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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三号车间 雨夜里的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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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里的旧纺织厂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铁门被风吹得咣当作响,厂房里黑洞洞的,只有地下通道的入口透出一线微光。
苏晚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雨迎面扑来。她没有停,径直朝厂房里走。陆时衍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沉默而稳当,像一道不声不响的影子。
地下走廊的灯亮着,惨白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闪闪烁烁。镜像室的门敞开着。苏晚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季临站在房间正中央。
他背对着她,面朝栀晚消失的那面镜子。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金色的,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硬的光。他穿着那件白色实验服,袖口挽着,肩膀很窄,背影有些佝偻。
苏晚在门口停住。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来了。”季临没有回头,“比你妈妈快。”
“你知道我会来。”
“我知道。”季临转过身来。他的眼镜摘了,拿在手里,镜片上有水雾。他的脸比白天看起来更疲倦,眼窝很深,眉间一道竖纹像是刻进去的,“通道的门在动。你刚才打开过一次,把锚放进去了。现在通道半开着。只要再推一把,它就会彻底打开。”
“然后你就用那把钥匙把它锁死。”
季临看着她,没有否认。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房间中央。四面墙的镜子映着她的影子,从四面八方看着她。栀晚消散后留下的光点还在镜面深处隐隐闪烁,像一群安静的萤火虫。
“你等了二十年。”苏晚的声音很平,“从一九九九年等到现在。你每天都在等。”
“是。”
“可你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不去三号车间。”
季临的手指收紧了,攥着那把金色钥匙。他的嘴唇动了动,可没有说出话来。
苏晚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因为那天她去了。”
季临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站在三号车间外面。灰色的风衣,短头发。她看见你走进车间,看见你搬进去那些东西,看见你手里拿着打火机。她看着你点了火。她看见你站在火光里笑。”
季临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所以你才找不到她。因为她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回过你的任何一封信,再也没有接过你的任何一个电话。她搬了家,换了名字,烧掉了所有跟你有关的东西。她选了苏行舟。”
“你胡说。”季临的声音哑了,“她没有去。我等到天亮。三号车间烧了一整夜,没有一个人来。”
“她去了。”苏晚说,“只是她没有让你看见。”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报纸合影的照片,举到他面前。照片角落里,栀晚站在季临旁边,微微侧着头。苏晚指着栀晚的侧脸,又指了指照片背景里一个模糊的阴影。
“三号车间在工厂最里面。从厂门口看过去,只能看到屋顶。可如果站在车间后面的围墙外面,能看见窗户。栀晚那天就站在那堵墙外面。她在暗处。你抬头的时候,只能看见火光。你看不见暗处的东西。”
季临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
“二十年。”他说,“我等了二十年。我以为她是被实验室抓走的。我以为她是身不由己。我以为只要我把通道守好,总有一天她会从里面走出来。”
“她没有在里面。”苏晚说,“她从来没有进过实验室。她一直在这个世界上。她嫁了人,生了女儿,过了几年普通人的日子。直到实验室找到了她。”
季临抬起头来,眼眶红了。
“那她为什么还在镜像室里?”
“因为她要打开通道。”苏晚说,“你等了她二十年,她也在等。只不过你等的是她回来,她等的是她的女儿走进来。”
镜像室里安静了很久。
雨声从走廊深处传过来,闷闷的。日光灯还在闪。四面墙上的镜子映着季临那张苍白的脸,从无数个角度看着他。
陆时衍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靠在门框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像一个不属于这个故事的人。可他的眼睛一直落在苏晚身上,没有移开过。
季临弯下腰,把那把金色钥匙捡起来。他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
“这把钥匙是我二十年前做的。”他说,“用镜像室的材料。它能关掉通道,也能打开通道。我一直以为我要用它关上那扇门。可现在……”
他把钥匙翻过来,看着背面。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苏晚隔得远,看不清楚。可季临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
“她刻的。”他说,“这行字是她刻的。”
“写了什么?”
季临把钥匙递过来。苏晚接过来,翻到背面。钥匙上刻着一行字,笔锋很细,可清清楚楚。
“季临:如果你找到了这把钥匙,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别关那扇门。让阿圭走。”
苏晚握着那把钥匙,掌心被硌得发疼。
季临转过身,面朝栀晚消散的那面镜子。镜面安安静静的,映着他的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很轻。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来关这扇门。所以她提前把话刻在了钥匙上。她知道我会找到它。她知道我会看到这行字。”
他顿了顿。
“可她不知道我会看这么久。”
苏晚把钥匙攥在手里,看着季临的背影。这个男人等了二十年,恨了二十年。可他恨的那个人,从第一天起就在他的钥匙上留了话。她把选择权交给了他。他花了二十年才看见。
“季临。”苏晚说,“通道现在是什么状态?”
季临没有回头。
“半开着。镜像室撑不了多久。你妈妈消散的时候把锚放进了镜子里,那个锚能撑三天。三天之后,镜子会碎,通道会彻底关闭。到时候谁都过不去了。”
苏晚低头看着手里的金色钥匙。三天。她只有三天。
栀圭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很轻:“苏晚,三天够吗?”
“够。”苏晚把钥匙收进口袋,“只要知道路怎么走,三天就够。”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陆时衍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陆时衍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让开路,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在雨里走回车上。苏晚发动引擎,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她看着前方的路,忽然开口。
“陆时衍。”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站在门口?”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打在车顶上的声音。
“因为我觉得,那里面的东西不是给我看的。”他说,“可我觉得我应该在。”
苏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副驾驶上,大衣湿了一半,头发贴在额头上。他没有看她,看着窗外被雨模糊的街灯。
“陆时衍。”
“嗯。”
“你记不记得,你以前叫我的时候从来不叫我的名字。”
陆时衍转过头来。
“是吗?”
“你以前叫我‘你’。‘你过来。’‘你把这个签了。’‘你别忘了你的身份。’从来没有叫过我的名字。”
陆时衍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来。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可最后只是低声念了一遍。
“苏晚。”
两个字,很轻,落在车厢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
苏晚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松。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前方的路,继续开。
栀圭在她意识深处安安静静地待着。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
“苏晚。”
“嗯。”
“三天之后,我们就要走了。”
“嗯。”
“你会跟他说吗?”
苏晚看着雨夜里的路,车灯照亮了一小截柏油路面,雨点密密麻麻地落下来。
“不说了。”她说,“他忘了苏柔,忘了恨,忘了过去所有的事。他现在记得我,可那些记忆里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他自己也分不清。我不想让他再背一个包袱。”
栀圭没有再说什么。可苏晚感觉到她在意识深处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心口,像一只手,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
车子驶入陆家老宅的车道。苏晚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雨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新芽上挂着水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栀圭。”
“嗯。”
“三天之后,我带你走。”
栀圭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声,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好。”
苏晚推开车门,走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