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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次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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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薄亮,李玄翊便到了上天竺山下的荷塘边。
亭子是旧亭,栏杆上的朱漆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的灰白木纹。
石桌上搁着一把琴,桐木为身,冰蚕丝为弦,琴身上刻着“独幽”二字。
晨露未散,荷花开得正好,风过时送来若有若无的清香。
他垂着眼,指尖在琴弦上无意识地一拨,一声极轻的响,散入风里。
不多时,石径尽头传来环佩轻响。
裴婉儿着一袭月白软烟罗裙,踏着晨露款款而来。乍见亭中人影,她脚步微顿,旋即提裙上前,盈盈一福:“殿下怎会在此?”
李玄翊抬眸望她,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听闻你今日来上天竺上香,我便在此候着了。”
裴婉儿于他对面落座,秋水般的眸光,不由落在了石桌那把古琴上。
“这琴……”她微怔。
“送你的。”他声音低沉。
裴婉儿指尖轻触琴弦,一缕清越之音流泻而出。她蓦地抬眸望他,眼底似有星辰落碎:“殿下竟还记得婉儿昔日的胡话。”
风穿荷塘,将几片落红卷入亭中,点过琴弦,又寂寂委地。
“那日,亦是这般盛夏光景。”他缓缓开口,声线似浸了晨露的微凉,“也是这一池碧荷。你着一袭浅碧裙衫,立在荷丛边,踮起脚尖去够最高处那朵红莲,却怎么也够不着。”
他的目光越过亭柱,投向那一片接天莲叶,仿佛透过岁月的烟尘,看见了什么极旧、极远,却再也触碰不到的幻影:“我就在岸边看着你。你的裙角沾了泥水,笑靥却比那荷花还要明媚。”
裴婉儿心头微震。那是三年前的旧事了,他竟记得这般分明。
“你那时说,你最爱荷花。”李玄翊收回视线,深深看她,“我素来惧水,却还是脱了靴袜,涉入泥塘,为你折了那朵最大的。待上岸时,满身狼狈,倒惹得你笑了半日。”
那日的情形,她如何能忘。他上岸时一身泥泞,那枝红莲却被他高高举着,未损半分花瓣。她接过花时笑他狼狈,他也没恼,只是站在太阳底下,看她笑。
“那时你笑靥如花。”李玄翊的声音轻得仿佛一触即碎,“我便想,此生若日日得见你展颜,纵是万劫不复,也足矣。”
裴婉儿指尖蓦地收紧,骨节泛出惨白:“那日的枯荷,婉儿一直收在床头。早已干碎了,却始终舍不得弃。”
“唯有殿下在时,婉儿才知笑为何物。”
良久,她抬起泪眼,轻声问:“殿下,可愿再为婉儿弹上一曲?”
李玄翊十指落弦,弹的是一曲《秋风词》。
琴音幽咽,透着难以言喻的悲怆,一声声,似重锤敲在人心尖上。裴婉儿端坐着,眼眶渐渐红透,泪光在眸中强忍着打转。
一曲即终,余音袅袅散于风里。
“殿下……”她喉头哽咽,“可还记得,您初次为婉儿弹的曲子?”
李玄翊抬眸,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瞳锁着她:“记得,是《凤求凰》。”
“那今日……为何却弹这《秋风词》?”她声音微颤,满心凄惶。
李玄翊长睫微垂,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嗓音极轻:“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裴婉儿心头猛地一颤,仿佛被利刃狠狠刺穿。她霍然抬头看他:“殿下何出此言?!”
李玄翊并未看她。他的目光滞留在亭外那一池盛放的荷花上,那里荷叶田田,晨光正好,可他眼底的光,却一寸寸暗了下去。
“听闻你父兄,欲将你许给骆辞。”
裴婉儿面色一白,急切道:“那只是父兄的意思,婉儿宁死不嫁——”
“骆辞很好。”李玄翊骤然打断她,语气平得像是一潭死水,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你曾说过,只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他对你的情意,满京城皆知。他会只娶你一人,许你一世安稳,白首不离。”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你是云端上的雪,干净纯粹。可本王这双手,沾的血,比这荷塘的水还要多。”
他垂下眼眸,凝视着自己的掌心,仿佛在看什么污秽至极的东西。
“沙场之上,白日里还与我勾肩说笑的兄弟,夜里便成了凉透的尸骨。我亲手合上过他们的眼,亲手将他们埋入焦土。一场战役罢了,营帐里空了多少位置,我数得清,却不敢数。一闭眼,便再也无眠。”
“午夜梦回,来的从来不是安眠。是被我斩于刀下的亡魂,是在我眼前被敌人砍杀的兄弟。他们不说话,就那么死死盯着我。惊醒时,我常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他抬起眼:“这满身的罪孽,压得本王……太累了。”
裴婉儿落下泪来。她从不知,他心底竟压着这般沉痛的枷锁。
“我这一生,生在帝王家,身不由己。”他深深望着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与绝望,“你也知道,如今陛下薄待我,太子猜忌我。我的下场,不是死在战场上,便是死在太子登基那一日。生死由不得自己,婚约爱恨,也由不得自己。真心这种东西,于我,早就是奢望了。你也清楚的,我娶慕家女,不过是为了日后这条路好走一些罢了。”
裴婉儿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
“我不愿意你嫁给我,与旁人共侍一夫;不愿意你日日夜夜提心吊胆,不知哪一日便等来我的死讯;更不愿意我死后留你一人在这世上,甚至……连累你因我而死。”
说到此处,他低下头,长睫微颤,掩去了眸底所有的翻涌。
“所以,嫁给骆辞吧。你岁岁长安,便是我此生安好。”
“这些话,本该烂在腹中。”他抬首,唇角噙着苦笑,“只是不日我便要出征了。我怕此番再不说,便再无机会了。”
裴婉儿僵在原地,泪落无声。
昨日堂前,父兄亦是如此逼她。骆家三度提亲,已容不得她再拖。她跪在堂下,声声泣血,言明宁死不嫁,此生唯求睿王。可裴卿却将她拉至一旁,字字寒冰:“婉儿,睿王这条路,是死路。你若入了那个局,将来是要陪葬的!”
“殿下……”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婉儿能为你做些什么?”
李玄翊缓缓摇头:“我什么都不需你做。”
他顿了顿,“你只需与骆辞琴瑟和鸣,白首不离,便足够了。”
“不!”裴婉儿猛地站起,跌撞至他跟前,双膝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她死死攥住他的手,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掌心中,滚烫的泪水瞬间溢满他的指缝。“我不嫁旁人!我只要你!殿下,婉儿只要你啊!”
李玄翊垂眸看着跪在脚下的她,嗓音里是一丝压抑的颤抖:“婉儿,是我对不住你。”
话音未落,他那双素来冷寂的眼眶,竟毫无预兆地红了。
他猛地偏过头去,可一滴清泪还是挣脱了束缚,顺着面颊滚落,砸在裴婉儿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裴婉儿浑身一颤,仿佛那滴泪不是落在手背,而是生生砸碎了她的心。
她从未见过他落泪。
那个在修罗场上杀伐决断的睿王,那个在朝堂上冷峻孤高的皇子,此刻却坐在她面前,偏着头不愿让她看见,眼尾却已是一片湿润。
她忽觉心口疼得几乎要裂开,像是被人活生生撕成了两半。
“回去吧。”他抽出手,将那把“独幽”琴推至她怀中,“收好。”
裴婉儿跪在冰凉的地上,死死抱着那把琴,泪流满面地仰望着他。
“殿下……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李玄翊站起身,高大的背影背对着她,未曾回头。
“嗯。”
他轻应了一声,声音极浅,却透着一种斩断所有的决绝。
旋即,他抬步离去,再未停留。
裴婉儿跪在原地,死死抱着怀中的琴,看着那抹背影逐渐隐没在荷塘畔的依依柳色中。泪水无声砸落,一滴一滴,洇湿了琴身上的“独幽”二字,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色。
不远处的树丛后,颜儿死死绞着手中的丝帕,指尖泛着青白。
她全看见了。
她看见李玄翊为裴婉儿拭去眼泪,看见他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楚,看见他垂下长睫时那副脆弱的模样——那神情,竟像极了那时在云州寺庙里,他替她挡下那根断梁时,苍白着脸说“姑娘没伤着就好”的样子。
可那时,他或许是在逢场作戏。
而如今呢?
她亲眼见着他在另一个女子面前,落下了泪。
原来,他也是会流泪的。
他这般冷硬如铁的人,竟也会为一个女子柔肠寸断。
那大概……便是真的了。
夕阳正好,长公主府的水榭像浮在莲池上的一只孤舟。
...
裴卿坐在琴案前,指尖压弦,流淌出的正是《凤求凰》。那曲子本该缠绵悱恻,被他弹来,却在柔婉里藏着一丝近乎孤注一掷的灼热。
长公主就坐在他对面,单手托腮,慵懒地倚着软榻。她今日只松松挽了个堕马髻,一支简单的玉簪斜插鬓边,可那张秾艳至极的脸,依旧美得极具攻击性——眉眼是妖娆的,眼底的戾气却是冷的。
最后一个尾音在水面上颤了颤,终于归于寂静。
长公主抬眸,目光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才慢声道:“小裴大人,今日来我府上,意欲何为?”
裴卿按住弦上余震,抬眼,唇角勾起那抹惯常的风流浅笑:“皆在曲中。”
“好一个皆在曲中。”长公主低低笑了一声,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杯沿,“小裴大人,你真是胆大包天。你就不怕裴相的家法吗?”
“自然怕。”裴卿坦然承认,眉眼却未弯,“可我更怕的是长公主你。谁不知,长公主连曾经的夫君晋王都能亲手手刃——这世上的男人,只怕得了长公主的人,也永远得不了你的心。”
长公主静静看了他片刻,忽地勾唇:“你说的对。”
裴卿执起案上折扇,轻摇两下,风流里透出几分不要命的张狂:“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长公主冷笑,眸色却骤然锐利起来,像终于撕开了那层客套的薄纱:“小裴大人,那日画舫上,你说‘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
她一字一顿,声音很轻:“你知道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是谁吗?是晋王。”
裴卿笑意微凝,却并不意外。
“当初晋王——不,那时他还是晋国二皇子,来京和谈。小裴大人虽年少,却已受命主持和谈事宜,与晋王也算有过几分旧识。”
“自然知道。”裴卿低低地笑,终于抬眸直视她,眼里映着夕阳,“长公主怕是不知道,这句赋词,是我教他的。”
长公主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裴卿声音不疾不徐:“当日二皇子在宫宴上对你一见倾心,便来问我,如何才能迎娶长公主。我告诉他,大盛长公主,只会嫁给一国之君。我又说——”他顿了顿,声息轻得像一句蛊惑,“除非你杀了你的皇兄,成为晋国的新帝。”
水榭里静得只剩莲叶相擦的细响。
长公主缓缓坐直身子,脸上那点懒散的笑意一点点冷下去,又在冷透之前,妖冶地扬了起来:“小裴大人,我真是要多谢你了。”
她笑得艳丽,眼底却毫无温度:“为了你的筹谋,陛下命我与新婚三月的驸马和离,将我许给当时的晋王。二皇子不甘心,杀了他的皇兄,娶了我。”
每说一句,都像把旧年的血痂一层层撕开。可她唇边始终噙着笑,仿佛在夸赞他这一局下得精妙绝伦。
裴卿望着她,缓声道:“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我所做一切,皆为大盛,为陛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那双素来风流的桃花眼里,却有什么东西一寸寸烧了起来,再难掩饰。
他忽然起身,隔着琴案,伸手抚上了她的脸。
长公主没有躲开。她只是微微抬着下颌,任他微凉的指腹擦过她眼尾那抹洗不尽的凛冽,目光静得像一口深井。
裴卿俯身,与她平视,声音低得近乎耳语:“经年久候,如今,我终于等到你了。——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那从来不是晋王的心意,是我藏在局中、借他之口说出的真心。”
长公主静静望着他,忽地笑了:“小裴大人,你的话,真是好听又虚假。不过——”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手,也抚上了他的脸。
指尖从他眉骨缓缓滑到下颌,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猛禽收拢利爪般的掌控。
而后她倾身向前,在他脸颊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长公主退开些许,唇畔仍噙着那抹妖冶而冷戾的笑。
裴卿忽地欺身向前,将她拦腰抱起,转身便朝屋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