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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旧报纸 市图书馆的 ...

  •   市图书馆的特藏室在五楼最深处,常年没什么人来。空气里浮着旧纸和樟木的味道,日光灯嗡嗡地响,光线白得有些冷。

      苏晚把沈若笙给她的通行证递给管理员。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通行证,什么都没问,转身带她进了库房。

      “二十年前的旧报纸在第三排。”老太太指了指角落里的铁架子,“地方报纸,发行量不大,后来停刊了。你要哪一年的?”

      “一九九九年到二零零零年。”

      老太太点点头,推着小车走了。苏晚站在铁架子前,看着一排一排泛黄的报纸合订本,伸手抽出了最上面那本。

      栀圭在她意识深处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感叹:“好多字。比我的书架还多。”

      “你那个书架是我见过最挤的。”

      “那是我妈妈布置的。她说书越多,墙越厚,我就越安全。”

      苏晚翻着报纸合订本,动作很轻。纸页发脆,翻动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翻到一九九九年三月的合订本,一页一页地看。社会新闻、副刊、广告、寻人启事。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一则小小的寻人启事,豆腐块大小,登在版面角落里。黑白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齐肩短发,清瘦的脸,眉眼跟苏晚很像。

      照片下面的名字写的是:林栀。

      “林栀。”苏晚低声念了一遍。

      栀圭在她意识深处忽然震了一下。

      “苏晚,这个名字……我写过。”

      苏晚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写过?在哪?”

      “《陆少宠妻》里。我写过一个路人甲,只出现过一次,在陆时衍的公司年会上端盘子的服务员。我给她安排的名字就是林栀。我写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要用这个名字,就是觉得好听,顺笔写下去了。”

      苏晚盯着报纸上的照片。林栀。栀晚。两个名字之间只差一个字。她母亲逃出实验室之后,一直在换名字。

      寻人启事的内容很短:“林栀,女,二十六岁,身高一米六五,于一九九九年二月十七日在城西旧纺织厂附近走失。身穿灰色风衣,短发。有知其下落者请与苏先生联系。”

      苏晚的目光停在“苏先生”三个字上。

      “苏行舟。”栀圭轻声说,“是我爸爸登的。他找不到她了。”

      苏晚没有接话。她把报纸翻到背面。背面是一整版的新闻,标题写着“城西旧纺织厂改制,百名工人下岗”。配图是一张黑白合影,一群穿着工装的人站在工厂门口。照片年代久远,人脸模糊,可苏晚一眼就认出了角落里的两个人。

      一个是栀晚。灰色风衣,短发,微微侧着头。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细框眼镜,年轻得几乎认不出来。可那副眼镜的轮廓、那个站姿,苏晚今天下午刚见过。

      季临。

      苏晚的手指按在报纸上,指尖微微发白。

      “栀圭。”

      “我看到了。”栀圭的声音很紧,“季临。他二十年前就跟妈妈在一起。他今天在镜像室里说‘这五年来唯一允许进入镜像室的人’。他在撒谎。”

      苏晚没有立刻说话。她把报纸合订本翻回寻人启事那一页,用手机拍了下来,然后继续往后翻。合订本里还有好几期报纸,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又找到了一则。

      这一次登在二零零零年一月,也是豆腐块大小,也是角落里。内容只有一行字:“林栀已找到。感谢所有关心的人。苏先生。”

      苏晚盯着那行字。

      “他找到她了。”她说。

      “可后来妈妈还是被实验室抓走了。”栀圭的声音低下去,“所以找到之后又丢了。”

      苏晚把合订本合上,放回铁架子上。她站在日光灯下,手按着那本旧报纸,想了一会儿。

      “栀圭,你写《陆少宠妻》的时候,写过多少跟现实世界有关的东西?”

      栀圭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写过林栀。写过槐花巷。写过那棵槐树。你写的那些东西,在现实世界里都有对应。你写林栀的时候,不知道她是你的外婆。你写槐花巷的时候,不知道那是你爸爸的书。可你的笔把两个世界连在一起了。”

      栀圭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我写的东西,其实是在把现实世界的东西写进故事里?”

      “对。”苏晚说,“你妈妈把很多东西藏在了你的潜意识里。她不能直接告诉你,因为你知道了就会被实验室发现。可她把线索种进了你的笔里。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条回家的路。”

      栀圭没有说话。可苏晚感觉到她在意识深处翻找着什么。

      “苏晚。”

      “嗯。”

      “我刚才在想一件事。我写《陆少宠妻》的时候,写过一个人。一个只出现过一次的路人甲。一个端盘子的服务员。我给她起名叫林栀。我写她端着一盘香槟从陆时衍身边走过。就这一句话。后面再也没有出现过。”

      “然后呢?”

      “然后我写完之后,那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栀圭的声音很轻,“梦里有一个女人站在我面前。灰色的风衣,短短的头发。她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谢谢你还记得我’。”

      苏晚的手按在铁架子上,指甲轻轻刮过金属边缘。

      “栀圭。”

      “嗯。”

      “你妈妈一直在看着你。你写的每一个字,她都看到了。”

      栀圭没有说话。苏晚感觉到她在意识深处蜷缩着,像一个人把脸埋进膝盖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栀圭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气:“苏晚,季临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找他。”苏晚转身朝库房门口走,“他今天在镜像室里没有阻拦我。他看着我妈妈消失,什么都没做。他到底站在哪一边,我还没看清楚。”

      “那我们现在去哪?”

      “回去。”苏晚推开门,走出特藏室。走廊里的灯光比库房里亮一些,她眯了眯眼,“把报纸上的信息理一下。你妈妈在旧纺织厂附近走失,季临当时在那里。你爸爸登了寻人启事,后来又找到了她。可找到之后她又消失了。这中间有一段空白。”

      “什么空白?”

      “找到之后到被实验室抓走之间,发生了什么。”苏晚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季临知道。他今天出现,不是偶然。”

      电梯门合上。苏晚站在不锈钢的墙壁前面,看着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她面容平静,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

      栀圭忽然开口:“苏晚,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一件事。”苏晚说,“你妈妈在镜像室待了五年。季临说他是唯一被允许进入的人。可你妈妈为什么允许他进去?她为什么不恨他?”

      栀圭愣了一下。

      “因为……他不是敌人?”

      “也许。”苏晚说,“也许他是你妈妈留在实验室里的最后一颗棋子。”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苏晚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图书馆的玻璃门。外面的天阴了,风里带着雨意,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

      苏晚站在台阶上,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张报纸的照片。她盯着照片角落里季临年轻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拨了一个号码。

      “喂,沈若笙。”

      “嗯?”沈若笙的声音有些意外,“你找我?”

      “我想问你一件事。”苏晚说,“旧纺织厂地下档案室,你进去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过一份二十年前的工人名单?”

      沈若笙沉默了两秒:“有。你怎么知道?”

      “帮我查一个人。”苏晚说,“名字叫季临。看看他当年在旧纺织厂是什么身份。”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苏晚。”沈若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不用查了。那份名单我看过。季临的名字在上面。可他的身份那一栏写的不是工人。”

      “写的是什么?”

      “技术顾问。”沈若笙顿了顿,“聘用单位是——城西生物研究所。”

      苏晚攥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城西生物研究所。实验室的公开名称。

      “还有一件事。”沈若笙的声音更低了,“那份名单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不是你妈妈的字。是一个男人的笔迹。写的是——‘栀晚,一九九九年二月十七日,从后门走。我在三号车间等你。’”

      苏晚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雨点开始落下来,细细密密的,打在台阶上,洇开一片一片深色的水痕。

      栀圭在她意识深处安静了很久,然后开口。

      “苏晚。”

      “嗯。”

      “季临在等我妈妈。从一九九九年就在等。”

      苏晚没有回答。她看着雨落下来,把整个城市慢慢打湿。

      “他在等她,可她没有去。”苏晚轻声说。

      栀圭沉默着。

      “或者说,她去了,但没有跟他走。”苏晚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台阶,走进雨里,“因为如果她跟他走了,就不会有你了。”

      雨落在她身上,打湿了外套和头发。她没有躲,就那么走在雨里,步子很稳。

      栀圭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一种苏晚从未听过的沉:“苏晚,季临在骗我妈妈。”

      “什么?”

      “三号车间。我写过三号车间。”栀圭的声音在发抖,“在《陆少宠妻》里。我写过一个废弃工厂的谋杀案。死者被关在三号车间。凶手放火烧了那里。”

      苏晚的脚步停住了。

      “你说什么?”

      “三号车间是个陷阱。”栀圭的声音碎得几乎拼不起来,“我妈妈那天如果去了三号车间,就会被烧死。季临等在那里,不是为了带她走。是为了……”

      她没有说完。

      苏晚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来。她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雨越下越大了。

      “季临。”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远处的街角,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撑着伞,站在雨幕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隔着一条马路,隔着漫天的雨。

      他没有走过来。

      苏晚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雨对望了几秒。然后那个男人转身,撑着伞,消失在街角。

      栀圭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很轻:“苏晚,他刚才在想一件事。”

      “什么?”

      “他在想——‘她跟她妈妈一样。站在雨里,不躲。也不跑’。”

      苏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回家。”

      回到陆家老宅的时候,苏晚浑身湿透了。她换了衣服,擦干头发,坐在书桌前把报纸上的信息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栀晚,又名林栀,一九九九年二月十七日在旧纺织厂附近走失。苏行舟登报寻找。二零零零年一月,栀晚被找到。同年,栀晚被实验室抓回。季临,城西生物研究所技术顾问,一九九九年出现在旧纺织厂,在三号车间等栀晚。

      苏晚写到“三号车间”这四个字的时候,栀圭忽然在意识深处剧烈地震了一下。

      “苏晚,我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

      “我写三号车间那场谋杀案的时候,写了一个目击者。一个躲在角落里看到了一切的人。我写她穿着灰色的风衣,短短的头发。我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要写这个目击者。现在我明白了。”

      “那个目击者是谁?”

      “是我妈妈。”栀圭的声音在发抖,“我妈妈亲眼看着季临烧了三号车间。她没去赴约。她躲在暗处看着。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季临是什么人。”

      苏晚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几行字。

      “所以季临等了一辈子。”她说,“从一九九九年等到现在。他等的人从来没有走进他的陷阱。可他也从来没有离开。”

      栀圭没有接话。

      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陆时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只写了三个字。

      “苏晚收”。

      字迹清秀,笔画很稳。苏晚认得这个字迹。她在陆家老宅的镜子上见过同样的字。

      陆时衍把信递给她,脸色不太好看:“刚才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我出去看了一眼,外面没人。”

      苏晚接过信封,翻到背面。背面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随手写上去的。

      “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季临不是唯一一个等了你母亲二十年的人。”

      苏晚把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间白色的实验室,玻璃隔板后面坐着一个小女孩。女孩扎着马尾,低着头,手里攥着笔。玻璃外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白大褂,背对着镜头。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苏晚,你妈妈走的时候,把你托付给了我。可我没能护住你。让你在苏家受了那么多年委屈。对不起。”

      落款是两个字:苏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旧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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