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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疯子 兰台诗会落 ...

  •   兰台诗会落幕时,斜阳漫过亭台檐角,将一池碧水染成熔金。
      众人余兴未消,不知是谁提议泛舟垂纶,续这半日雅集。侍从早将几艘小舟系在柳岸,桨声未起,湖风先送来了鱼腥与水草的气息。
      祁王先上了船,回身向颜儿伸出手。她扶着船栏坐下,祁王刚拿起桨,还没来得及拨第一下——

      船身忽然往下一沉。睿王已然纵身跃上船板。
      衣袂带风,他径直走到颜儿身侧坐下,动作利落,船身连晃都没晃一下,只在水面上荡开两道长长的波纹。

      “我同颜儿一起。”

      他说这话时没看祁王,语气很平,像是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颜儿偏过头,不肯看他。
      祁王的桨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垂着眼,唇角那点温润的笑意没有变,只是握着桨柄的手指微微收了收。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桨重新拨入水中,一下,两下,船身轻轻一晃,缓缓离了岸。

      远处画舫之上,太子凭栏而立。

      他手里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栏杆,目光追着那艘渐行渐远的小船,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他是午后到的。来的时候,正好看见祁王向颜儿伸手,也正好看见睿王抬脚上了同一条船。

      “五弟和六弟同船,”他开口,唇角微扬,“倒真是巧。”

      裴卿立于他身后半步,衣袍被湖风拂起一角。他垂着眼,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巧与不巧,端看殿下怎么想。”

      太子侧目看他。

      裴卿这才抬起眼,望向湖心,声音压得极低:“这湖水极深。睿王自幼惧水,倘若行至湖心,舟中生出变故……”他稍作停顿,扇骨在掌心轻轻一叩,“祁王亦在舟上。一旦出事,人证物证俱在。祁王本就与睿王素有嫌隙——殿下猜猜,这谋害宗亲的罪名,最后会落在谁头上?”
      他不必亲自动手,只需将这条路铺在太子眼前。太子本就忌惮睿王,这份心思,稍加挑拨便会生根。

      太子没有说话。折扇停了。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裴卿站在他身侧,不再言语,只将目光落在湖面上,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番诛心之语,不过随口闲谈。

      良久,太子缓缓笑了。

      “裴卿,”他轻声道,折扇重新摇起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裴卿微微躬身:“臣不过是替殿下想到了一处旁人未必想到的地方。”

      太子不再多言,将折扇拢入袖中,转身步入画舫内室。

      裴卿目送太子离去,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转瞬便消散无痕。

      小舟漂至湖心,缓缓停住了。
      祁王亲手执竿垂钓,颜儿也将鱼线抛入碧波。李玄翊独坐船尾,手指攥着船栏,指节微微泛白。
      不多时,祁王手中鱼竿一沉,一尾银鳞破水而出,在斜阳里甩出一串碎金似的水珠。颜儿惊喜地赞了一声,祁王将鱼取下,微微一笑:“那边鱼多,我们划过去。”

      小舟便朝湖心小岛漂去。那边是入河口,水势渐急,波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银光,一看便知底下鱼群正盛。旁边护卫的小船也跟着靠了过来,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

      又钓了几条,颜儿正俯身去看桶中游鱼,忽听得船底传来沉闷一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什么东西在水下猛地撞了一下船底。紧接着,第二声又来了,比第一声更重,船板“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水从缝隙间涌进来,速度极快。船身猛地一歪,颜儿手里的钓竿脱了手,整个人往水里滑。

      “船漏了。”祁王脸色骤变,扔了竿,一把扣住船栏。李玄翊眸间寒光乍现。船身剧烈倾侧的刹那,他一步掠至颜儿身侧,一手扣住她腰肢,力道紧得不容挣脱,一手死死攀住船舷。
      祁王反应亦快,伸手便去拉颜儿的手臂。
      “别碰她。”李玄翊声音冷得像浸了冰水。
      “皇兄,都到这般境地了——”
      “本王说,别碰她。”
      话音未落,船身彻底倾覆,三人一同坠入湖水之中。

      落水一瞬,颜儿便稳住身形,正要上浮,余光却瞥见李玄翊在水中慌乱挣扎。他像是被什么攥住了,身躯直直往下沉,被湍急的水流卷向远处。

      她脑中一空,身体先于念头而动,猛地扎入水中。

      一把攥住他的臂膀,他仍在呛水。颜儿不再犹豫,托住他后颈,俯身凑近,唇覆上去的一瞬,她心头猛地一颤。

      ——她在做什么?

      这是那个骗过她的人,那个她恨不得远远推开、此生再不相干的人。可此刻,她的唇贴着他的唇,要把自己的气渡给他,要把自己的命也分他一半。

      她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和他靠得这样近。

      水流轰鸣,她的心跳得几乎要撞破胸口。她稳住心神,一口一口将气息送入他口中,直到他挣扎渐缓,她才携着他,向上浮。

      可一股暗流骤然涌来,将两人卷入漩涡。

      她本可以松手,自己游上去。可低头看见他的脸,那张在水中失了血色的脸,那副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模样——她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暗流扯着她的裙摆,扯着她的手臂,像要将她也一并拖入深渊。她咬着牙,拼了命地挣脱出来,被水流一路冲到了湖心小岛边。

      颜儿将他拖上岸时,手臂已经没了力气。她把他往石阶上一放,自己便跪坐在地,大口喘着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李玄翊伏在石阶上剧烈咳嗽,他咳了很久,才缓过一口气,侧过头来看她。

      “李玄翊,”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气息还没喘匀,“今日我又救了你一命。不然,你早就沉在湖底了。”

      李玄翊又吐了两口水,声音沙哑:“其实你不必救我。”

      颜儿抬眼看他:“你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远处那艘护卫小船上。那船泊在祁王身侧,护卫们正围着祁王递水拍背,没有一个人往这边看一眼。

      “祁王安排的护卫,不就在旁边吗?”

      颜儿愣住了。

      她想起方才——她在水下拼命托着他往上游的时候,那些护卫的船就在不远处。他们只救了祁王,对李玄翊和她,视若无睹。

      她反应过来,心底却不愿承认祁王是那样的人。那个在她心底存了许多年的身影,不该是这般凉薄的。她偏过头去,装作听不懂:“等护卫游过来,你早死了。”

      李玄翊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只停在唇角,却像是把她那点遮掩看了个通透。

      “你说的对。”他说,“今日你不顾安危来救我,我很感激。”

      颜儿看着他那笑容,有些恼,随口道:“你要真感激,就退婚。”
      她本是气话,她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冷冷地驳回,或者沉着脸说一句“想都别想”。可这一次,他没有。

      李玄翊答得极快:“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像刀落砧板。

      颜儿诧异地抬头看他。

      “你说的没错,此去边境确实凶险。”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释然,“再过几日,我便要率军出征。出征之前,我会亲手写好退婚书。”

      “我会带在身上。”

      “若我死了,你就从我尸身上取。若尸骨无存——”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像是怕她听不清,“你就到我的棺木中去拿。”

      她脸上刚刚浮现的笑意僵住了。

      那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开,便被他这句话冻在了唇角。

      她看着他一本正经说这些话的模样,忽然觉得一股火从胸口直窜上脑门。

      “李玄翊,”她声音发颤,气得指尖都在抖,“你是不是有病?”

      她盯着他,像在看什么不可理喻的东西:“你让我去翻你的尸身、开你的棺木——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趣?活着的时候拿婚约拴着我,死了还要用一纸退婚书把我钉在你的坟前。你连死都要算计,都要让我不得安生。”

      李玄翊依旧看着她笑:“怎么是算计?我是给你退路。这样,总比我奏请陛下,若我战死沙场,你为我守灵终身——要好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讨价还价的意味:“也算是我报答你今日的救命之恩,做的让步了。”

      她盯着他那张苍白的、还滴着水的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个男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杀人不眨眼。临江古亭上,他故意不躲她那一剑,拿命做饵,逼她背上刺杀亲王的罪名,再逼慕家求着陛下赐婚。睿王府寝殿里,他撕了她的衣衫,把她逼到绝境,只为拿走玄铁令。

      这样一个男人,他方才说那些话绝不是开玩笑,他是认真的。若他当真死在战场上,他一定会揣着那张退婚书。到时候,她就得去翻他的尸身,开他的棺木,从他冰冷的手里,把那张纸一寸一寸地抠出来。

      她忍不住一巴掌甩过去——“你这个疯子!”

      这一次他没有躲。

      她本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轻巧地避开,或者攥住她的手腕。
      可他没有。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他脸上,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湖岸上荡开,连她自己都被这力道吓了一跳。

      李玄翊偏过头,又慢慢转回来,脸上浮起几道红痕,半晌,他叹了口气:“姑娘这个脾气,一般人怕是受不了。”

      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故意往她心口最软的地方戳:“祁王——他不可能喜欢你这样的。”

      颜儿的瞳孔猛地一缩。

      “闭嘴。”她恼羞成怒,“再多嘴,我把你扔到湖里去。”

      李玄翊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什么。话到唇边,被她那道目光一撞,又生生咽了回去。

      远处画舫,太子凭栏远眺,望着岸边那一幕,面色阴沉。
      计划虽动,人却没死。
      裴卿静立身后,神色平和,仿佛湖心那场倾覆与挣扎,与他毫无干系。

      回宫之后,太子第一时间将今日落水一事奏禀宁帝,言语间巧意措辞,隐隐将嫌疑引向祁王。

      太子退下未久,祁王便入了御书房,屈膝跪在帝前。
      祁王早已料定李玄翊会跟来。那艘小舟的船底,是他的人提前凿好的裂缝——不深不浅,只等行至湖心,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断裂。护卫也是他的人,船一翻,只救祁王,对睿王见死不救。
      可他算漏了一件事:颜儿竟然会不顾安危,去救李玄翊。

      他更没想到的是——太子也动手了。

      两拨人各怀心思,在同一片湖面上撞到了一处。这下倒好,祁王不必费心遮掩,只需将这盆脏水顺势一泼,天衣无缝地推给太子便是。

      “父皇,儿臣今日险些葬身湖底。那船底乃是人为凿破,绝非意外。”
      宁帝端坐御案之后,面色沉郁。
      “你疑心何人?”
      祁王抬首,目光不改:“太子。”
      宁帝并未即刻言语。
      祁王叩首:“儿臣与皇兄同乘一舟,他选在湖心动手,正是算准皇兄畏水。若不是慕姑娘水性过人,皇兄今日……”他咬了咬牙,“其心可诛。恳请父皇准许儿臣彻查此案。”
      宁帝长久沉默。皇子间的暗斗,他一直都看在眼里,只是不愿戳破。可今日之事,已然踩破底线。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先回去。此事,朕自会派人彻查。”
      他抬手示意祁王退下。

      安公公献上茶盏:“陛下——”
      宁帝没有接,只低声道:“朕方才警示他们不过数日,嘱他们莫要逼死玄翊。可他们倒好,朕的话,半句不曾入耳。”
      他忽然扬声传旨:“即日起,东宫一应事务,必先呈报御前,方可处置。祁王那里,也派人盯着。”

      东宫。
      裴卿对太子道:“陛下已命大理寺彻查此事。殿下放心,臣早已安排妥当——证据皆指向祁王,该处理的人也已经处理干净。”
      他早已在暗中掌控了这盘棋,他要的,不过是取得太子的信任。他将此事按下,让大理寺察觉,却没有实证——这就够了。
      陛下是个聪明人。给他一根蛛丝,在他心中种下一粒芥蒂,便已足够。
      这一局,目的仅此而已。

      夜色正浓。
      睿王府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落在小轩窗下,将李玄翊的侧影勾出一道极淡的边。他一身玄衣,端坐琴前,十指拨动琴弦。那琴声悠扬婉转,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像是秋夜里落在空阶上的雨,一滴一滴,听得人心下戚戚。

      弹到风起云涌处,他忽然双手一按,琴音戛然而止。余韵还在梁间萦绕,他已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裴卿,在屋顶干什么?”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窗纸,“要听,下来听。”

      檐角上一抹白影飘飘而下,裴卿一袭月白袍子,他倚在窗边,也不进来,只歪着头看他。
      “这《潇湘水云》,怎么被你弹出了《蓼莪》的味道?”他摇了摇折扇,“大晚上听这等戚戚之音,渗不渗人?你不会又吃错药了吧。”

      李玄翊不答,只反问他:“半夜不睡觉,又来我这里做什么?”
      裴卿踱进屋里,慢悠悠道:“我那庶妹——那日画舫上,不是邀你过府么?眼看你就要出征了,还不去?莫非真要等到凯旋回京,再登门不成?”
      “去,又生牵连。”李玄翊拨了一下琴弦,“那可是你妹妹。”
      “一个庶妹而已。”裴卿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这样的庶妹,我有好几个。我早已和你说过其中关窍——禁军统领骆辞来求了几次亲,我爹也有意将婉儿嫁给他。此事,我自会促成。你要做的,就是得到她的心,让她为了你的大业,心甘情愿嫁给骆辞。骆辞这个人,日后可是有大用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些年你才回京几趟?难得婉儿对你一片痴心,你也该勤去走动,莫让这份情意搁凉了。”

      “是,我知道。”李玄翊低头看着面前那把琴,“这琴,便是明日要送给婉儿的。”
      他自嘲地笑笑:“今日我们坐在这儿,算计的可是你的妹妹。裴卿,你说,我死后,会不会下地狱?”
      裴卿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何来算计?婉儿要的是你的情,你给她便是。她欢喜还来不及呢。为了你,她甘之若饴。”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放心,要下地狱,也是我这个做哥哥的走在前面。”

      李玄翊起身,自案下取出一坛酒,拍开泥封:“既来了,陪我饮几杯再走。”
      “不了。”裴卿摆摆手,人却已踱至案前坐下,“你可知,为了替你结交朝中那帮大臣,我日日陪他们花天酒地。方才从吏部张大人府上脱身,今日已是第三场了。你倒说说,这些时日我有多累?”
      话虽如此,他还是接了李玄翊递来的酒杯,仰头饮了一口。
      “美酒佳人,不正是你心心念念的神仙日子?”李玄翊在他对面坐下,也斟了一杯。
      “那要看与谁共饮。”裴卿晃着杯中酒,忽然来了兴致,“玉香阁新来了一位美人,当真不错。明日,我带你去瞧瞧?”
      “算了,没兴趣。”
      “你莫不是……”裴卿斜眼看他,拖长了尾音,“有什么难言之隐?要不要我请个大夫替你诊诊?”

      李玄翊笑了笑,懒得理会他这荒唐话,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转了话锋:“此番,陛下定了何人做监军?”
      裴卿收了嬉笑,正色道:“陛下本还想让我去。我哭爹喊娘地求他——随你去北境那两年,人都脱了一层皮。他到底心软了。如今定的是章之诺。”他摇了摇头,“这要命的差事,章之诺也不愿接。当初派给镇北军五个监军,死了三个,谁还敢去。”
      “此战涉及姚国,干系重大,乃是防卫之战。”李玄翊将酒杯搁在案上,声音低沉而笃定,“他们不敢在军中生事。你留在京中,做好应对。趁这一仗——砍掉陆信的腿。”
      “好。”裴卿应得干脆。

      他放下酒杯,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兰台诗会那日,我让太子凿船的事,已漏了风声到陛下那里。”
      李玄翊唇角微动:“很好。祁王背地里也动了手,我故意上的船——陪他们演了这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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