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雾散 栀圭的手穿 ...

  •   栀圭的手穿过苏晚的手。

      那一瞬间的感觉,像把手伸进一场正在消散的梦里。指尖触碰到的不是温度,是一片薄薄的、正在退潮的凉意。苏晚的手指收拢,攥住的只有空气。

      “栀圭。”

      栀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站在裂缝里,白光照在她身上,可那光从她的身体里穿过去,落在身后的镜面上。她像一个被描摹得不够用力的影子,边缘正在模糊。

      “我过不去。”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

      苏晚转头看向栀晚。

      栀晚坐在椅子上,右手按在胸口的玉坠上。那枚栀子花玉坠嵌在她透明的身体里,花心的翠绿光点一下一下地跳着,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她的嘴唇动了动。

      苏晚读出了那个口型——“她还没长好。”

      “什么没长好?”

      栀晚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水面飘过来:“阿圭是我用代码写出来的。她在这个世界存在,靠的是那本书。书里有她的根。她离开书、离开你、以实体的样子站在这里,就是把根拔了出来。根还没长全,风一吹,就散了。”

      苏晚看着栀圭。她站在裂缝的白光里,瘦瘦小小的,白裙子被光浸透,几乎看不见轮廓。她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沉默着。

      “所以她要回去?”苏晚问。

      “回书里。回到你的身体里。回到那个让她能扎根的地方。等根长全了,再出来。”

      栀圭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眼眶有点红,可没有哭。她看着苏晚,嘴角弯了一下,像在努力笑。

      “苏晚,我白高兴了一场。我好不容易有自己的手、自己的脚、自己的影子。我以为我终于可以站在你旁边了。”

      苏晚看着她。她想起夹缝里那个瞬间——她捏着栀圭的脸,栀圭喊疼,往后缩。那个时候的栀圭是实的,有温度的,皮肤是软的。

      现在她像一片即将化掉的雪。

      “回去。”苏晚说。

      栀圭愣了一下。

      “回到我身体里。把根长好。等你能站稳了,再出来。”

      “可你一个人怎么——”

      “我一个人也能走。”苏晚打断她,“你在哪里,我都知道。我在哪里,你也能感觉到。这跟你站在不站在我面前,没有关系。”

      栀圭的嘴唇动了动。苏晚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裂缝的边缘,伸出手,掌心朝上。这一次她没有去碰栀圭的手,只是把手摊开在她面前。

      “回来。我们还有路要走。”

      栀圭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像风吹过水面。她往前走了一步,低头,把自己的手放在苏晚的掌心上。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穿过去。

      两片半透明的轮廓叠在一起,像两滴将要融在一起的水。栀圭的身影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散开,化作细细的光点,沿着苏晚的手臂向上游走。光点没入她的皮肤,像雨渗进土里。

      苏晚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回来了。很轻,很暖,像一只小猫蜷回了熟悉的角落。

      栀圭的声音从里面传来,闷闷的:“苏晚,我回来了。”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什么都没有,可她能感觉到栀圭在她身体里。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漂浮感,而是实实在在的、安安静静的存在。

      “欢迎回来。”

      她转过身。裂缝在身后缓缓合拢,白光一点点收窄,像一扇门慢慢关上。栀晚坐在镜子里,看着这一切,脸上带着笑。她的身体比刚才更淡了,几乎只剩下一个轮廓。

      “苏晚。”栀晚说,“玉坠留在这里,稳住镜像室。你父亲在书里还等着。告诉他——我不晚,让他也别急。”

      苏晚看着她:“什么时候还能再见你?”

      栀晚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很轻的动作,像在推什么东西。那枚玉坠从她的胸口浮起来,飘向房间的角落,落在一面镜子上。镜面泛起一圈涟漪,玉坠陷进去,像沉入水底。

      然后栀晚的身体开始散。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像栀子花的花瓣被风吹落。从左手到右手,从脚底到肩膀,一片一片地离开椅子,飘向四面八方。每一片落在一面镜子上,融进去,镜面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那双跟苏晚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苏晚,笑了最后一次。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苏晚读出了口型——“不晚。”

      镜子恢复了安静。

      镜像室里只剩下苏晚一个人。四面墙的镜子映着无数个苏晚的倒影。她站在房间中央,手按在胸口,站了很久。

      栀圭的声音在意识深处轻轻响起来:“苏晚,我们走吧。”

      苏晚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她转身走向门口。走廊里的黑衣人不见了,季临也消失了。只剩下水泥台阶和那扇写着“归”字的铁门。

      她走上台阶,推开铁门,走进旧厂房。

      夕阳从破碎的窗户里照进来,把整个厂房镀上一层暖金色。她站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

      栀圭忽然开口,声音里有一丝雀跃:“苏晚,我有影子了。”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是她一个人的影子,长长的,安安静静的。

      “你在里面。”

      “嗯,可我有影子了。”

      苏晚弯了弯唇角,走出厂房,走向自己的车。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秋天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车子驶入公路,朝市区方向开去。夕阳在身后慢慢沉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栀圭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苏晚,我刚才在镜子里看见你妈妈了。”

      “嗯。”

      “她真好看。跟我想的一样。”

      苏晚没接话。可她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一个人蜷缩着,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伸手按了按胸口。

      “栀圭,你妈妈最后说的那两个字,你听见了吗?”

      栀圭安静了一瞬:“听见了。不晚。”

      苏晚看着前方的路:“对。不晚。你妈妈守了五年,你爸爸等了四十年,你一个人写了十年。我们走到这里,花了太长时间。可最后是你,就不晚。”

      栀圭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苏晚,你也是。最后是你,也不晚。”

      苏晚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蔓延到眼底,像一朵在秋天里迟开了的花。

      车子驶入市区。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街边的梧桐叶在风里打着旋。苏晚没有去火锅店,她把车开回了陆家老宅。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亮着灯。陆时衍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凉透的茶。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来。

      “你回来了。”

      苏晚在玄关站了一下,换了鞋:“嗯。”

      陆时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隆起的小腹上,又移回她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

      栀圭在她意识深处忽然开口:“苏晚,他在想一件事。他在想——‘我刚才一个人坐在这里,想了很多。我想跟她说一句很重要的话。可她一进门,我忘了是什么了’。”

      苏晚看着陆时衍。他站在她面前,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跟自己较劲。

      “你想说什么?”

      陆时衍沉默了几秒:“你今天去哪了?”

      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人拔掉引子之后,话比以前多了,可每次问到关键的地方都会拐弯。

      “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

      “干什么?”

      “接一个人。”

      陆时衍皱眉:“接谁?”

      苏晚没有回答。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朝楼上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陆时衍,你后院那棵槐树,浇了吗?”

      陆时衍愣了一下:“浇了。你说的话,我记着呢。”

      苏晚弯了弯唇角:“那就好。”

      她上了楼,推开卧室的门。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后院那棵槐树。月光落在新芽上,绿得发亮。

      栀圭的声音在她意识深处轻轻响起来:“苏晚,今天的事,你别跟陆时衍说。”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我是谁。他只知道你脑子里有一个朋友。他不知道那个朋友住在他老婆身体里,还跟他老婆一起吃火锅。”

      苏晚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变成他老婆了?”

      栀圭噎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你是他老婆。我住在你身体里。四舍五入……”

      “四舍五入什么?”

      栀圭不说话了。苏晚感觉到她在意识深处缩了缩,像一只把头埋进翅膀里的鸟。

      苏晚没有继续逗她。她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安安静静地站了很久。

      “栀圭。”

      “嗯。”

      “明天我想去一趟图书馆。”

      “去图书馆干什么?”

      “你妈妈在镜像室里留了东西。玉坠沉进了镜子里。可镜像室的墙上有字。我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墙上写了很多字。我只认出了几个。”

      栀圭的声音紧了一下:“什么字?”

      “你爸爸的名字。还有一句话。我看不太清。明天我想去图书馆查一下,看看有没有跟那本《槐花巷十七号》有关的资料。”

      栀圭安静了几秒:“好,我陪你去。”

      苏晚把窗帘拉上,走到床边坐下。

      “栀圭,你今天在裂缝里说的那句话,还记得吗?”

      栀圭想了一下:“哪句?”

      “你说‘我以为我终于可以站在你旁边了’。”

      栀圭沉默了很久:“记得。”

      苏晚靠在床头,闭着眼。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我也想。”

      三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栀圭没有说话。可苏晚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暖了起来,像一盏被点亮的灯,安安静静地燃着。

      窗外,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夜很深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