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我们的情书》迟夏蝉

19、岔路 高考结束后

　　高考结束后的第七天，苏婉懿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面前摊着那个铁盒子。

　　盒子是她小学的时候买的，铁的，天蓝色，上面印着一只抱着胡萝卜的兔子。这么多年了，漆掉了一块，边角也磕凹了，可她一直留着。

　　她打开盒子，一件一件往外拿。

　　第一张是橘子味的糖纸。幼儿园的时候，周扬把橘子味的棒棒糖给她，她把糖纸洗干净，夹在书里，后来又放进这个盒子。糖纸已经泛黄了，可上面的纹路还清晰。

　　第二张是演唱会的门票根。那场演唱会，她追了好几年的团，内场后排，舞台巨幕一览无余。票根上的字已经晕开了，可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几万人的灯海，还有周扬头顶那对发光的兔耳朵。

　　第三张是渡轮上的合照。照片上，她靠在栏杆上，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周扬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耳朵却红着。照片背面是她写的字：“二零二四年夏，海滨城市。”她用指腹轻轻蹭了蹭照片上那张绷着的脸。那时候她就知道，他越是面无表情，心里越是软。

　　最后一张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考到同一个地方”。那是两人的约定，安检口他红着眼，说要和她考去同一座城市，她回来之后，把这句话写在纸上，收进了盒子。

　　她一件一件看完，又一件一件放回去。每放一样，指尖都停一下，像在跟它们一个个道别。盖盒盖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这才轻轻扣上，咔哒一声，锁舌弹了进去。

　　她把它放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和她的衣服、书、吉他拨片放在一起。

　　她要带它出国。

　　因为这些是她的青春。她不能把它们扔在这里。她要带着它们，去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至于那个人……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再也没动静的聊天框，看了最后一眼。

　　上一条还停在她快一个月前问出的那句，是朋友，还是恋人。

　　没有回复。

　　快一个月了，始终没有回复。

　　她扯了下嘴角，那点笑没到眼底，随即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发一个字。

　　她已经等够了。

　　答案是什么，她早就知道了。她不是放不下那个人，是不敢再把往后的一辈子，都押在一个连回音都没有的对话框上。

　　“婉懿？”妈妈在门外敲门，“材料我帮你整理好了，你看看还缺什么。”

　　“来了。”她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房间。

　　妈妈把一沓材料放在她桌上，哪份要公证、哪份要复印，都用便签标好了，边角贴得整整齐齐。“不着急，一样一样来。”

　　她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会儿。墙上还贴着小学时的课程表，书桌上摞着带不走的教辅，吉他盒靠在床脚。这间屋子装着她整个少女时代，如今要由她亲手一点点收进箱子。她没觉得多难过，只是空，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旧衣，终于到了叠起来收进箱底的那天。

　　行李箱就放在墙角，天蓝色的铁盒子在最底层，安安静静的。

　　她要走了。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学她喜欢的音乐，过她自己的生活。

　　至于那个说好要一起去的地方……

　　算了。

　　也许，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而同一时间，南方。

　　周扬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对面是父亲。

　　高考结束已经一个星期了，这句话他在心里演练了好几遍，今天才终于鼓起勇气提。他不能说是为了联系谁，只能拿“同学”当由头。

　　“爸，我想买个手机。”

　　父亲正在看报纸，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买手机干嘛？”

　　“联系同学。”周扬说，“高考完了，大家都有手机，就我没有。”

　　父亲放下报纸，想了想：“行。出成绩了给你买。”

　　周扬愣了一下：“为什么要等出成绩？”

　　“你考得好，我给你买个好的。”父亲说，“考得不好，买了也是浪费。”

　　周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他太清楚了，这不只是钱的事，父亲还在防着，防他一拿到手机，就又变回那个“心野了”的样子。

　　“行。”他说，“出成绩了买。”

　　父亲点点头，继续看报纸。

　　周扬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日历，在出成绩的那一天画了个圈。

　　还有大半个月。

　　等出成绩那天，他就能拿到新手机，就能联系上苏婉懿，就能告诉她这几个月发生了什么，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他不是没试过别的办法。客厅有座机，可他拿起听筒才发现，自己根本背不全她的号码。那串数字从前一点就通，他从没往心里记过，如今闭着眼想，中间几位怎么都拼不起来。

　　他甚至想好了，手机一到手，字都不用打，直接拨那个号码。这几个月堵在胸口的话，他要亲口说，听见她的声音，他自然就知道该从哪儿讲起。

　　他不知道的是，等他拿到手机，有些话，已经来不及说了。

　　他以为眼前所有的难，都只是“再等一等”就能解决的事。

　　等那天一到，一切都会好起来。

　　高考结束后的第二个周末，许朝阳他们来找过他一次。

　　四个人，陈宇、许朝阳、程野、赵思齐，不知道从哪问到了他家的地址，下午直接找上门来。后妈开门的时候脸拉得老长，四个人挤在玄关，你看我我看你，最后是陈宇硬着头皮说：“阿姨好，我们找周扬复习。”

　　“复习什么，都考完了。”后妈没好气，但还是让他们进来了。

　　四个人挤进周扬的小房间，关上门，陈宇第一句话就是：“扬哥，你这几个月去哪了？跟消失了似的。”

　　周扬没回答，只是问：“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问的老班。”许朝阳说，“老班本来不肯说，我们磨了半天，她才给了个大概地址。我们找了两栋楼才找到。”

　　赵思齐靠在墙上，冷冷补了一句：“他瘦了。”

　　四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陈宇嘴快，抢着把这阵子的事倒给他听：散伙饭谁喝多了抱着树哭，班级群里天天约着回学校，谁谁准备复读，谁谁全家出去旅游。周扬靠在椅背上听着，像在听一群离自己很远的人的热闹。这几个月他被圈在寄宿学校，又被圈回这个家，那些热乎的旧日子，远得像上辈子。

　　程野打破沉默：“行了行了，大男人的，别整这些。扬哥，成绩出来打算报哪？”

　　周扬说了一个城市的名字。

　　四个人对视一眼，陈宇吹了声口哨：“可以啊扬哥，目标远大。”

　　“嗯。”周扬说，“必须去。”

　　他没说为什么必须去。四个人也没问。他们都知道，周扬不说的事，问了也白问。

　　临走时陈宇摸出一部旧手机，往他手里塞：“我这儿有个备用的，你先拿着……”

　　周扬没接，余光扫了眼客厅的方向，压低声音：“拿回去，别让我爸看见。”

　　赵思齐拽了陈宇一把。陈宇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手机收了回去，眼神却沉了下去。

　　他们坐了一个多小时就走了，后妈在客厅里看电视，头都没抬。四个人走到楼下，陈宇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叹了口气：“扬哥这日子，过得什么劲。”

　　“别瞎说。”赵思齐说，“他自己有数。”

　　周扬站在窗边，看着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曾几何时，他们五个是校门口最吵的一伙，打球、蹭水、挤一张桌子吃饭。后来他被转走、被断了联系，等再回来，四个人还肯满城打听着找上门，他却没法跟他们讲清这一年去了哪、咽下了什么。

　　他现在只能等。

　　等出成绩，等新手机，等能重新联系上她的那一天。

　　他想，不知道她有没有生气，有没有担心，有没有还在等他。

　　到那时候，就好了。

　　周扬回到书桌前，翻开一本习题册，开始看。

　　虽然高考结束了，可他还是习惯了每天看书。他怕自己闲下来，一闲下来，就会想她。

　　一想到她，他就会心慌。

　　他怕她等不及了。

　　他怕她已经走了。

　　可他又不敢想太多。

　　他只能告诉自己，快了，就快熬到头了。

　　而同一时间，北方。

　　苏婉懿坐在琴行里，弹着那首《等》。

　　几百遍弹下来，这首曲子早长进了手指里，可今天，她的指尖一直在发颤。

　　最后一个音收住，她抱着吉他，静静坐了许久。这间琴行她来了两年，墙角那道她靠出来的浅印、窗边总也调不正的百叶、琴身上她磨出来的包浆，她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老板从后面出来，看见她，问：“婉懿，怎么了？”

　　“没事。”她抬起头，笑了一下，“老板，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要出国了。”她说，“学音乐。可能以后，不常来了。”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事啊。你这天赋，早该出去学了。”

　　“嗯。”她点点头，“就是有点舍不得这里。”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这把琴。”她摸了摸怀里的吉他，“也舍不得……这里的回忆。”

　　老板没再说话，转身从柜台后头翻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片备用琴弦和一枚磨得发亮的拨片，一并塞进她手里。

　　“拿着，外头琴弦贵。”他拍了拍她的肩，顿了顿，“你常坐的这个位置，琴我给你留着。哪天回来，推门就进。”

　　苏婉懿捏着那枚温热的拨片，鼻子一酸，重重点了点头。

　　苏婉懿起身把琴收好，朝老板轻轻鞠了下躬，推门走进外头的天光里。

　　外头天光正好，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夏天的味道。

　　她抱着吉他往回走，步子不快，却一步比一步稳。

　　她没再回头看琴行的招牌。

　　她也不知道，在很远的南方，有个男孩正对着日历上那个圈，一天天地数，数着能重新找到她的那天。

　　这一次，她是真的打算往前走了。

　　两座城，同一个夏天。

　　她把回忆锁进行李箱，转身要走；他在日历上画着圈，满心盼着重逢。

　　一个轻轻关上了门，一个正用力推开窗。

　　谁也不知道另一头正在发生什么。

　　他们都以为，自己选的那条路，是对的。

　　出成绩的日子，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