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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拔引 苏晚回到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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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回到医院的时候,陆时衍正靠在床头看窗外。深秋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铺了一地。他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
“想好了?”苏晚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想好了。”陆时衍说,“拔。”
苏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看着陆时衍的脸,忽然发现他比前几天瘦了一些,下颌线更明显了。眼窝微陷,嘴唇有点干。
“拔掉之后,你会忘掉所有跟苏柔有关的记忆。”苏晚的声音很平,“三年前的车祸,她救你的事,她为什么住进陆家,这三年里所有跟她有关的事情,全都会没。”
陆时衍看着她。
“我知道。”
“你可能会忘掉你为什么恨她。”
“我不恨她。”陆时衍说,“我只是被她骗了。”
苏晚沉默了一瞬。
“那你为什么要拔?”
陆时衍看着她,目光很深。病房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眼间那些惯常的冷淡照得有些模糊。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苏晚差点没听清。
“因为它在我脑子里。”他说,“它让我分不清哪些记忆是我的,哪些是苏柔塞进来的。我过了二十多年不信任何人的日子,就是因为分不清。我不想再这样了。”
苏晚看着他。
栀圭在她意识深处轻轻开口:“他在想——‘苏晚坐在这里的样子,比苏柔好。我为什么以前没发现’。”
苏晚垂下眼,把手覆在陆时衍额头上。
“别动。”
她闭上眼。栀圭的线从指尖延伸出去,探入那团温水。那个亮着冷光的光点还在,嵌在记忆深处,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
栀圭开始拔。
很慢。一点一点地,把引子从记忆的纹理中剥离出来。每剥离一分,陆时衍就皱一下眉。苏晚能感觉到他在疼,可他一声不吭。
苏晚忽然听见了陆时衍的记忆。
栀圭的线在拔引子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那些记忆的碎片。它们像翻书一样一页页闪过。
——三年前,车祸。陆时衍的车撞上护栏,他卡在驾驶座里。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跑过来,拉开车门把他拖出来。他满脸是血,看着那个女孩的脸,觉得她像一束光。
——两年前,苏柔第一次住进陆家。她站在客厅里,笑得温温柔柔的,说“时衍哥哥,我没地方去了”。陆时衍说“住下吧”。他当时觉得自己欠她的。
——一年前,苏柔开始干涉他的生活。今天赶走一个佣人,明天换掉一个秘书。陆时衍觉得不对,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因为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她救过你。你欠她。”
苏晚的心沉了沉。
栀圭的线猛地一扯。
那个光点从记忆深处被拔了出来。很小,很冷,像一颗黑色的米粒。它被拽出陆时衍的额头,在空气中闪了一下,碎了。
陆时衍整个人软下去,倒在枕头上,大口喘气。
苏晚收回手。她的手在抖。栀圭在她意识深处也喘着气,累得像跑了一场马拉松。
“拔掉了。”栀圭说,“他的记忆会重组。跟苏柔有关的部分会慢慢淡掉。他会忘掉苏柔救过他的事。会忘掉她住进来的原因。所有跟苏柔有关的情绪连接,全断了。”
苏晚看着陆时衍。他闭着眼,额头全是汗,脸色苍白。可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眉头松开了。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陆时衍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苏晚低头看他。他没睁眼,可手攥得很紧。
“苏晚。”
“嗯。”
“谢谢你。”
苏晚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她想起上一世,这双手曾经把银行卡扔在她脸上,曾经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不配”。
现在这双手攥着她,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苏晚把手抽出来。
“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陆夫人还坐在长椅上。她看见苏晚出来,站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拔了?”
“拔了。”
陆夫人点了点头。她看着苏晚,忽然说了一句:“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为了你母亲,把自己脑子里跟实验室有关的东西全拔了。拔完之后他忘了很多事。可他记得你母亲的名字。他只记得那个。”
苏晚看着她。
“陆夫人。”她说,“您跟我母亲到底什么关系?”
陆夫人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灯光惨白,照着她鬓角的白发。她捻着佛珠,手指很慢。
“你母亲救过时雨两次。”她说,“第一次是二十一年前,时雨被人绑走。第二次是五年前,苏柔要杀时雨。两次都是栀晚。她什么条件都没提。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帮我看着苏晚’。”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
“您一直在看着我。”
“我看着你长大。”陆夫人说,“看着你在苏家受委屈,看着你被陆时衍冷落,看着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我什么都没做。因为栀晚说,不能让你知道。知道了,实验室就会找到你。”
苏晚闭上眼。
“我母亲在哪?”
陆夫人没有回答。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佛珠,忽然摘下一颗,递给苏晚。
那颗佛珠比其他的小一些,表面光滑,像被摸了很久。苏晚接过来,发现佛珠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一张小纸条。
她抽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栀晚的笔迹。
“我还活着。”
苏晚攥着那张纸条,指尖发白。
栀圭在她意识深处,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泣。
“苏晚。”她的声音在抖,“我妈妈还活着。”
苏晚把纸条收好,看向陆夫人。
“您怎么拿到的?”
“五年前。”陆夫人说,“栀晚把时雨送回来的时候,塞进我手里的。她说——‘如果有一天苏晚问起我,把这个给她’。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可她的眼睛是红的。”
苏晚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深夜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空心佛珠。
“栀圭。”
“嗯。”
“你妈妈还活着。她在等我们。”
栀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苏晚从未听过的坚定。
“那我们去找她。”
苏晚把佛珠收进口袋,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她的步子很快,腹部的隆起在宽松的外套下若隐若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因为口袋里的玉坠忽然烫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轻轻碰了碰她。
苏晚把玉坠拿出来。栀子花的玉面上,花心那一点翠绿的光忽然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栀圭的声音变了:“苏晚,我妈妈在动。她在朝这边来。”
苏晚抬起头,望向楼梯间深处。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
可那片漆黑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很慢,很轻,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方向。
苏晚攥紧玉坠,站在原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