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网暴 扔鸡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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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杉寻是在第三天出门的。
冰箱空了，烟也抽完了。他套了件黑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口罩拉到鼻梁上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想着就去楼下便利店，来回十分钟，不会有人认出他。
便利店在小区门口右手边。他低着头走，脚步很快。路过垃圾桶的时候闻到一股酸腐味，是昨天扔的厨余垃圾没人收。他皱了皱眉，没停。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就是他！”
林杉寻抬头。三个人。两男一女，看起来都是二十出头，手里拎着塑料袋。他还没反应过来，第一个塑料袋已经砸过来了。
正中他的背。
鸡蛋。生的。蛋液顺着连帽衫的布料往下淌，壳碎在颈窝里，黏腻的凉意贴着皮肤往里渗。第二颗砸在他肩膀上，第三颗擦着他耳朵飞过去，在身后的地上炸开，溅了他一裤腿。
“抄袭狗！你还有脸出门？”
那个女孩的声音最尖。她举着手机在拍。两个男的又弯腰去拎塑料袋，里面还有鸡蛋和几颗小番茄。
林杉寻没跑。他站在那里，帽子被砸歪了，露出半张脸。蛋液从头发梢往下滴。他看了他们一眼。
那个眼神不愤怒，不委屈，也不害怕。他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早就料到的结局。
“拍完了吗？”他问。声音很平。
三个人愣了。女孩的手机还举着，镜头怼在他脸上。
“拍完了我走了。”
他转身，往小区里面走。背后又飞来一颗番茄，打在他后脑勺上。他脚步没停，只是抬手把帽子重新拉上去。
蛋液沿着后颈流进衣领里。那道旧疤在背的正中间，肩胛骨偏左的位置，此刻被蛋液浸着，凉意像细针一样往皮肤里扎。五年前被酒瓶划开的伤口，二十岁的身体替他挡过的那一下，此刻又被另一种东西砸中了。鸡蛋。比酒瓶软，但更疼。酒瓶是瞬间的锐痛，鸡蛋是缓慢的、黏腻的、捂在伤口上发酵的钝痛。
他进了单元门，把身后的骂声关在外面。
楼道里很安静。他一步一步上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响。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扶着栏杆，低着头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回到家，他脱掉连帽衫。蛋液已经把里面的T恤洇湿了一大片。他把衣服丢在地上，光着上身走进浴室。
水龙头拧到最热。蒸汽很快爬满镜子。
他背对着镜子洗头。手摸到后颈，摸到那道疤。指腹沿着疤痕的纹路走了一遍。十七年了，疤淡了，变成一道微微凸起的肉白色细线。他平时摸不到，也从不刻意去摸。但今天被鸡蛋砸的位置，正好在上面。
他洗完头，转过身，背对镜子侧过头，看了一眼。
蝴蝶胎记在锁骨偏下的位置，左边。天生的，不规则的四瓣，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像墨水洇在宣纸上的淡痕。蛋液没砸到这里，但水珠从下巴滴下去，落在胎记上，又沿着锁骨滑下去。
他看了一眼，就转回去了。
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脖颈、后背、腿，最后流进下水道。浴室里只有水声，和蒸汽在瓷砖上凝结成水滴落的声音。
他想起五年前那天晚上。那个少年缩在地铁站出口的柱子后面，怀里抱着一沓稿纸，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醉汉踢翻了他的书包，骂他“废物”。他冲过去挡了一下。酒瓶砸在背上，很疼。但他回头的时候看到那个少年不哭了。那个少年看着他，眼睛很亮。
然后那个少年说了什么，他忘了。好像是“谢谢”，又好像不是。他只记得那双眼睛。后来他总在书店里、在杂志封面上、在屏幕里看到那双眼睛。但那双眼睛始终不知道，那天替他挡酒瓶的人，叫什么名字。
林杉寻关了水。
他拿毛巾擦干身体，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T恤，在书桌前坐下。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热搜第八：#林杉寻被扔鸡蛋#
他点进去。视频就是他站在垃圾桶旁边被砸的那个画面。镜头很晃，他的脸只出现了一秒就被帽子遮住了。评论区第一条：活该。
他往下滑了几条。有人说“鸡蛋太浪费了”，有人说“这种人扔什么鸡蛋，扔石头都不解气”。他面无表情地看完，退出来。又点开另一个APP。热搜第三：#林杉寻抄袭烬烨#
他看了很久这个标题。烬烨。这两个字他在键盘上打过无数遍，在梦里念过无数遍。但此刻它们排在一起，中间隔了“抄袭”两个字。
他点了右上角，把APP卸载了。
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张旧照片。地铁站的监控截图，画质很糊，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挡在另一个前面。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四个字，字迹很淡了——“你叫什么”。
那是他十七岁写的。他想写“你叫什么名字”，写了一半就停了。因为没人可以问。他连那个少年叫什么都不知道。他当时只来得及看到那双眼睛，然后地铁来了，人潮涌过来，那个少年就不见了。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
窗外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模糊的，带着怒气。他拉上窗帘，没回头。
他坐回书桌前，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什么也没写，把手机扣在桌上。
蛋液的腥味好像还残留在鼻腔里。他抬手摸了摸后颈，又摸了摸背。那道疤在指腹下面，微微凸起。
窗外又喊了一声。他当作没听见。
天快黑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没人了。地上的鸡蛋壳和番茄渣还在，被傍晚的光照着，一片狼藉。
他把窗帘拉回去，重新坐下。
手机又亮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
“你还好吗。”
林杉寻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是谁发的，也不想知道。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然后他闭上眼，靠进椅背里。黑暗中，背上的旧疤和锁骨下的胎记，一左一右，一旧一新，像两枚沉默的印章，盖在他身上。
心疼……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网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