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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蓝雪花和黄金叶 一只不幸运 ...

  •   江潮回家了,本来是下周的行程提前完成,所以直接从出差的星球飞回主星了。

      江寻心里的情绪很平静,他平静的把苏见雀送到他的家门口,平静的记住了房子面前的淡蓝的蓝雪花和黄金叶,平静的回应苏见雀再见。

      苏见雀看见江寻的目光打量着门前的花,心里有些紧张的雀跃,难道是记起来了吗?

      但江寻只看了两眼就移开眼睛,什么话也没说,说再见的语调和平时没有区别,或许苏见雀真的该意识到,对于从小什么都不缺的江寻来说,六岁的那段记忆确实没有什么特殊的纪念,值得他在珍贵的回忆里预留出一片空白储存。

      苏见雀接受这个解释,但他势在必得要在江寻的未来里留下属于他的印记,从前的回忆忘了也罢了,以后的回忆他就不会再给江寻忘掉他的机会了。

      房间里依旧有挥之不去的沉闷窒息,这些原本江寻可以勉强忍受的事情,在江潮出现后开始无限放大。

      甚至到了让江寻无端感到窒息的程度,让他生理性的产生一种想要逃离的本能反应。

      江潮不在客厅,沐樊菡也不见人影,但江寻知道他们在哪里,他们回来的第一件事也只会出现在那里。

      几乎是不用思考,江寻上楼看到自己打开的房门,里面毫不掩饰的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本该在一楼干活却不见踪影的仆人们也终于再次出现。

      江潮对于江寻的房间有着非常扭曲病态的掌控欲,从江寻幼儿园开始有自己的意识起,每一周他的房间都会在江潮的要求下被仆人翻个底朝天,带锁的日记在江寻这里从来都是装饰不被允许起到锁扣的作用。

      而沐樊菡只在意今天她的身上又能戴多少件古董级别的珠宝首饰,穿礼服的小裙子还是体面淑女的缎面长裙,江寻在自己妈妈心里重要程度甚至比不了她匣子里随便一个耳坠,所以在她这里江寻也得不到想要的关心。

      有点可笑,他从前觉得自己的妈妈是爱自己的,因为哪怕她从来不管江寻但至少不会惩罚他,每年生日也一定会有生日礼物,他以为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妈妈至少是爱自己的。

      事实证明江寻高估了沐樊菡对于做母亲的理解,他高兴的询问母亲自己今年的生日礼物会是相机吗,而他的妈妈甚至不知道他今年几岁,原因是因为江潮不在家,之前的礼物都是江潮准备的,记住他生日的也是江潮不是他的妈妈沐樊菡,一个江寻自以为幸福的泡沫经不起一点风吹就碎了。

      多么可笑的一家人,厌恶你的反而记住你的喜好给你准备礼物,而你自以为是对你好的人其实可能只是不在乎你,一直把你当透明人视而不见,全程都是你在给她赋魅把她想象成一个两模两样的人自我感动。

      “可以了吗?”江寻说不出自己是麻木还是习以为常,他看见仆人在他的房间里连地缝都不放过的想找出一丝他可能隐藏在房间里秘密,他的爸爸就坐在沙发上指挥享受着一切,江寻没有生气准确来说他不知道该有什么情绪面对,他只是平静道,“我现在可以进来我的房间吗?”

      客气的询问像个贸然闯入的陌生人,即使这是江寻自己的房间,但他没有选择的权利。

      “哼,最近倒是表现的不错,别再让我抓住你的尾巴。”江潮年纪渐近中年,皮囊却不见老,岁月的沉淀反而让他气质更加出众,哪怕他是坐着矮江寻一位,气势和威压却时刻显示着他作为上位者的沉稳有余。

      江寻不置可否,江潮作为联盟商业版图最大的掌权者,对待自己的儿子气量仍是少的可怜。

      他看向空荡荡的沙发旁,那里曾经有一个简陋的用纸盒和纸巾做成的鸟笼,里面养着四岁的江寻从公园里捡回来的小麻雀,小小一只因为翅膀受伤而飞不起来,掉进下过雨后路上积起的水洼里快淹死的时候被放学的江寻捡到了。

      江寻觉得它算不上幸运,否则怎么会被自己捡到,可是要是不幸运的话偏偏是快要被淹死的时候被他遇见,不幸和幸运的占比谁更大点一时就无从说起了。

      他把小鸟带了回去自以为聪明的用光脑告诉孟见,在自己爸爸回来前要把小鸟送到他家里去养着,不然肯定会被丢掉的。

      这个错误的举动后来让江寻知道什么叫自讨苦吃,一个连自己的头发丝都管理到一厘不差的家长,居然会特意放过他的光脑不去监视吗,江寻那时候不懂,可江潮不会因为他不懂就对他手下留情。

      把小鸟带回家的第二天,上学前江寻特意把它藏进沙发底下的小角落里,以为万无一失。

      等他放学回来,远远就看见江潮的车停在门口,仆人眼神晦暗的告诉他江先生叫你上楼找他,江寻脑子的弦一下蹦断了,他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的腿在发软走路时像踩在棉花地里可是脚步却从未如此快过。

      回到房间江潮就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见江寻进来自始至终都像看空气一样没什么态度不好不坏,简陋的笼子不见了小鸟还在原地拔光了一半的羽毛浑身是血,脖子被像被人徒手扭断的,黑黝黝的眼睛在诡异扭曲的身体上死死的看着江寻,仿佛用死亡在控诉它的悲惨。

      江寻浑身发冷被突然暴怒的江潮拖进浴室用皮带抽的浑身是伤,自己咬着牙一声不吭,江潮丢了皮带怒火让他看起来没有平时的从容矜贵。

      “好,骨头硬,你可以不认错,那这只鸟你也别想把它偷偷埋了,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再叫下人处理。”江潮一句话,那只可怜的死后还不能安生的小鸟的尸体,就在江寻的房间里待了一个星期,炎热的夏天江潮不予许他开空调,鸟的尸体就这样慢慢腐败发臭直到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样子。

      在被窝里哭了好几个晚上的江寻还是向江潮低头认错了,好在江潮没在乎他这些天的负隅顽抗,大度的原谅了他,并允许江寻亲自带着小鸟和仆人一起把它埋在花园里——他要江寻永远记得忤逆自己的下场。

      那时候沐樊菡说了什么呢,江寻努力的回想了一下。

      沐樊菡带着医生进来的时候江寻刚被江潮打完,像一摊烂泥一样被丢在床上起不来,她温柔的抱住了江寻——其实有些时候,她真的很像一个母亲,温柔有耐心。

      江寻忍着疼上完了药,他没想哭所以脸上也没什么情绪,沐樊菡就那样轻轻捋着他还不算短的头发,告诉他,“宝宝你要听爸爸的话知道吗,明明只要听话什么事都不会有,你想养鸟和爸爸妈妈说一声什么名贵的鸟你养不了,你看看现在为了一只捡回来的玩意,什么好处都没得到,还白白挨了一顿打,妈妈心疼你,你知道吗。”

      “这个世界上只有昂贵的,切实利益的东西才值得我们受点无伤大雅的小委屈,不要把感情浪费在那些没用的东西上了,多听听爸爸的话他会给你很多钱,而钱可以买到一切东西,明白吗宝宝。”沐樊菡自顾自的说着,这算是她和江寻为数不多的交流,通常情况下她忙碌于各个舞会没时间分给江寻,用她刚刚的话来说,没时间浪费在不重要的事情上。

      江寻想反驳但又觉得她说的好像很对,这不就是妈妈在这个家里生活的方式吗,只有昂贵的珠宝卡上的余额是唯一让她在乎的东西,她的感情收放自如只偶尔花一些必要的功夫哄哄江潮陪陪江寻,在这个囚笼一样的家里她是唯一自由的蝴蝶。

      但是妈妈,为什么做正确的事还会感到痛苦呢。

      沐樊菡走了,江寻的泪水决堤而出,对于大人来说有些事情明白的太轻松,以至于忘记稚嫩的孩童肩膀该怎样担得起“正确”的道理,忘记了太多事情比“正确”重要。

      江潮和江寻其实也什么话可以交流,留下一团乱的房间给仆人收拾,江潮像从没来过一样离开了江寻的房间。

      印象中这样的场景时常发生,江寻站在原地发愣,他早该习以为常了,可身体不愿意听他的使唤。

      每一次,每一次江潮出现在江寻的面前,哪怕江潮什么都不做,江寻依旧会在他离开后长久的回不过神,呼吸又开始急促了,江寻打开床头柜翻出里面的药没有就水囫囵吞下,手抖的厉害药瓶被江寻失手打翻在地,整个人就无力的滑落靠在床边。

      一秒,两秒,三…

      江寻在心里默数着时间,药效大概会在半小时或一小时后开始生效,这期间他要保证自己不会失控成为一个比江潮还恐怖的疯子,有点难江寻几乎没有成功过,但强烈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屈服接受。

      心中熟悉的暴躁感渐渐冒头,江寻的呼吸越发急促,心脏极速的跳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为超负荷的运动猝然停止,脑子里令人抓狂的迷蒙感如雾一般将江寻的五感都封闭阻塞。

      江寻一把抓起地上散落的药片往嘴里塞,药味苦涩的化在嘴里,他努力对抗挣扎犹如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最后的浮木,抬头向后仰一下一下把头撞在床沿的实木围板,很痛但毫无用处。

      终于理智落了下风,江寻陷入一种狂躁的状态,具体表现为极度自我厌弃和自我攻击。

      指甲每天江寻都会尽量修到最短,可在他把自己的两条手臂又重新抓的血肉模糊的时候也收效甚微,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又或者说江寻就是想他自己疼,越疼心里的狂躁就越被安抚,心脏一下下跳到抽痛,江寻的行为也更加放肆。

      终于在心脏又一次猛烈皱缩的疼痛下江寻脸色苍白的倒地,阵阵模糊的眼睛看见打开还没关上的抽屉,忽然想到他藏着小刀被江潮发现的那天。

      他的手上全是细细密密的划痕,江寻发誓他没想过要拿刀自我了结,如果这么轻易就放弃生命那他每面对心理性病痛折磨到崩溃还咬牙硬撑的时候,岂不是都在自找苦吃,不如一开始就自我放弃。

      但是他高估了病痛对心理和生理的控制有多恐怖,在又一次下手的时候江寻不小心力气用重了,那是他第一次让自己流了那多血,温热的喷溅出来很快就让他失去了力气,一点止血的反应时间都没有。

      感到大脑开始眩晕时江寻久违感到释怀,释怀这是一次意外而不是他真的被打败借着意外故意为之,再睁开眼就是在医院的病房,江寻发现自己没有死,是江潮发现了失血过多晕倒的他,这让江寻下意识紧张准备迎接惩罚和责骂。

      那天很奇怪江潮像是没有发现一样没有把江寻拖下来打一顿长记性,江寻以为是因为江潮没有发现,可回到家抽屉里的刀又确实消失不见了,家里所有的尖锐物品也都不见了,厨房里甚至没有刀具,每天的饭厨师在外面的独栋别墅做好再送过来。

      Jane也是从那天起出现在江寻的光脑里,江寻这才恍然意识到这次好像是江潮退步了,他觉得江潮可能是误会了他拿刀的意图。

      但那又怎样江寻不打算解释,他终于敢借着那次机会展现自己迟来的叛逆,他打了耳钉把江潮最看重的头发剃成寸头,甚至舌头上也被江寻穿上了钉子。

      很幼稚的发泄,但是江寻人生中最大的一次叛逆。

      江潮的改变不多就像今天他还是会照旧翻乱江寻的房间而丝毫不觉得有错,但是对江寻来说那是他能够正常呼吸的开始。

      药效终于开始起作用了,江寻开始感受到熟悉的头昏脑胀,地板很凉他的身上也惨不忍睹,散落一地的药片像江寻从小不被在意的真心,掉在地上脏了。

      在这个家里真心不重要,所以有真心的人也不重要,父母对江寻吝啬的感情,最终化作了江寻自我攻击的尖刀,向外求不到的东西向内也只会把一颗心刮的血肉模糊,可惜江寻明白的太晚所以不得不遍体鳞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蓝雪花和黄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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