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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没变 “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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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京大,秋阳透过层层香樟叶,筛下斑驳细碎的光斑,落在空旷教学楼走廊上。
纤细身形切过金色细线,白皙耳廓划出浅淡光弧。
时隔两年重返学校,多少是有些陌生的,顾忻亦深吸一口气,带着打印好的备案表格与身份证明,走进教务处办公室。
室内空调风微凉,充斥着纸张油墨的沉闷气味,几位老师伏案忙碌。
顾忻亦走到指定工位前,身姿端正,礼数周全:“老师您好,我是归国交换生,回来办理结业学籍录入。”
值守的中年男老师抬眼瞥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过分漂亮的眉眼上短暂停留,又随意扫过桌面的表格,表情不耐。
“办不了孩子!你这儿缺东西了,回去问问你老师再过来,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哈!”
顾忻亦没应声。
险些要忘记,每次来教务处这边总有各种各样的刁难错漏,以前还觉得生气不满,现在独独只想笑。
对方见他不动,又捻着他填好的信息表抖了抖,纸页刷刷作响。
“这里!填的不对啊同学,读书期间瞒着学校领证,现在怎么还虚报信息!”
表格上,黑色水笔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字迹清秀工整,一看便是有人悉心教导过的。
而婚姻状况那一栏,明晃晃两个大字写着——
未婚。
顾忻亦抿了抿唇,秀气眉心微动。
他几乎要忘了,那场由他强求而来,耗尽所有热情只剩一地难堪的婚姻。
他签了离婚协议决绝远走,以为已经两清,可在官方冰冷的系统记录里,他依旧是已婚身份。
是邵洵之的配偶。
那位老师见状,愈发得理不饶人,故意和办公室里其他人阴阳怪气起来,话语刻薄得很。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行,大好青春不好好读书,净想着床上那点事儿!大学期间就偷偷结婚,回来填表还敢弄虚作假!”
站他桌前的男孩儿的确漂亮得很,身形清挺,皮相温顺软糯,尤其一双桃花眼,眼尾还带着一抹浅绯色,像浸过薄酒染的胭脂,慵懒明艳。
基础款衣着简约干净,架不住本人肤色冷白剔透,倒有清凉艳色。
——切,长得人模人样,私底下还不知道玩得多花!如今的年轻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顾忻亦依旧从容站着,似乎没有丁点刺心言语入耳,雅致的一张脸上无怒无躁,淡定得很。
“老师,信息虚报谈不上。”
条理清晰,字字落地有声,
“我确实曾有婚姻登记,但已签署离婚协议,协议合法有效,只是尚未同步学籍系统,这是行政备案的问题,不是我刻意瞒报。”
顿了顿,他直视着老师略显难堪的眉眼:“另外,我的交换离校手续当年全部合规公示,学分、备案、审批记录均可在历史存档查询,不存在手续缺失,或者擅自离校的情况,请您查实再说,我会全程配合。”
那老师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当众被一个学生说得哑口无言,难堪至极。
原以为这男孩儿是个软性子,没想到说话这么滴水不漏。
再说对方那一身简单白衬衫和长裤,虽然没有花哨名牌logo,却服帖无瑕疵,一看就是量身定做的质感。
京市这种地方,说不准就无缘无故得罪什么了不得的人。
他悻悻擦了把头上的汗水,摆弄着鼠标调了档案,又草草录入了学籍信息。
顾忻亦微微颔首,礼貌道谢,不多一言,抬步走出教务处。
门外秋风拂面,阳光落在肩头,终于吹散办公室内那股压抑难堪的浊气。
他微微仰头,轻舒一口气,心底那点被勾起的酸涩狼狈总算慢慢归于平静。
思绪纷乱间,目光一扫,视线落在走廊尽头。
逆光而立的男人身形沉稳,身着正装,两鬓添了些许霜白,眉眼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
正是邵振庭。
邵洵之的父亲。
从前,也是他的父亲。
…
黑色劳斯莱斯上。
“邵叔叔。”
顾忻亦还是换了称呼,
“我这样过去,会不会打扰你和阿姨…”
“说什么傻话!”
长子争气,邵振庭早已退居二线多年,风雨阅历造就的气度却依旧不减,只是看他时难免露出长辈的温情,还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话一会儿让你妈…”一顿,又改口,“让你阿姨听听,看她锤不锤你!”
顾忻亦便笑,不再多说。
…
邵家的庄园坐落在城郊半山,圈了整整一片缓坡。
从外面到大门有一条车道相连,两排法国梧桐夹道而立,树龄少说三四十年,入了秋就金黄满目,风一过叶子簌簌地落,铺得厚了,踩上去软而脆。
顾忻亦小时候喜欢在这里捡落叶,挑好看的往书里夹,邵洵之那时候刚大学毕业,正着手接管邵家,忙得不得了,却还是会抽时间陪他。
也不做什么,只是靠着树干,许久许久不出声。
他便抬头追问:“哥哥,你看什么呢?”
邵洵之嘴角微微勾着弧度,帅气可亲,说看你傻。
他不乐意,撅噘嘴,继续捡。
这种毫无意义的活动最后还是要予安哥过来才能宣告结束。
宋予安比顾忻亦大4岁,正读高中,偶尔会过来和邵洵之请教作业。
学业为重,邵洵之便带着他回庄园去讲题,只留顾忻亦一人在那条小路上左看看右看看,手里的落叶也没意思了,只能放手,让它们和那些同伴一起,等待来年化作滋养花木的春泥。
绕过园子里那池喷泉便是庄园主宅,三层楼高,白墙黑瓦,颇有些中式肃正风格,静谧又显贵。
是他曾经待了七年的地方。
司机打开门等候,顾忻亦跟在邵振庭后面踏入正门。
玄关迎出来一道温婉身影。
她几乎是小跑着过来,不等顾忻亦开口,便伸手牢牢将他拥进怀里。
“你这孩子…”
温婉容抱得很紧,眼泪砸在肩头,滚烫,
“你还知道回来?一走就是两年,半点消息都没有,你是要活活急死我们吗?”
顾忻亦身形僵硬地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不敢回抱,也不敢挣脱。
他记得从前,温阿姨待他比亲生儿子还要亲厚。
十三岁孤苦无依进门,拘谨得连手脚都不敢乱放,是温阿姨亲手给他置办衣物被褥,事事偏袒呵护,怕他想家,夜夜陪他给他讲故事。
从小到大,好吃的,好玩的,新的衣物,永远先紧着他,家里所有规矩,对他永远格外宽容。
可他呢?
是他贪心不足,妄图攀附不属于自己的情爱,还用卑劣手段逼婚,让邵家颜面尽失。
他亲手打碎了这家人给的所有偏爱与温柔,最后不负责任地抽身离开,留两位长辈日夜牵挂。
七年,欠的账太多太多,也不知这辈子能否偿还。
“阿姨,是我不好,您、您原谅我…”
“一家人说什么原谅不原谅!”
温婉容松开一些,抬手轻抚那张清瘦侧脸,泪光闪烁,
“当年,我也不好,让小亦难过了,还跑到这么大老远去…”
眼前的男孩儿眉眼长开,明艳夺目,却也疏离冷淡,再也不是当年那个黏在她身边软软喊着“温妈妈”的小少年。
她心里疼酸,又叹一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次可不准走了!”
顾忻亦垂着眼睑,长睫剧烈颤抖,死死压住那点湿意,没应。
庭院秋风徐徐,吹落满院秋叶,暖意融融的老宅里片刻相聚自然难得,藏着即将倾覆的纠缠。
四下沉默时,楼梯口传来突兀脚步声。
不急不缓,沉稳有度。
顾忻亦熟悉得很,曾经几百个深夜里,他无数次在城东那栋别墅主卧中卑微盼望过这点声响。
抬头时,挺拔身影正从阴影中走出来,客厅暖光尽数落在后面,似完全笼不住这个人。
是邵洵之。
他异父异母的兄长。
也是递过离婚协议书的前夫了。
两年过去,邵洵之变了,也好像没变,高定西装依旧熨帖利落,肩背宽阔端正,袖口低调暗纹若隐若现。
那副骨相依旧是上帝亲手造就的清贵方正,如今少了些锋芒,整张脸更添冷硬深邃的味道,一双眼睛漆黑无波,压过来的目光带着淡漠审视。
小时候顾忻亦被这双眼睛盯着时,感觉是温的,里面盛着光,两年前他看他的次数很少,即便如此也凉得很,如深冬凌晨推开窗撞进来的那口寒气,冷到人骨缝发紧。
至于现在,他说不清。
或许,也不重要。
只是莫名得,他恍然觉得这一趟归来,或许真的错了。
温婉容抬手招呼长子:“洵之,你快看看,是谁回来了?”
邵洵之脚步顿在楼梯末端,距离客厅几步之遥,开口声线沉哑冷冽:“嗯,看见了。”
简简单单几个字,泾渭分明。
顾忻亦这样听着,竟然觉得松了口气。
真好。
邵洵之还是邵洵之。
真好。
他们或许能退回到毫无牵扯的位置,只做名义上的兄弟,只是父母眼中孝顺听话的晚辈,再无任何爱恨纠葛。
他便仰起脸,弯了嘴角,对着几步外的男人客气颔首。
“好久不见,洵之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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