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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镇诡戏,闲人撞仙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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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魂镇的路是坑坑洼洼的黄泥路。
雨刚停。
路上到处是积水坑,一脚踩下去,泥水“呱唧”一声溅起来。
沈妄斜背着一个破布包袱,包袱带子磨得起了毛,一边走一边拿根狗尾巴草叼嘴里。他身上的灰布短褂沾了不少泥点,靴子更不用提,鞋缝里塞满黄泥巴。
他走两步踢一块石子。
石子滚到墙根,撞在一块缺角的石碑上,“嗒”的一声。
石碑上刻着落魂镇三个字,大半被青苔盖着。
沈妄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
“啧。”
镇上静得过头。
一般镇子,就算不是赶集,也该有几声狗叫、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落魂镇没有。整条街上铺子门半掩,街上看不见几个人。风穿过空荡荡的巷道,呜呜响,像有人躲在哪堵墙后面小声哭。
沈妄停下脚步,往街道两头望了望。
“不会又来什么麻烦东西了吧。”
他不是哪个门派的弟子,没有师门,没有令牌,说白了就是个到处晃荡的散修。旁人眼里,就是个没正形、到处蹭饭、惹祸跑得最快的闲人。这些年,哪儿传出怪事,他就往哪儿溜达,一半是闲得慌,一半是有些事,好像总跟他脱不开干系。
他抬脚,往镇口第一家茶馆走。
茶馆木门虚掩。
沈妄抬手,“咚、咚、咚”敲三下。
里面没动静。
他等了片刻,直接把门推开。
一股潮霉味扑面而来,混着一点点焦糊的味道。几张木桌子歪歪扭扭,板凳翻倒在地,地上散落着碎瓷片。茶壶扣在桌上,茶水淌了一桌子,顺着桌缝滴到地上,积成一小摊黑褐色水渍。
没人。
“老板?”沈妄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茶馆里荡了一圈,没有回应。
他走进去,用脚尖勾过一张还算稳当的凳子坐下,手肘支在桌面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哒哒、哒哒,像是小孩子穿着布鞋在泥地上跑。
沈妄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脚步声停了。
门外安安静静。
他站起身,几步跨到门边,一把将门完全拉开。
巷子里空空荡荡。
墙根下只有几丛野草,一个人影都没有。
“奇了。”沈妄挠了挠后脑勺。
就在他打算退回去的时候,远处传来另一种声音。
不是小孩跑。
是剑鸣。
清越、冷冽,带着一股收不住的锐气,“铮——”
声音从镇子正中那棵老槐树的方向传过来。
沈妄眼睛一亮。
哟,来同行?
他没多想,把破包袱往背上一甩,沿着坑洼街道往镇中心跑。
老槐树是落魂镇的标志,树干粗得要三个成年人合抱,枝丫歪歪扭扭伸向四面八方,叶子密得吓人,大白天树下都阴沉沉的。
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身月白色道袍,料子极好,干干净净,连个泥点都找不到。束发玉簪莹润,腰间悬长剑,剑鞘素净,刻着极淡的云纹。那人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从来不会弯折的竹。
谢临渊。
清玄宗首席弟子。
仙门里谁不知道这个名字,名门大派,根正苗红,术法精湛,规矩比命还重。传闻里这位仙长不苟言笑,不近人情,看见不合规矩的事就要管到底。
此刻谢临渊长剑半出鞘,剑尖垂着,离地一寸。
他目光落在老槐树繁茂的枝叶间。
沈妄站在十几步开外,抱着胳膊看戏。
树叶一阵簌簌晃动。
有个小小的影子,藏在浓密枝叶里。
不是鸟。
那轮廓看着像个七八岁的小孩。
谢临渊开口,声音清冷,没什么起伏:“下来。”
树上没动静。
只有叶子继续晃。
“再不现身,休怪我动手。”谢临渊又道。
话音刚落,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啪嗒”一声从树上掉了下来。
谢临渊手腕一转,长剑横在身前,随时准备斩出去。
掉下来的是个破布娃娃。
粗布缝的,眼睛是两颗黑纽扣,一只胳膊快扯断了,沾满污泥。布娃娃摔在泥水里,滚了两圈,不动了。
谢临渊顿了顿。
沈妄在后面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谢临渊猛地转过身。
那双眼睛很冷,像结了一层薄冰,直直看向沈妄的方向。
“谁?”
“别激动别激动。”沈妄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带兵器,“过路的,就一个看热闹的,没别的意思。”
他慢悠悠走近,蹲下去,用一根树枝戳了戳泥地里的布娃娃。
“这位仙长,你跟一个布娃娃置气干什么。”
谢临渊收了半寸长剑,但戒备没松。
“你何时在此地。”
“刚刚到。”沈妄把树枝丢开,拍了拍手,“我就逛到这个镇子,到处安安静静,听见剑响就过来瞧瞧。清玄宗谢临渊对吧?久仰久仰。”
谢临渊眉头微蹙:“你认得我?”
“仙门里名头那么大,想不认识都难。”沈妄站直身子,上下打量他一遍,“就是没想到大名鼎鼎的首席,跑这么个鸟不拉屎的荒镇,跟树上一个布娃娃对峙。”
“此地有异。”谢临渊不和他贫嘴。
“哪里有异?”
“连续三晚,镇民都听见孩童在外敲门。开门,外面空无一人。”谢临渊道,“已有三人夜里昏睡不醒,唤之难醒。宗门收到消息,派我过来查探。”
沈妄脸上玩笑淡下去一点。
“敲门,没人?”
“是。”
“那这布娃娃算什么?”沈妄又瞥了一眼泥里的玩偶,“那小孩虚影你看见了?”
“方才枝叶间确有影子。”谢临渊说,“但转瞬即逝,只落下此物。”
沈妄走到老槐树跟前,伸手摸了摸粗糙树皮。树皮湿冷,不是普通雨水打湿的那种凉,带着一股子阴寒,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
他缩回手。
“这树不对劲。”
“我知道。”谢临渊道,“我已经布下简易锁阴阵,绕树一圈。只是邪祟藏得极好,不肯显形。”
沈妄绕着大树走了一圈。地面上有极细的银线埋在泥土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是清玄宗独有的阵法。
阵法是好阵法,规整、严谨,每一处节点都摆得分毫不差。
就是有点死板。
沈妄啧了一声。
谢临渊看他那副样子:“你有异议?”
“不敢不敢。”沈妄摊手,“你们名门正派的阵法,讲究四平八稳,不出差错。只不过啊,对付这种喜欢躲来躲去的小东西,太规整的阵,等于提前告诉它陷阱在哪。人家不傻,当然不出来。”
谢临渊的脸色冷了几分:“你懂阵法?”
“略懂一点野路子,比不上清玄宗正统心法。”沈妄笑,“我可不敢班门弄斧。”
就在这时,镇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女人的喊声,刺破镇子死一般的安静。
“来人啊!又、又听见敲门声了!”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谢临渊不再跟沈妄耗,足尖一点,人已经掠出去,月白色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
沈妄骂了句“跑得真快”,也赶紧跟上去。
叫喊声来自镇子西边一户小院。
院门是木栅栏,已经被里面一个妇人猛地打开。妇人大约四十多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惊恐,双手死死抓着门框。院里一个男人拿着一把柴刀,站在台阶上,浑身紧绷。
“怎么回事。”谢临渊落到栅栏门外。
妇人看见这一身道袍的修士,像是看见救星,眼泪立刻掉下来。
“仙长!刚刚!又有人敲我家院门!咚咚咚三下!我男人在里屋,我过来开门,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男人补充:“不是风刮的。风不会敲三下,节奏清清楚楚。”
谢临渊跨进院子。
沈妄跟在后头,没急着进去,绕着栅栏走了一圈,蹲下来查看栅栏底部的泥地。
泥土湿润,如果有人站在这里敲门,肯定会留下脚印。
泥地上干干净净。
半个脚印都没有。
“有意思。”沈妄低声说。
谢临渊已经把小院里里外外检查一遍,墙角、柴房、水缸底下,全都看过。没有邪祟气息的明显踪迹,只有一缕极淡、转瞬即逝的阴气流过。
“你们之前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孩子?”谢临渊问夫妇二人。
妇人摇头:“没有!镇上好些年都没多少小孩了……落魂镇不太平,有本事的都带着娃搬走了。”
男人接话:“就这几日怪事多。前晚李老三家,也是敲门没人,第二天李老三睡了整整一天,怎么喊都醒不来,今天早上才勉强睁开眼,迷迷糊糊的,说梦见一个小娃娃跟他要糖吃。”
“要糖?”沈妄这时从栅栏外走进来。
“对,要糖。”男人点头,“李老三梦里那小孩就一句话:给我块糖。不给我就不走。”
谢临渊侧过头看向沈妄:“你听见了?”
“听见了。”沈妄摸着下巴,“这鬼不索命,专门讨糖吃?新鲜。我走南闯北这么久,什么凶神恶煞都见过,讨糖的还是头一回。”
“不可轻视。”谢临渊语气严肃,“昏睡过去的人,神魂都少了一小块。虽暂时不至于殒命,时日一久,神魂缺损过多,人就成了活死人。”
妇人听得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那、那怎么办啊仙长!它今晚会不会还来敲我家门!”
“我会守在镇上。”谢临渊道,“你们把门窗闩好,无论听见什么敲门声,绝不要开门。无论门外是小孩哭,还是别的声音,一概不要应声。”
夫妇连连点头。
两人离开小院。
走在回镇中心的路上,雨又开始零零星星往下落。
细小雨珠打在脸上。
谢临渊开口:“你准备何时离开落魂镇。”
沈妄斜瞥他一眼:“怎么,仙长要赶我走?”
“此处危险。”谢临渊道,“邪祟未知,你一介散修,没有系统修习过护身术法,留在这里容易遇险。”
“哎,话不能这么说。”沈妄把手枕在脑后,慢悠悠走着,“我虽然不是名门出身,保命本事还是有一点。再说了,我要是现在走了,万一这个要糖的小东西趁你不注意,偷偷摸过来,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谢临渊停住脚步。
“我一人足够处理。”
“是是是,清玄宗大弟子,神通广大。”沈妄语气里带着点揶揄,“不过术法厉害,不代表什么怪事都能猜透。你有没有想过,这东西不一定能用斩妖除魔那一套解决?”
谢临渊不认同。
“邪祟扰人,当镇、当除,乃是正道本分。”
“行行行,正道本分。”沈妄不和他争辩,“咱先找个地方落脚吧。总不能淋着雨站一整夜,等着那小娃娃上门。镇上客栈在哪?”
“方才经过的那家迎归客栈,是镇上唯一还开着的。”谢临渊说。
两人朝着迎归客栈走过去。
客栈门是虚掩的。
推开门,一股煤烟和霉味扑面而来。掌柜是个驼背老头,坐在柜台后面,垂着头,好像在打盹。听见推门声,老头慢慢抬起脸。
他脸色灰扑扑的。
两只眼睛空洞洞的,没有多少神采。
“住店?”老头声音沙哑。
“两间房。”谢临渊说,掏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老头拿起银子,看都没看,随手塞进抽屉。
“二楼最里面两间。没有热水。夜里无论听见什么动静,别下楼。”
就这么一句,老头又垂下脑袋,不再说话。
沈妄盯着老头看了好一会儿。
老头一动不动。
沈妄用胳膊肘碰了碰谢临渊,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这掌柜有点怪?”
“阴气沾身,被邪祟余波影响。”谢临渊低声回他,“但不是邪祟本身,是人。不必打草惊蛇。”
沈妄“哦”了一声。
两人拿了钥匙上楼。
木板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仿佛随时会断。二楼走廊狭长,窗户漏雨,墙壁上一块块墙皮剥落。两扇相邻的房门,一扇二零七,一扇二零八。
谢临渊打开二零七。
沈妄打开二零八。
“说好啊。”沈妄站在自己房门口,转头对谢临渊说,“半夜要是听见敲门声,别一个人冲出去。万一那小东西给你设套呢。”
谢临渊站在自己房门口,冷淡回一句:“管好你自己。”
“真是好心没好报。”沈妄撇撇嘴,关上房门。
房间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一条腿、垫着石块的桌子,一把椅子。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冷风夹着雨丝钻进来。
沈妄把破包袱扔在床上。
他没立刻躺下去休息。
走到窗边,透过破洞往街上望。
天色迅速暗下来。
乌云压在落魂镇上空,整个镇子像是被一口大黑锅扣住。家家户户早早熄了灯,整条街道一点灯火都看不见。
安静得可怕。
只有雨,淅淅沥沥,不停地下。
沈妄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巴掌大、颜色暗沉的玉佩,揣进怀里。那是他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只知道但凡附近有墟隙异动,玉佩就会发烫。
现在玉佩温温的,还没热起来。
说明大危险暂时还没到。
但那股阴寒气息没有散去,就藏在镇子某个角落,耐心等着子时到来。
沈妄拉过椅子抵住房门。
他没吹熄桌上那根细细的蜡烛。
烛光摇摇晃晃,在墙上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
大概亥时过半。
“咚。咚。咚。”
三声清晰、轻巧的敲门声。
不是沈妄这间房。
是隔壁,二零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