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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决定 那个电话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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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电话是在周日晚上打来的。
顾淮安正坐在书桌前翻那本墨绿色的旧书,翻到关于沙漏的那一篇,读第二遍,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屏幕——显示的是"顾诚",备注名是他设的,接起来的时候他靠向椅背,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是提前知道了这通电话会带来某件他一直在等的信息。
"我这边把时间定好了。"他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和之前那几次通话的节奏一样,语气平静像在处理一件已经被确认过多次的工作事项,"高二下学期的期末之前,你那边需要办好转学手续。具体日期我让陈屿帮你对接,他下周会联系你。"
他握着手机,听着,没有立刻说话,窗外的路灯从窗帘边缘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光带,边缘被风吹得轻微晃动着,像一条没有画完的线。
"你到时候先回来参加一模,其他安排回来再说。"顾诚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你那边的东西,寄回来也行,不急着处理。"
"嗯。"他说,像是接住一盒递到手边的、已经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的盒子。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的光在一段时间之后自动暗了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翻开的那本书——沙漏的插图在台灯下泛着微微的暖色,上面那层沙子已经流空了,下面那层堆成了一个尖锥的形状,正等着被翻过来,重新开始。
他没有合上书,只是在那儿坐了一会儿。
窗外走廊里传来邻居关门的声音,然后安静下来,像冬天本身也在慢慢住进自己的壳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半扇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光从不同的位置透出来,有的白有的黄,有的从窗帘边缘漏出来像一条细长的折线,他看了几秒,然后拉上窗帘,回到书桌前坐下。
第二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暖气片已经烧热了。
窗台上的两只杯子并排靠着,杯壁之间隔着他熟悉的那段距离。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好,翻开课本的时候,桌角那根削好的铅笔还在原来的位置,笔尖被削得很尖,像是还没有被人使用过。
上午课间的时候沈念从前排扭过头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黄色的牛皮纸信封,角上贴着一枚邮票,邮戳已经有些模糊了。"昨天下午寄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把信举起来晃了晃,"希望年前能到。"
"寄给谁的?"
"我外婆。"她说着把信放回桌角,"她说想看我画的画,我就寄了一张小的过去。"
顾淮安看着那封信,封口处用胶水粘得很均匀,没有翘边,像是被人仔细压过之后才封上的,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发现林晚正坐在座位上写着什么,笔尖落纸的速度和平时一样均匀,但她的左手拇指压在纸页的边角上,比平时稍微用力一些,像是想通过按压来固定住某些正在移动的东西。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没有关严,冷风从缝隙里渗进来,沿着地面的瓷砖表面贴着墙角蔓延开,在教室后门附近凝成一团肉眼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的凉意。
顾淮安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余光看见林晚把搁在桌上的那本墨绿色旧书收进了书包里。
她收进去的时候动作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像是已经确定某件事不需要再被搁在桌面上等待,只差最后一枚封口的邮戳落定。
放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把校门口的路面照成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出了校门之后,他走在她左边,路的左侧是一排已经落光了叶子的法国梧桐。
她走着,在斑马线前面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对面的红绿灯,然后侧过头问他:"你爸昨天打电话了?"
他顿了一下,她从来不会问这种没有铺垫的问题,他沉默了一拍才开口:"打了。"他说,"说下学期之前办好手续,具体时间由陈屿对接,其他安排回来再定。"
他没有说"可能"或"应该",那些词在他的声音里像是已经被拆掉了一部分重量。
她听了之后,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猜到的事情,她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遮住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像是让布料替她分担一部分表情的管理工作。"那还有几个月。"她说,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没有变低也没有变高,和她平时说话的声音差不多,只是稍微闷了一点。
"到六月份,"他说,"还有六个月左右。"
"足够做很多事了。"她说着已经走过了斑马线,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始终保持着那种她已经走过无数次的、均匀的速度。
他跟她并肩,路灯把两个人在结霜的地面上留下的脚印照得清清楚楚,像是冬天正用自己的方式替这段同行留下刻度。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铁栅栏门的锁今天开得比平时顺畅一些,像是被人提前上过油。她拉开门的时候侧过身来,站在门框里,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肩膀上镀出一层薄薄的轮廓光。"你如果要转学,那有些地方你还没去过。"她说,"比如宁城北边那座山,冬天的日落比平地早二十分钟,山脚下有一家面馆,开了二十多年了。"
"你去过?"
"小学的时候去过一次,后来没再去过。但一直记得那家面馆的汤底是清汤,不放酱油。"
他没有接话,但他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看不清楚,只是一条弧线从嘴角动了一下又恢复原位,然后他说:"那去的时候你带路。"
她说"好",然后拉上门进去了,声控灯在一楼亮起来,然后在二楼又亮起来,脚步声被墙体压缩成两截均匀的节拍,然后门合上了。
他站在楼下,没有立刻走,抬头看向二楼那扇窗户,灯亮起来的速度比平时稍微快了几秒,像是进门之后没有先放下东西,先开了灯。
窗帘的边缘透出一线光,落在阳台那盆绿植的叶片上,把那片深绿色照成一种偏暖的色调。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巷口走,步子不快不慢,和这几个月来每天走这条路时的速度差不多,从第一次送她到家楼下开始算起,他已经数不清在这条路上往返了多少个来回。
脚下的每一块砖的位置像是已经被他的步幅校准过,哪里会踩到松动的地砖,哪里会有路灯照不到的一小段暗区,他都记得,像在身体里存了一份不需要打印出来的地图。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风从北边吹过来。他捏了一下口袋,那件东西的边缘——是一张叠好的、窄窄的纸片,他没有把它拿出来,只是隔着布料确认了一下它的形状和位置,然后继续往住处方向走去。
他口袋里的那些纸片被体温维持在一个不会太凉的温度,他在想,下周之前他应该把宁城北边那座山的名字搜出来,提前看看那家面馆还在不在。
能去的地方还很多,都在这座他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待太久、如今却格外熟悉的小城里,等着被一一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