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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时 ...

  •   时至八月末,虽已立秋,可秋老虎的威力依旧在线,沉闷的空气中透着燥热,像是把人围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当包子蒸。

      元溪拖着一只银灰色的行李箱,正艰难地行走在小路上。

      到底是失了策,她没做好攻略,在雨后的村子里勇敢地穿了一双高跟靴,以至于鞋底陷在泥巴路里,每向前一步都会发出黏糊的啪叽声。

      手机贴着耳朵,元溪听见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到了?”

      “我早就到了。”元溪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从语气不难听出不爽,但却依然保持着理智:“您计划多周密,信用卡给我停了,现金也给我收了,就算您闺女有通天的本事,长了十双翅膀也飞不走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元振国的声音波澜不惊:“你到了就好,我都给你安排好了住处什么的都有专人接应。”

      “爸,”元溪深吸一口气,试图讲道理:“如果我能提前完成您给的任务,能不能让我早点回——”

      “嘟——”

      电话挂了。

      元溪盯着屏幕上“父上大人”四个字,指尖悬在拉黑的选项上,最后还是孝心战胜了怒火,她重重叹了口气,自我安慰道:

      “行,我认输,算你狠行了吧。”

      她重新拎起行李箱的拉杆,可谁知刚迈出一步,左脚的长筒靴就结结实实地陷进了一滩湿泥里。

      昨夜刚下过雨,这泥地表面看着干了,底下全是软烂的泥浆。

      元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三千多块的限定款羊皮靴子,最终释然一笑,也顾不得什么心不心疼了,只想着赶紧从这土路上离开。

      只可惜,这坨泥浆显然比方才的还要顽强,元溪使劲拔了拔,可惜没成功。

      再拔,还是不动。

      元溪向来是个倔脾气,平日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和人唱反调,此时被泥巴刁难,她更是脾气上头发了狠,使劲一蹬。

      只听“噗”的一声闷响。

      也不知道是泥巴地选择投降,还是不屑和元溪计较。

      总之,这次成功了,只不过靴子脱了脚紧接着她整个人重心一歪,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

      而她那只可怜的长筒靴,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立在两米外的泥地里,靴口朝天,姿态端正,跟站军姿似的。

      元溪:“....”

      她想发疯,真的。

      她,元溪,二十五岁,海归硕士,元氏农业的独女,自成年之后的爱好就是梳妆打扮搞点艺术品,用当代年轻人的词汇来说,就是小众品牌主理人,主打一个孤芳自赏。

      而她爸元振国白手起家,靠着老家那几亩地一点一点把元氏农业做到了如今的地步,从基础农产品种植到深加工,再到品牌连锁,算是白手起家里头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人送外号“农业元老”。

      可就是这样一个狠角色,偏偏女儿沉迷风花雪月,对地里的事毫无兴趣,显然不是下一个种田女王的料。

      大学毕业那年她爸让元溪进公司从基层做起,她扭头就申请了国外的研究生,学了个跟农业八竿子打不着的艺术管理。

      上个月她爸给她下了最后通牒:

      要么滚回来从基层干起,好好接触家里企业,少搞那些妖魔鬼怪的东西。要么直接停掉所有信用卡,生活费断供,自己看着办。

      元溪当时嘴硬,还十分硬气地直接出国。

      可架不住她爸玩真的,在咬牙坚持了三天后元溪看着自己卡里仅剩的两位数余额,默默开花呗订了回国的机票。

      所以才会有现在如此狼狈的一幕。

      元溪看着不远处向自己招手的靴子,最终认命地把行李箱横过来当拐杖,单脚跳着往靴子的方向蹦。

      “姑娘,你搁这儿跳房子呢?”

      元溪动作一顿,循声扭头,就见一个端着簸箕的大娘站在不远处的院门口,笑呵呵地看着她。

      她老脸一红,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嗯……”

      “可得注意点,”大娘指了指她脚下的泥地:“这土还没干透呢,别踩了湿泥滑倒了。”

      “谢谢您,我注意着。”元溪表面笑的端庄,可实际上内心的小人早就在咚咚撞大墙。

      这得亏周围没熟人,要不然让那些主理人同行看到自己还不知道怎么挨笑话。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正伸着脚准备去够靴子。

      “小元姐!”

      身后猛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少女吆喝,元溪吓得浑身一抖,刚抬起来的脚“啪”地一下踩进了泥里,雪白的袜子最终被拉下了神坛。

      白袜变泥袜。

      元溪闭了闭眼。

      她压着火气循声望去,就见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姑娘正骑着一辆老式自行车,停在坡上冲她使劲挥手。

      她长长的马尾辫在风里甩来甩去,像一面飞扬的旗帜。

      那姑娘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热烈:“是小元姐吧,老元特地打了招呼,要你住我家呢!”

      老元?元溪嘴角抽了抽。

      她怎么不知道,叱吒整个商业帝国的元振国还有这么接地气的外号?

      话刚说完,那姑娘把自行车往坡下一冲,吱嘎一声停在她面前,低头打量了她一圈,眨了眨眼:

      “哇,小元姐,你这么有闲情逸致啊,还在这儿跳房子?”

      元溪:“.....”

      算了,跳房子就跳房子吧。

      那姑娘显然是个自来熟,也不等元溪搭话,跳下车就把她的行李箱拎起来放到了后座上,转头一看元溪正蹲在地上脱那只沾满泥的袜子,顿时蹙了蹙眉:

      “哇塞,姐,你们城里人都流行脱了鞋跳房子吗?这袜子恐怕不好洗啊。”

      元溪一句话都不想说了,默默把袜子脱下来,从包里摸出一包湿巾,蹲在路边把袜子上大块的泥蹭掉。

      那姑娘见状,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递过来:“姐,你放袋子里吧,回家再洗。”

      元溪沉默了两秒,接过来:“谢谢。”

      “不客气!我叫姜心,生姜的姜,开心的心。”小姑娘拍了拍胸脯,笑得眉眼弯弯:“你爸跟我奶奶是老朋友了,我们家就我跟我奶奶住,空房间多着呢,你安心住下就行!”

      泥泞的路上没法骑车载人,姜心推着自行车,元溪拎着那只装脏袜的塑料袋走在旁边,两人沿着小路慢慢往村里走。

      “小元姐你不知道,我们这村子可好了,”姜心闲不住,一边走一边比划:“山清水秀的,什么农作物都长得特别好。水果就不说了,种啥啥甜。粮食更不用提,我们这儿的大米在县里都是出了名的。我听奶奶说,老元早年来勘测地方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我们这儿,说这地是块宝。”

      元溪“嗯”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她爸看地的眼光确实毒,当年元氏农业起步的那几块核心农作业区可是遭业里不少人的眼红。

      “我们全村人都管你爸叫老元,”姜心嘿嘿一笑:“他可接地气了,有一年来收果子还跟我们一块儿下地干活呢。我们一开始还不信一个老总能种地,谁知道,嘿!他裤腿一卷就往泥里踩,一点架子都没有。”

      元溪默默低头瞅了瞅自己战损的小羊皮靴,心中忍不住吐槽:她跟她爸大概就是两个极端。

      姜心说着说着,目光忽然落在了元溪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上。

      银色珠子颗颗圆润,被一根极细的铂金链子串着,中间缀着一颗设计感极强的异形巴洛克珍珠,款式别致,瞧着就是某小众设计师的孤品。

      姜心到底是年轻姑娘,看见漂亮东西就走不动道,许是大大咧咧惯了,她抬手就想碰:“姐你这个项链好好看.....”

      元溪却猛地往旁边一闪,反应之大,这边姜心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她眨了眨眼,有些无措。

      元溪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她把推到头顶的墨镜拉下来又推上去,在一连串找补动作后,终于生硬地扯了个笑:“抱歉,我不太喜欢别人碰我东西。”

      姜心闻言,大大咧咧地把手收回去,摆摆手:“没事没事,是我冒失了,姐你别介意!”

      元溪松了口气,只是心态还没调整好就又被姜心拽着胳膊往前走了。

      终于,小路到了尽头,原先被植物遮挡的视野豁然开朗,就见几排砖瓦房错落有致地排在路两侧。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云雾缠绕在山顶处,像裹了一圈银色的丝带。目光拉回,近处则是绿油油的稻田,微风拂过,能看见一圈圈绿色涟漪漾开。

      姜心领着她一路到了座白色的小洋楼前。

      不过说是小洋楼,其实就是农村常见的翻新自建房,应该是刚装修不久,外表看着很干净,院子里种了几丛月季此时开的正艳,搭配着湛蓝的天空,倒真有一点欧式庄园的田园感。

      建议以后的居住环境不错,元溪悬了一路的心总算放下了一点。

      “奶奶!人我接回来啦!”姜心把自行车往院墙边一靠,拖着行李箱就往里冲。

      元溪跟在后面,刚迈进院门,余光就瞥见院子里站着个男人。

      她脚步一顿。

      男人背对着她,正弯腰搬一袋什么东西。他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袖口卷到肩膀上,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

      虽然没站好,但不难看出这人肩宽腰窄,个子很高,黑发剪得短而干净,细看之下还能瞅见他胳膊处的晒痕。

      元溪心里却咯噔一下。

      住的地方有男人?不是说只有姜心和奶奶一起住吗?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姜心,可对方显然没接收到她的信号,蹦蹦跳跳地跑过去:“小祁你来啦!奶奶呢?”

      “没大没小的。”正说着,就见屋里头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拄着拐杖走出来。

      她虽然上了年纪,但面色红润精神头极好,此时笑骂了姜心一句:“要喊人家哥,跟你说了多少次了!”

      老太太说着,目光越过姜心落在门口的元溪身上。

      原先刻意板着的脸上立刻画出一抹慈祥的笑容:“这就是小元吧?哎哟,长得真俊,跟你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在我们家放心住就好,你爸都交代过了。”

      老太太说着就迎上来,热情地伸手来拉元溪的手。

      元溪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到底是个老人家,她只能强忍着不适,扯出一个笑,任由老太太握住了她的手。

      老太太的手粗糙温热,应是年轻时干农活的缘故,掌心的老茧很厚,硌得元溪手有点疼。

      她僵着身子,眼看着嘴角的笑容就要支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那个被姜心喊作“小祁”的男人不动声色地侧了一步,刚好隔在元溪和老太太之间。

      他怀里抱着一袋谷子,偏头自然地对老太太说:“奶奶,谷子还是放老地方?”

      老太太被他一打岔,松开了元溪的手,指了指院子角落的小仓库:“就放那儿就行了,真是辛苦你了小祁。”

      男人点点头,抱着谷子往仓库走。

      经过元溪身边的时候,元溪闻到一股很淡的皂角味。

      可还不待她回神,只见不知哪里冲出一只Duang大的中华田园犬,跟个小炮弹似的从门口扑了进来。

      这大黄狗浑身的毛湿漉漉的,四条腿上全是泥巴,估计是在哪儿滚了一圈刚回来。

      那狗也不知道是跟同伴打闹还是撒欢,总之一头撞在了倒霉鬼?元溪腿上。

      刹那间,元溪只觉得自己的小腿被一辆小型卡车正面碾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离摔进月季花丛里只差一步。

      更要命的是,那只狗似乎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还讨好似的,晃荡过来,想安慰一下元溪。

      这下更完蛋。

      它浑身的泥浆全蹭在了元溪的身上,成功把她同化成了一起出去滚泥巴的玩伴。

      元溪知道自己此刻狼狈得不能再狼狈,也觉得今天的运气着实太倒霉,她在心里想着安慰自己:没关系,否极泰来,物极必反。

      但一切的自我安慰,到底是失去了作用。在瞅见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上都蹦上泥点子后——

      她两眼一闭。

      真想晕过去。

      那头闯了祸的大狗还在疯狂摇尾巴,湿漉漉的泥水甩得到处都是,还想要二次安慰。

      好在男人从仓库出来,见状低声斥了一句:“大黄!”

      大狗乖乖坐下。

      元溪终于绷不住了,只觉得苍天和老爹都在为难自己,心中怒火噼里啪啦烧个不停,却不知道从何发泄。

      她于是只能绷着脸,窝囊地拿起一旁的行李箱,堵着口气就往楼上走。

      路过男人身旁时,就听这人絮絮叨叨:“你瞅瞅你,撞人也不挑好惹的撞,撞到人家姑娘了,还不赶紧去道歉?”

      她抬起头来,正对上男人的视线。

      这下总算瞧清了这人的模样。

      他五官清隽,眉目疏淡,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很黑,再加上嘴角抿得很直,瞧着没什么情绪,通俗易懂地来说就是脸很臭。

      但元溪也算是研究过小众心理学,只需要一个照面,就知道这人不喜欢自己。

      另一头的姜心在旁边挽着太太嚷嚷:“大黄你完了你完了,撞了城里来的小姐姐,今晚没肉骨头吃了!”

      元溪收回视线,也懒得再给眼前的男人做什么表情,径直越过他往二楼走去。

      只是擦肩而过的瞬间,元溪却听到了一声很小的“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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