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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有关系也没关系   灰蒙蒙 ...

  •   灰蒙蒙的天幕被雷电撕开裂口,密集雨丝聚成水帘骤然从云层间倾泻而下,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

      几天来林屿青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终于浮起些病态的潮红,他不由身体靠在桌边往前倾斜,恳切地问道:“你这么做没关系吗?”

      “不会,这没什么。”徐杳声松开握住瓶身的手洒水似的往外甩了两下,秀丽的鼻尖轻轻翕动,“王啸不会对我怎么样,他有我的把柄,我也有他的。”他眨眨眼,“倒是你,对我们的关系好像没有很意外。”

      林屿青挑起眉梢,低头无声笑了笑,“隐约有预感,世界上大部分事情都有迹可循,恰好我先前的记性还算可以。”

      徐杳声如释重负叹了口气,“当初……有心无力,好歹相处过这么多次,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人啊……还是不能做亏心事,好在老天偶尔仁慈,你没来得及参与王啸的药物作假,他先一步遭报应进了ICU,也让我今天遇到你为过去稍作弥补。”

      林屿青缓神怔了片刻,才继续开口:“先前他明里暗里也提过不少次,都让我搪塞过去,那时还奢望着妈妈康复后能和她一起回南区的老家开始新生活。”

      “冥冥中也算是保佑我躲过一劫吧。”

      徐杳声笑了笑,抽出双新筷子夹起艾糍放进林屿青盘子里,“王啸曾经问我如果能回到过去,会不会后悔当初把他当救命稻草。我算不上聪明,胜在比其他人更了解自己,就算再来一次大概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师弟,你会想回到过去吗?”徐杳声另只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的杯壁,话音压得极低,像是说给自己听。“觉得难到走不下去的时候,会不会也想回到过去呢?”

      回到过去的某个时刻?

      林屿青才不要。

      理不清的缴费单、一次次转院申请、繁琐的转学手续,望不到尽头、亟待他去解决的问题。那段隐约又痛苦的时间,回忆起来总觉得是置身梦境。

      只有曾经幸福和没有未来的人才总会想回到过去,对他来说每段时间各有各的痛苦。

      林屿青咬了口艾糍,放凉后口感清凉,里面包着红豆馅很好地柔化了艾叶里清苦的药草气,转而化作温润的回甘。

      “不会有更好的选择了。”

      “也是,我很羡慕你,至少有位无可挑剔的伴侣。李术那边你可以放心,阿姨的事不会有人透露出去,之前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王啸做事也就干净利落这一个优点了。”徐杳声迅速收回情绪,感慨道:“如果可以的话,未来我也想谈一场完全公平的恋爱,对方怎么着也得是个宽宏大量的Alpha,这样就不用争输赢,不用担心他抓我小辫子。王啸这种人就是喜欢时不时翻旧账,话里话外提醒我八百年前的事,跟他斗智斗勇可真是累得要人命。”

      “会遇到的,”林屿青将杯子举至桌子中央,和徐杳声手里的杯身清脆一撞。“师兄,我欠你一个人情,待会儿可能还要再欠一个,所以这顿饭让我请吧。”

      服务员这时端过来最后一道菜,徐杳声趁他摆盘的时间戴上防烫手套,从竹屉里取出花朵般松软的青色朴籽粿递给林屿青,清新草木香混着丝缕米浆的酸甜,随他抬手的动作顷刻扑涌过来,“尝尝,这个叫朴籽粿,去年在南区出差吃过一次,不知道这家店做得怎么样。”

      林屿青接过来,微不可察地闻了闻,吹了两下后撇下小半放嘴巴里尝味道。待服务生离开,徐杳声接着他的话问道:“还要再欠一个是什么意思?”

      “天堂岛我知道,是个很好的地方,但我这两天有急事要出门,所以想拜托师兄替我将母亲的骨灰下葬,不知道师兄你愿不愿意帮忙。”

      迎着徐杳声逐渐呆愣的目光,林屿青边说边从外套内兜里拿出一张卡推到桌对面,收回手闭眼双手合十举到巴掌大的脸颊前,下巴不自觉地往锁骨方向收了收。

      徐杳声对长相好看的人一向没有原则,此时此刻他冷不丁想起家里那只半月大的缅因猫昨天打翻橱柜二十个碗碟,不知何时林屿青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滴溜溜打量着他,在两人对上视线后旋即露出甜到发腻的笑容。

      天啊……李术过得什么好日子……

      一码归一码,徐杳声别开眼看看天花板上没有灯又默默挪回了视线,回以一个礼貌疏离的微笑:“师弟,你跟我开玩笑的吧……”

      林屿青放下手交叠在桌上,屁股往前挪了挪坐直目光灼灼,“实在是没办法了徐师兄,你也知道我没什么朋友,你是我在格兰最相熟的人。”

      说到这里,徐杳声见对面坐直的人缓缓塌下肩膀,眼帘轻颤在脸颊上方落下蝶翼般扑扇扑扇的阴影,心里顿觉不妙。

      只见林屿青的桃花眼让他从下往上睁成水灵灵的黑葡萄,眼巴巴乖巧得不得了,上下嘴皮子一碰净说些让人良心不安的话:

      “虽然你可能只把我当普通同学,但我是把你当做可以托付的朋友。”

      眉眼殷殷,言语切切。

      徐杳声脱掉手套,急忙做了个暂停手势,“不是我不愿意帮忙,只是什么事这么着急?”

      “体检阑尾炎要做一个小手术,但又不想耽搁时间,拜托你了师兄。”林屿青从善如流答道。

      林叙已经离世有段时间,确实不好再耽搁下去。话都说到这份上,徐杳声自然不会推脱,他诚敬地把那张铂金卡推回去,撒了个事后他自己都觉得意外的谎:“钱我事先已经付过了,这个你自己留着。”

      他截断林屿青的后路,严肃道:“想让我帮忙就别跟我在钱的事情上再掰扯。”

      林屿青感激地认真说了句谢谢,之后趁徐杳声不注意将卡塞进他的外衣口袋里。

      出大楼时徐杳声说顺路送他回去,林屿青借口还有其他事要办婉拒了他的好意,徐杳声让他在原地等他一会儿,没过多久从车里拿了把伞过来说节后学校见面带过来就行,林屿青开玩笑问不还行不行,徐杳声被他逗笑说直接送他了。

      两人最终在门口分开,一个坐上豪车回家,一个撑伞走进雨里。

      这次发情期结束后,林屿青出现了轻微的厌食症状,失眠伴随着偶尔的幻听,耳边有时会忽然有很多吵闹的声音。没想到今天踏出门之后,身上的不适感倒是消解了许多。

      实验室不想去,在溪山的房子里总觉得喘不上气,林屿青撑伞沿着路边往前走,边在脑海里回想这两天做过的事。

      前天找了律师拟合同,理事会的工作也交接过了,离婚协议是昨天下午送到家里,他最终还是拨通了李术的电话。

      一个错别字能毁掉一篇好文章,一次迟到能推翻长期的靠谱,一句失言可以否定整个人,坏印象常常比好印象有更大权力。

      人们对于便宜、偶发、可修复、情感账户厚的关系往往慈眉善目,格外宽容。

      相反涉及到昂贵、反复、涉及安全或信任的利益往来,标准就会变得苛刻又吝啬,耐心也急剧下降。

      徐杳声的话提醒了林屿青。亲密关系对瑕疵的容忍度其实很低,既然有把柄握在别人手里,再不及时抽身,未来对方就会拥有无数次伤害他的权利,经历过王啸的事情,林屿青无法再接受生活中任何潜在威胁。

      现在的他劣迹斑斑,和李术眼中天真烂漫的美好形象相去甚远,如果将距离再拉远一些,或许他就不会那么难堪。

      电话里林屿青坚持要离婚,李术坚决不同意。他口不择言说了很多难听话,气得李术直接挂了电话。林屿青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对一个人这般恶言相向,也很意外李术竟然等到全听完了才结束通话。

      再抬头已经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他划开手机地图一看,距离结账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自己竟在漫无目的之中,走了将近二十公里的路途。

      腿部酸胀感顺着神经后知后觉涌上身体,林屿青在路边叫了辆车,回到溪山进家后已经快要天黑。

      房子里没什么人气,恰好先前网购的两批书送到,堆在角落还封着塑封,他浑浑噩噩钻进书房从抽屉里翻找出美工刀,坐在门口慢吞吞把包裹拆掉并把垃圾打包好丢掉。

      收拾完战局将书分批运回屋里,林屿青又从书架挑了十几本,跪坐在地毯将它们摆成弧形,摞三个枕头放在中间,拉过叠在旁边的蚕丝被闭眼躺上去。

      今天感觉还可以,走了很多路达到近几年来史无前例的运动量,按理说减点药应该也能睡个好觉。

      那节黑木枝雕塑落地灯从卧室挪到书房的墙角安然静立,光线柔和温暖,再没有先前沉沉压迫的滞重。

      噩梦在白天潜伏,待夜幕垂落后准时降临。

      周围一片死寂,耳边仍旧徘徊着中元节那天在江边听到的尖锐哭声,虚空里探出无数争先恐后狰狞的轮廓,数万只枯槁的手指扭曲如枯藤,有的捧起金冠,有些抓着药瓶,还有些虚握住某个熟悉的身影——它们在他眼前疯狂摇曳,恍若贪婪肆虐的海啸,亿万声细语呢喃于刹那间尽数在脑海里迸裂,林屿青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沉闷雷声轰然炸破云层,他条件反射抖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帘边角的多宝柜,上面林立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奖杯,在剩余天光里隐隐泛起微弱的光芒。

      城市另一侧霓虹在湿闷空气里亮起,李术刚下飞机,视线在茫茫人海里搜寻,不远处等候多时的秘书助理朝他招手。

      眼前景象恍惚间有些失焦,他敛去眼底的情绪,提起脚步朝机场外走去。

      长街车灯汇聚成绵延的金色光河,流淌在高低错落的楼群之中,司机将车开往溪山,李术下车后走进电梯,按完楼层退至墙边站在中间。

      轿厢里一个人都没有,镜面映出他的影子,额发往后梳拢,剪裁考究的西装穿在身上挺括利落,手里提着托人从苍筤带回来的伴手礼,整个看上去很能唬人。

      为守护婚姻适当低头承认错误并不难,李术总是能处理好各种危机,相信这次也是,他只需要和林屿青开诚布公地好好谈一谈,耐心告诉对方出现问题应该积极解决而不是一味逃避。他愿意好好配合、寻求理解和原谅,说他过去觉得不可能说出口的对不起,然后两人放下芥蒂好好相爱,林屿青可能会掉眼泪,虽然李术在生活里很少见到,但万一出现这种情况,他保证这次一定会将omega的眼泪接在手心。

      站在门前,Alpha垂在身侧的手指握紧旋即又松开,他抬起手,腕骨处还戴着和林屿青那块配对的情侣腕表,下一秒清脆的门铃声响起。

      一百五十七个数过去,没有人来开门。

      李术缓缓眯起眼睛,又按了两下,冰凉的指尖在电子屏上飞快点击数字,也没有反应。

      眼睫压下来遮住半截瞳孔,他俯身对着门锁输了很多遍密码,面前那扇门始终紧闭。

      耳边轰然回荡着心跳声,余下所有声音瞬息之间如潮水般退去,李术想起来自己还有应急钥匙,颤抖着从口袋摸出钥匙找锁孔,打开门后立即冲进家里。

      迈步径直走向主卧,客厅里没有人,房间里iPad孤零零躺在被子上,他调转方向迅速走到衣柜前,感觉胸腔急促起伏,里面omega的衣服都还整整齐齐叠放在原有的位置。

      房间里有股极似酒精的怪异香味,李术循着气味来到床头柜的抽屉前蹲下,打开后看到里面已经腐烂的两个木李,软烂的果皮彼此黏附,粘连成一片。

      一股诡异的阴冷猝然爬上后背,他看了眼时间,心情差到极点,现在已临近晚上十二点,林屿青能跑去哪里去。

      手机拨出去的号码显示对方已经关机。顶灯照在李术身上,却感受到黑暗铺天盖地朝他席卷而来,正当他打算走出房间并打电话给秘书找人时,外面隐约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事实证明人在极致专注时,是可以超常调动并掌控自己身体机能的,因此即便狂乱的心跳声将外界的动静尽数隔绝,李术仍尽力压下情绪,打开门仔细分辨出声音来源。

      那声音是从书房里传出来的。李术心头骤然一滞,手指死死攥紧门框,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林屿青?”

      缀着缠枝金线的丝绒地毯将脚步声吸纳,他快步穿过连廊,抬脚从卧室往书房走去。

      不远处气若游丝的悲鸣越发微弱,落在耳畔却一声比一声清晰,如同在回应他一般,领引他走至那扇柚木门前。

      李术毫不犹豫按下门把手,见到了此生都刻骨铭心的场景。

      书房里光线昏暗,灯座不远处的利刃泛出冷冽寒光,林屿青痛苦地蜷缩旁边,鲜血自他腕下汩汩涌出,蜿蜒洇过毯面那棵绿色的生命之树。

      霎时间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全部冻结,五雷轰顶的恐惧压得人佝偻到喘不过气。李术踉跄着扑过去,地毯上推叠的书被踢倒,伴随着纸页撕裂的轻响四散滚落。

      “林屿青——!”

      他几乎是颤抖地跪在林屿青旁边,根本无法冷静思考,向能想到的任何人求救。

      林屿青如泥塑木雕般无知无觉,玻璃珠般清亮生动的眼眸在极短的时间里迅速黯然失色,那层薄薄的眼皮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它们永远关入黑暗之中。

      “……林屿青……不许闭眼知道吗,林屿青,你到底有没有心……”

      他祷告般不停叫林屿青的名字,忽然间感受到手指被人轻轻拉住,omega额角布满冷汗,眼眶蓄起疼痛的泪水,唇边却还浮现出浅淡释然般的笑意。

      李术瞬间心如刀割,排山倒海的悔恨在身体中翻涌而起,痉挛的神经激荡出无法言表的痛苦。他低头伏在林屿青颈侧,声音自责不已:

      “是我不好,对不起。是我错了……不要睡林屿青……”

      林屿青的视线渐渐叠出重影,朦胧中只瞥见李术满脸慌张的神色。对方唇瓣一张一合,那些话他却什么也听不清。

      “你说什么?”李术伏耳去听,omega的声音太微弱,李术怎么也无法分辨出话里模糊的字句。他能看到林屿青苍白的脸色和悲伤的神情,却无法听到他想告诉的自己的声音。

      这是惩罚吗?好胜心强的李术以为林屿青会和之前一样对自己乖顺,这次上天再看不下去他的狂妄自负,赶在此时关键的时刻和他开这样恐怖的玩笑。

      他们为什么非要为难彼此,两人究竟何苦这样互相折磨。

      “——对不起。”

      这场幼稚无比的角力终是李术率先败下阵来,他不再和林屿青较劲,抚摸林屿青的脸,语无伦次地道歉。

      “怪我对你不够关心。无论你做了什么,我从来没有责怪过你……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知道,你哪里有错呢?你只是太害怕才不敢跟我坦白,怪我……都是我的错……”

      “……其实我也在撒谎骗你,没有爱是谎话,放不下的人一直都是我,我爱你林屿青……我爱你……起码给我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吧……别对我这么狠心……”

      度时如年的漫长等待中,林屿青所经受的疼痛仿佛也毫不留情地施加在他身上,那种无力感简直令人绝望至极。他深深抽气,卑微祈求着对方的回应,声音尖锐又难听,什么体面矜贵通通丢了个干净。

      “不回答我也没关系,我知道你能听到我说话,无论你在哪里我都陪你,你肯定知道的,你对我很重要……我不能……我不能没有你……”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李术听到自己说出的每个字清晰回荡在屋内,怀里人却渐渐陷入可怕的沉寂,呼吸微弱到像是沉入睡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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