棚之下,隐约能看见大殿残破的轮廓。
飞檐残缺,部分梁架裸露在外,几根粗壮的临时钢支撑斜斜顶在主梁下方,承担起原本木构件的重量。山风穿过棚架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响,像是旧殿低声的叹息。空气中混杂着木材、锯末、防腐药剂还有潮湿泥土的味道。工地上工人来来往往,安全帽此起彼伏,机器的嗡鸣断断续续从棚内传出来。
“沈工现在在大殿里面吗?”林野问。
“在的,一大早就进棚里了,今天要做主梁的无损探伤复测。”老周抬手指了指那片高大的防护棚,“我先带你把行李放到宿舍,登记安顿好,再带你过去跟沈工见一面,对接拍摄的节点和注意事项。咱们项目周期很长,接下来好几年,你都要在这边驻扎。”
宿舍是一间不大的板房单间。一张铁架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角立着简易衣柜。墙壁摸上去冰凉,空气中弥漫一股板材受潮的味道。窗户外面正对着山林,雨丝飘打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林野把沉重的相机包小心放在书桌上,打开包检查一遍设备。机身镜头都完好,干燥剂袋子已经微微泛潮,她换上新的干燥剂,再将硬盘存储卡一一归置妥当。
安顿完毕,两人穿上安全帽,朝着大殿施工棚走去。
掀开厚重的防水帆布门帘,踏入棚内,外界的风声瞬间被隔绝大半。空间开阔而昏暗,顶部是钢结构顶棚,部分天光从顶棚缝隙漏下来,一束束光柱斜斜落进棚子,尘埃与木屑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数百年的大殿就这样袒露在眼前。
屋顶大部分瓦件已经揭除,上部构件还没有大规模落架,但是多处朽坏的木梁完全暴露。粗壮的木柱,开裂的梁枋,残缺不全的斗拱,有的构件已经变形倾斜。地面整齐摆放许多拆卸下来的零散构件,每一块上面,都用红色油漆写着编号,一笔一划清晰分明。木构件表面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虫蛀的孔洞、深浅不一的裂纹,还有火灾留下的焦褐色印记。
几名工人分散在各处作业,低声交谈,工具敲击木头发出沉闷笃笃的声响。
不远处,主梁下方围了三四个人。
男人站在那根巨大的老梁之下。一身深灰色工装,安全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略低。
身上套着薄款劳保外套,手上戴着灰黑色劳保手套,袖口微微磨得起毛。他身形挺拔,脊背绷得很直,正微微俯身,看向仪器屏幕。身旁放着图纸卷册,摊开在便携工作台上面,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测绘线条与手写批注。
是沈逾白。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完整的面部轮廓,只能看见利落的下颌线条。他正听着检测人员汇报探伤的数据,偶尔低头伸出手,指尖隔着薄薄的手套,轻触主梁开裂的缝隙,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根历经数百年风雨的木头。
“主梁北侧裂缝相较上一次监测,扩张幅度很小,数据在可控区间。内部中空范围和前期预判基本吻合,表层木骨留存情况比预想要好。”检测人员的声音响起。
沈逾白微微点头,声音不高,棚内安静,所以听得清楚。
“记录好数据。不要乐观。外部看着尚可,内部腐朽的隐患看不见。继续保留钢支撑,不能撤除。这根梁优先做朽木剔补,没有到必须更换整梁的地步。守住最小干预。”
他的语气冷静克制,不带多余情绪,每一句都落在技术本身。
老周带着林野走上前。
“沈工,这位就是林野,咱们项目聘请的纪实摄影师,今天刚上山过来。”
听见声音,沈逾白抬起头。
安全帽抬起来一点,林野终于看清他的脸。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隽,肤色是长期待在工地晒出来的浅麦色。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眼下有浅浅青黑,想来是长期熬夜盯现场。手套边缘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手背上沾着一点洗不掉的深褐色木渍。目光落过来,平静,礼貌,却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沈工,你好。我是林野。”林野伸出手。
短暂的停顿之后,沈逾白摘下右手的劳保手套,露出手掌。掌心有一层厚实的薄茧,指尖有细小浅浅的旧划痕,是常年和凿子、木料打交道留下的印记。两人手掌短暂相握,他的手心微凉。
“你好,沈逾白。”他声音平淡,“老周应该跟你交代过一部分情况。”
“嗯,了解。”林野收回手,目光下意识扫过周围残破的梁架,“我的工作是记录修缮全部流程,生成完整工程影像档案。构件、工序、工匠、现场施工状况我都会记录。我会避开对你个人的特写拍摄,不会拿你的人像做对外宣传素材,这点你可以放心。”
她直接把话说开,省去后续的猜忌。
沈逾白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有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多数人要么对此绝口不提,要么客套含糊带过。
“多谢。”他简单两个字,随即侧身,指向棚内整片空间,“拍摄上,有几条硬性安全规矩。第一,吊装作业、构件试拼落架危险区域,画了警戒线,绝对不能越线进去拍摄,再想要镜头也不行,安全优先。第二,正在探伤、熏蒸除虫的作业面,不要随意靠近,听从现场工人指挥。第三,所有拍摄不能干扰施工进度,不要为了等待你的最佳镜头,让工人停下手上活计。”
每一条都务实,没有多余的条条框框。
“我记下。”林野认真点头,拿出手机备忘录逐条记下。
“至于拍摄内容。”沈逾白目光落向那些布满编号的老旧木构件,语气沉了几分,“不只要拍修好之后光鲜的样子。剔补、试拼、返工,甚至判断失误之后拆解重做,这些过程同样要记录。修复不是一路完美到底,错误与调整,也是这份档案里面真实的一部分。不要只筛选好看的画面留存。”
这句话,和林野一直以来坚持的摄影理念不谋而合。
很多宣传类拍摄,热衷于捕捉光鲜、励志、圆满的瞬间,把修复塑造成一个充满浪漫英雄主义的故事。
可真实的工地,充斥反复试错,无可奈何的遗憾,人力对抗岁月的无力。失败,本就是工作不可剥离的一部分。
“我明白。”林野说,“我不会过滤掉真实的瑕疵。档案,应当忠于全过程。”
沈逾白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他弯腰拿起摊开的图纸,指尖点在图纸上面大殿的结构图。
“前期阶段,主要工作是构件排查、探伤检测、朽木甄别,局部斗拱补配试做。接下来一周,重点是主梁系统复测登记,还有一批进场木料的验收。你可以优先跟进这几块节点。有看不懂的工序,随时问现场工人,或者来问我。山上条件有限,通讯信号时好时坏,下雨大雾天气,相机设备注意防潮防尘。”
说完这些工作对接,他便收回注意力,重新转向检测人员那边,继续讨论主梁裂缝监测的细节。没有多余寒暄,没有客套的寒暄应酬,对话快速回归工作。
老周在一旁低声跟林野说:“沈工就这样,一心扑工地上,话不多,大部分心思都耗在大殿上面。”
林野站在原地,环顾整个巨大的施工棚。
天光从棚顶缝隙垂落,落在斑驳古旧的木构件之上。数百年前,工匠一凿一卯,建起这座大殿。如今岁月将它摧残得满目疮痍,而另一批人,又要耗费数年时光,一点点把它抢救回来。
山风隔着棚壁呜呜作响,外面秋雨还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她把肩上相机包取下来,架起三脚架。机身固定稳妥,装上广角镜头。
取景框之中,残破的梁架、交错的脚手架、散落编号构件,还有棚内忙碌的人影,一一收纳进画面。她刻意调整角度,避开沈逾白的身形,镜头聚焦在开裂的主梁,聚焦红色油漆书写的构件编号,聚焦地上摆放的凿子与卡尺。
按下快门。
清脆的快门声,混在工地嘈杂的背景音里,消散在潮湿的山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