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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鸳鸯锅 三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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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一晃而过。
族里的小工坊有了雏形。原先堆杂物的那间偏房,被收拾出来隔成了三间:外间晾皂坯,里间熬油调香,角落一间专门晒草药。因伤退下来的族人管着熬油、滤灰、切药;女族人们在伊奈手把手教了多日之后,也渐渐熟练,调脂、打皂、上妆,各有分工。
头一个月做出来的皂子,还裂过两回口子。芳把裂的那批全挑出来,退回里间重做,没让一块残次品流出族地。伊奈又把碱水浓度调低了半分,晾皂的天数多添了两日,后头出的货就稳定了。香膏也是——头一批颜色发暗,她加了点胭脂花瓣粉,调出来的红才匀净。
第一批样品经女族人的护送任务流进贵族女眷手里,回来时带回了赏钱,也带回了问话,问话一多,这买卖就成了。有一户小贵族的夫人,一次性订了十盒香膏,说是要给陪嫁的庶妹做添妆。
宇智波芳成了工坊实际管事。她脸上有道旧疤,性子冷,话少,可做事细。账本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因伤退下来的族人也有了新着落。
伊奈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三个月来,她看着工坊从一间破偏房,变成眼下这副热闹样子,心里踏实。赚来的钱,按说好的一半归族中公用,一半存作后续营生。田岛嘴上没说什么,可对工坊的管束明显比从前上心了,隔几日就叫芳去书房回一次账。族里的气氛也松快了些,一些原先终日阴着脸的人,脸上竟也有了点活气。人的手里有事做,有钱分,腰杆就直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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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育种的事,仍让伊奈犯难。
种子摊在竹筛里,她盯着看。脑子里浮起些零碎的词:浸种、催芽、间苗、轮作、除虫……可每一环都朦朦胧胧。她试了试浸种,又怕烂籽;想翻地,又怕误了时气。末了叹口气,把种子重新收好,打定主意等真寻到会种地的老农再动手。
“种地这种事,急不得。”芳在旁边整理药材,头也不抬,“我从前认得一个平民,是种地的。后来被大名拉去打仗,地就荒了。他跟我说,种地是跟天打交道,你急也没用,该等的时候就得等。”
她把晒好的紫苏一捧一捧扎成小捆,码进竹筐。动作不紧不慢。
“他还说,”芳顿了顿,“地不认人。你对它好一春,它就还你一秋。你糊弄它,它也糊弄你。”
伊奈点点头。她知道芳说得对。
这天,她又瞅见斑要独自出门,便又跟了上去。
她现在跟踪斑已经熟门熟路。压着步子,把查克拉收到最细,三十步外吊住他那团查克拉的影子,穿林过隙都不声不响。可她才刚溜出族地不远,身后就压着嗓子传来一声:“就知道你们有鬼。”
伊奈吓得一缩脖。回头一看,泉奈从一棵老槐树后头绕出来,抱着胳膊,一脸“我早看穿了”的得意,眼底还藏着点被撇下的委屈。
斑按了按额角,少见地露出无奈。伊奈想张口辩解,泉奈已经踱到她身边,低声道:“想甩开我?没门。”
斑看了看他们两个,到底只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跟我走,别说话。”
这一路,泉奈走得极不安分。他一会儿凑到伊奈耳边问“那毛头小子到底是谁”,一会儿又抢前两步去瞅斑的背影,被斑回头一眼瞪了回来。伊奈被他烦得没办法,只低声说一句“到了你就知道了”。泉奈将信将疑,可到底闭了嘴。
南贺川的水声比上回更响。到了河边,他们才发现柱间身后也多了一条小尾巴。
一个白发少年站在柱间身后。年纪比柱间小,身量也矮,背挺得笔直,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穿一件深蓝色外衫,腰间别一把短刀,刀鞘上的铜件擦得发亮。他的眼神从斑身上扫到泉奈,又扫到伊奈,一路带着审视和戒备,小兽竖起毛那股劲。伊奈注意到,他站的位置很讲究——半个身子挡在柱间侧后方,刚好能护住哥哥,又不挡柱间的视线。
柱间挠挠头,笑着介绍:“这是我的弟弟扉间,今天非跟着来。”
扉间皱了皱眉,立刻纠正:“我是怕你又被人骗了。”他说这话时,目光没离开斑。
斑没接话,只回看了他一眼。两个少年的视线在半空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斑看了对方一眼,又看看泉奈,难得叹了口气。泉奈和扉间只对了个眼神,就莫名擦出了火星子——一个抱着胳膊冷笑,一个眯起眼睛回视,河风把两人之间那股较劲的劲儿吹得一干二净,又马上拧回来。
没过多久,两人就到一旁“训练”去了。说是训练,其实就是互相较劲。泉奈先出手,三柄手里剑成品字飞出,封的是扉间上中下三路。扉间脚下一步踏水,整个人横移了半步,手里剑钉进身后的树干,震颤不止。紧接着他单手结印,一道水弹贴着泉奈的脚边炸开,溅起一串水花。泉奈不退反进,欺身近前,手肘直奔扉间面门;扉间低头躲过,另一只手已经蓄了一道更细的水针,擦着泉奈的发梢飞过去,削断了他一缕头发。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河边水花四溅。伊奈在一旁看着,手心都捏了把汗,这两个人都是认真的性子,又都不肯输,倔的很。打到后来,泉奈的手里剑卡在扉间颈侧半寸,扉间的水针抵在泉奈喉结前。两人同时停手,对视了三息,各自退开。
“你手到是挺快。”泉奈甩了甩被水打湿的袖子。
“你也不慢。”扉间收了水针,面无表情。
“放心。”柱间转头着伊奈笑道,“扉间看着凶,其实有分寸。他不会真伤你二哥的。”
斑和柱间也到河边练了起来。这一回两人没上次放得开,毕竟各自身边都多了个跟来的弟弟,谁也不肯在自己弟弟面前露怯。斑的苦无比上次更狠,柱间的拳脚也比上次更凶。两人拆了二十来招,额上都见了汗。柱间一拳扫空,收势不住,差点一屁股坐进河里,被斑拎着后领拽了回来。柱间嘿嘿笑,斑松开手,别过脸。
伊奈则在一旁忙活吃的。
两口旧陶锅,她从中间拼起来,底下架火。一边是红亮的辣汤——晒干的野椒和山姜先在干锅里焙出香,焙到椒皮起皱,再舀进热羊油里炒,炒到辣味冲鼻,呛得她直揉眼睛,才加水熬成红汤。另一边是番茄甜汤——野熟透的野番茄捣碎了过皮,籽都滤掉,加一点蜂糖提鲜,丢两片香草叶进去吊味。
没有丸子,也没有正经肉片。她把上次打的野兔肉拿来做食材,刀切下去的时候,她一只手按着肉,一只手把刀压得几乎与案板平行,切出来的肉片半透明,迎着光能看见红肉里细密的纹理。又把这几日采的野菜、野薯、菌子洗净,一串串码在木签上,摆了满满一排。蘸料是她用咸豆末和蒜末调的,粗是粗,可香的很。
辣汤和甜汤同时翻起泡,红白两色在锅里各自翻滚,香气顺着河风飘出去老远。野椒的冲味先到,呛得人鼻子一酸;跟着是番茄汤的酸甜,混着羊油的脂香,最后才是那几味野香草的清气。三层气味叠在一块儿,河边的空气都变了。
最先凑过来的是柱间。他盯着那锅红汤,眼睛都直了:“这是什么?好香!”斑跟在他后面,没说话,可目光落在那锅甜汤上,没挪开。泉奈和扉间也终于停了手,一个吸着气直嚷“好香好香”,一个皱着眉说“吃个饭也闹”,脚却诚实地走了过来。
五个人围锅坐下。伊奈把木签分下去,又教他们:肉要在锅里涮到变色就捞,煮老了柴;野薯要多煮一会儿,粉了才面。
柱间先夹了一筷子辣汤里的兔肉,塞进嘴里,当下辣得直呵气,眼泪都出来了,却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水、水……好辣,好辣,可是好好吃!”他一边嘶气一边去够甜汤碗,喝了一口,又马上去夹辣汤里的第二筷。斑和泉奈更偏爱番茄甜汤,尤其泉奈,喝了一口就眼睛发亮,边吃边嘟囔:“这个以后得常做。”
扉间嘴上说着“吃饭别说话”,筷子却一直没停,而且专挑辣汤里的肉吃,吃得鼻尖冒汗,耳尖都红了。他吃相斯文,每一片肉都要在蘸料里滚一下,可速度一点不慢。
火偶尔噼啪一声爆个火星,几个人就各自躲一下。柱间被溅了一滴油在手背上,嗷了一声,却笑得开心。
吃到一半,柱间又谈起那个梦想。他说,总有一天要建一个村子,让孩子们不用上战场,让族人不再互相残杀。他越说越激动,手都比划起来,却被扉间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你又来了。”扉间夹着一块菌子,头也不抬,“连粮食怎么来的都说不清,光说建村子,谁跟你建?”
柱间语塞,低头扒拉了两根野菜。
伊奈放下木签,接过话头:“粮食不是一下子就有的。得先把会种地的人护起来,田就有了;田有了,粮食就有了,人吃饱了也就散不了了。我们小孩子眼下做不了什么大事,可我们能先学会跟不一样的人相处。比如今天大家在一块儿吃饭,总比明天互相递刀强不是嘛。”
她顿了顿,看着锅里翻滚的红白两汤。
“若往后我们几个都活着长大,就一起回去说服各自的大人。一步一步,把会种地的、会做东西的、会治病的人,都拢到一处。建个村子不必一开始就大,可至少,要让住进去的人活得像个人。”
柱间一下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对对对!就是这样!”
扉间皱眉看她,没立刻反驳,只问:“你怎么知道这些能成?你试过吗?”
伊奈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很平:“我没试过。可我知道,单靠刀兵换回来的太平,长久不了。我也不急着让谁现在就信我。我只想先定下一件事——往后我们五个人,别因为姓氏不一样,就先默认了彼此是敌人。”
扉间没接话。他用筷子拨了拨锅里的辣汤,把一片煮老了的兔肉夹出来,放在自己面前的树叶上。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
“你说的这些,父母不会听的。”
“我知道。”伊奈说。
“族里的长老也不会听。”
“我知道。”
“那你还说。”
“正因为他们不会听,才要我们这一辈先记着。”伊奈看着他,“等我们长大了,有话语权的人是我们。”
扉间抬起眼,重新打量了她一遍。这一次,他目光里那层竖着的刺,收了几分。他没再说反驳的话,只是把那片煮老的兔子肉夹起来,吃了。
河风吹过,锅上的白汽歪了歪。
没人接话。
斑一直没开口。他望着底下跳动的火苗,火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好半天,他才低声说了两个字:
“吃饭吧。”
他没有反对,就意味着默认。而从斑嘴里得到默认,已是最大的支持。
泉奈哼了一声,别扭地又夹了一串肉。扉间也不再反驳,只盯着锅里翻滚的汤,不知在想什么。他的筷子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又伸进辣汤里,夹了一片肉。
这顿饭吃了很久。几人的立场没变,各自身上还背着宇智波和千手的姓氏。可至少这一刻,他们愿意围在同一口锅边,一起被辣得直吸气,也一起分同一勺甜汤。
柱间吃到后来,话又多起来。他说,等村子建起来,要在河边种一排树,树荫下给孩子搭一个练身手的场子;要开一间大屋,让族里的老人雨天有地方聚。扉间在旁边听着,没再泼冷水。
回程路上,泉奈走在伊奈旁边,忽然小声嘟囔:“那死白毛,也不算太讨厌,哼。”
伊奈笑起来,没戳穿他。她知道,泉奈嘴上不饶人,心里其实已经认了扉间。两个一样聪明、一样好强、一样别扭的人,一旦认了对方,往后会是最默契的对手。
“他水遁确实有两下子。”泉奈又补了一句,像是怕伊奈以为他在夸,“就比族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还厉害些罢了。”
“嗯。”伊奈忍着笑。
“你笑什么。”泉奈瞪她一眼,耳尖却有点红。
斑走在最前面,夜色落在他肩上,比往常柔和。他的脚步放得很慢,像是舍不得这一段路——没有任务,没有刀,没有父亲的吩咐,只有弟弟妹妹在身后拌嘴,河风带着草木气,肚子里是那口热乎乎的锅。
伊奈抬头看天。星星很密,一颗一颗钉在黑幕上。她想起前世那些太平的夜晚,想起城里万家灯火的样子,想起孩子们在街上跑、老人们在树下摇蒲扇的画面。
那时候的她以为,那些东西是天经地义的。生下来就有,长大了还会有。直到她掉进这个连活下去都要拼命的世道,才明白——所谓太平,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一代又一代人,一刀一锄,一针一线,攒出来的。
那些画面很远。
可也很近——近到只要她肯一步一步走,总有够得着的那天。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那个薄薄的小本。里面记着皂子的方子、香膏的配比、选种的法子、医疗忍术入门的手札,还有今天南贺川边,五个人凑在一口锅前的约定。
本子不厚。
可里面装着的,是她能拿出来的、对这个乱世最温柔的一回顶撞。她把本子往怀里按了按,快走两步,追上前面的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