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晚》栀圭

20、火锅与项链 苏晚挑了城

　　苏晚挑了城东一家老火锅店。店面不大，藏在巷子深处，招牌旧得褪了色，可门口排着长队。苏晚拿了号，坐在塑料凳上等，栀圭在她脑子里急得不行。

　　“还没到我们吗？”

　　“前面还有三桌。”

　　“三桌是多久？”

　　“二十分钟吧。”

　　栀圭发出一声哀嚎：“二十分钟！我都等了一天了！”

　　苏晚忍不住笑。隔壁等位的姑娘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孕妇一个人对着空气笑有点奇怪。苏晚收敛表情，低头看手机。

　　栀圭还在念叨：“你跟我说说火锅什么味？我看你以前吃过，但我那时候没注意。”

　　苏晚想了想：“辣。烫。香。你吃了就知道了。”

　　“我吃？我能吃吗？”

　　“我吃你就能尝到。”

　　栀圭安静了一秒，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苏晚。”

　　“嗯。”

　　“你以前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是不是很孤单？”

　　苏晚翻手机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我以前也一个人。”栀圭说，“那间屋子里就我一个人。吃饭、睡觉、写字，全是一个人。我写了很多很多人，可我一个都没见过。”

　　苏晚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栀圭的声音轻下去：“现在好了。我有你了。”

　　苏晚垂下眼，嘴角弯了弯。

　　“嗯。”

　　终于轮到她们。苏晚点了鸳鸯锅，红油翻滚，热气腾腾。她夹了一筷子毛肚涮下去，七上八下，捞起来蘸了香油碟，送进嘴里。

　　栀圭在她意识深处发出一声尖叫。

　　“辣——！”

　　苏晚差点呛到。

　　“你喊什么，我还没咽呢。”

　　“辣！好辣！这是什么感觉！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栀圭的声音又惊又喜，像第一次吃到糖的小孩。苏晚嚼着毛肚，感受着栀圭在意识里上蹿下跳，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栀圭。”

　　“嗯嗯嗯——等一下，你再吃一片那个，那个白色的——”

　　“那是土豆。”

　　“土豆！再吃一片！”

　　苏晚又涮了一片土豆。栀圭在她脑子里发出一连串她听不懂的感叹词，像在放烟花。隔壁桌的两个小姑娘频频看过来，苏晚只能低头假装看手机。

　　她吃了半小时，栀圭兴奋了半小时。到最后栀圭的声音都哑了，像喊累了的小孩，软绵绵地说：“苏晚，我饱了。”

　　苏晚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火锅店里人声鼎沸，热气熏得玻璃窗起了雾。她看着那层雾气，忽然觉得心里很满。

　　上一世她从来没有这样吃过饭。陆时衍不爱吃火锅，嫌味大。苏柔说火锅店太吵，不体面。她一个人在家，对着一桌冷掉的菜，吃几口就放下了。

　　现在不一样了。

　　她一个人坐在火锅店里，可她不孤单。她脑子里有一个女孩，刚刚因为一片土豆兴奋到尖叫。

　　“栀圭。”

　　“嗯。”

　　“以后想吃什么，跟我说。”

　　栀圭安静了一会儿。

　　“好。”

　　她顿了顿，忽然补了一句：“苏晚，你也是。想吃什么跟我说，我陪你吃。”

　　苏晚低头看着翻滚的红油锅底，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苏晚推开门，开了灯。

　　卧室的镜子上被人用口红写了一行字。

　　歪歪扭扭的，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苏晚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下去。

　　栀圭的声音沉下来：“苏柔。”

　　苏晚走过去。镜面上的字很潦草，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口红嵌进镜面的缝隙里，擦不掉。

　　“苏晚，引子只是开始。我留了三样东西。第二样，在陆时雨身上。她以为她自由了。可她脖子上那根项链，是我的。”

　　苏晚盯着那行字，指尖发凉。

　　栀圭急促地开口：“陆时雨的项链。苏晚，你记不记得，那天在疗养院，陆时雨脖子上挂了一个吊坠？我当时没在意。可这行字说那是苏柔的东西——”

　　苏晚已经转身往外走。

　　她一边下楼一边拨陆时雨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陆时雨的声音有些迷糊，像是被吵醒了。

　　“你脖子上那个吊坠，还在吗？”

　　陆时雨愣了一下：“在。怎么了？”

　　“别碰它。”苏晚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我现在过来。”

　　沈听澜的住处离得不远，开车二十分钟。苏晚到的时候，陆时雨已经站在门口等她，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外套。她脖子上那根吊坠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给我看看。”苏晚说。

　　陆时雨把吊坠取下来递给她。那是一个很小的银质圆盒，表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像一朵朵微缩的栀子花。苏晚握着它，感觉到掌心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

　　栀圭的声音忽然变了调：“苏晚，这个吊坠里面……有东西。是一个芯片。我碰一下就看到了画面。”

　　“什么画面？”

　　栀圭沉默了一瞬。

　　“苏柔的脸。很近。”她的声音在发抖，“她在笑。她说——‘栀圭，你知道你为什么写《陆少宠妻》吗？因为你妈妈让你写的。她让你写一个故事，把你自己藏进去。可你藏进去的时候，也把我带进去了。’”

　　苏晚的手攥紧了吊坠。

　　“什么意思？”

　　栀圭的声音碎得几乎拼不起来：“苏柔认识我妈妈。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她不是后来才被派来抓我的。她一直就在。她可能……”

　　她顿了顿。

　　“她可能是我妈妈写出来的。用来保护我的。可她被实验室改了。变成了追捕者。”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陆时雨站在旁边，看着苏晚的表情，轻声问：“怎么了？”

　　苏晚把吊坠收好，看向她：“这个我先拿着。你脖子上的东西，苏柔碰过了。我帮你处理掉。”

　　陆时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苏晚转身往回走。她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把吊坠握在手心里，闭上眼。

　　“栀圭。你能把芯片里的东西全部读出来吗？”

　　栀圭深吸一口气。

　　“能。但要花点时间。”

　　“读。”苏晚说，“我要知道苏柔到底是谁。”

　　栀圭把手按在虚空中。苏晚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铺开，像一卷很长的画轴，缓缓展开。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苏柔的记忆碎片。

　　第一帧：苏柔站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穿着白大褂，面前是一面玻璃。玻璃后面坐着一个小女孩，扎着马尾，低着头在写东西。

　　第二帧：苏柔转过头，对着身后的人说：“她会写完的。写完就能启动了。”

　　第三帧：那个小女孩抬起头。她穿着白裙子，手里攥着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是栀圭。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

　　栀圭的声音从意识深处传来，轻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苏晚……那个房间，就是我待了十年的房间。苏柔一直在外面看着我。她看着我写了十年。”

　　她顿了顿。

　　“我不是逃出来的。我是被放出来的。”

　　苏晚攥紧了吊坠。

　　“什么？”

　　“我妈妈把我关在里面写故事。苏柔在外面等。等我写完《陆少宠妻》，她们就把我放进故事里。”栀圭的声音在发抖，“我进这个故事，不是意外。是计划好的。苏晚，我是被故意放进来的。”

　　苏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栀圭。”

　　“嗯。”

　　“不管你是被放进来的还是自己跑进来的，”苏晚的声音很稳，“你现在在这里。你跟我在一起。这个是真的。其他的，我们慢慢查。”

　　栀圭没有说话。可苏晚感觉到她靠过来了，很近，很近，像一个人把额头抵在她后背上。

　　过了很久，栀圭才开口。

　　“好。慢慢查。”

　　苏晚发动引擎，车子驶入夜色。

　　而在后视镜里，沈听澜住处的门口，陆时雨还站在路灯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脖子，忽然伸出手，摸了摸那道旧疤。

　　“苏柔。”她轻声说，“你到底是人，还是什么东西？”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路灯晃了晃。

　　没有人回答。

　　可远处某个地方，一面镜子上，口红写的字正在慢慢消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擦掉了。

　　而镜面深处，隐约映出一个女人的轮廓。

　　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