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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银杏 十二月的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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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宁城的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
走出校门的时候,风吹在脸上有了刺痛感,像是把空气冻硬之后用边缘切着皮肤过去。
顾淮安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衣领竖起来包住下颌,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林晚——她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前被风吹散的一些碎发。
那天下午,学校的银杏林迎来了最后的落叶。
校史馆旁边那条小径两侧种着十几棵银杏,在这个季节已经褪去了全部的金色,光秃秃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支棱着,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枯叶,踩上去发出那种干透了的碎响。
沈念走在前面两步远的位置,弯着腰捡了一片形状完整的银杏叶,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一会儿,然后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你还在收集叶子?”林晚在身后问她。
“冬天地面上的东西比秋天少,能捡到形状完整的就更少了。”沈念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包里,“而且这棵树的叶片形状比别的银杏圆一点,和旁边那棵不一样。”
顾淮安站在后面,看着沈念弯腰的时候围巾的下摆垂下来扫过落叶层,又随着她直起身的动作被拽回来,他收回目光的时候,视线落在那排银杏树尽头的一棵老树上——树干比旁边的都粗一圈,树皮的颜色更深一些,在冬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
“你明年还在这儿吗?”林晚问,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比平时稍微闷一些,像被布料过滤过一遍才放出来。
顾淮安停了一下,“不一定。”他说,“我爸之前提过,可能高三要转回京北。”
她没说话。
风穿过那排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时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啸声,把她围巾边缘的流苏吹起来又放下。
沈念走在前面,隔了几步的距离背对着他们,像是故意留出了那个空隙,让这句话有地方可以落下来。
“你会回去吗?”她问。
“他说要把志愿填回京北,但还没定。”顾淮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脚底的落叶被他踩碎了一层,声响在风里被压得很薄,“他说早定的话,高三可以安心备考。”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和她平行的位置。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那排银杏树的尽头,像是正在用目光测量一段还没有被标记过的距离。“那你什么时候会定?”她问,语气还是很平,和他第一次问她住哪边的时候差不多。
“他说寒假之前。”顾淮安说完之后停了一下,“他说如果定了,下个学期就要转。”
她走着,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那还有时间。”
“嗯。”
“够你再看几次这排树掉叶子。”她的语气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但她的围巾在说完之后被风吹得往上翻了一下,她伸手把它按回原处,动作比平时稍微大了一点。
沈念在银杏林尽头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两人走近,她的笔记本还夹在胳膊底下,手里捏着刚才那片叶子。“你们走这么慢,”她说,“我都捡了五片了。”
“你捡那么多干什么?”
“留着明年看。”沈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尾音上翘,像这句话不需要被仔细对待,“而且不同年份的叶子颜色不一样,放久了对比着看挺有意思的。”
三个人走完那条小径,在分岔路口分开。沈念往东门方向去了,说要去寄一封信——她没说寄给谁,只说了“寄到外地”。
林晚和顾淮安继续沿着操场边缘那条路往南走,路灯刚亮起来,光在暮色里显得比之前更厚实,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从脚底一直延伸到操场围栏的边缘,几乎要碰到那排灌木丛的轮廓。
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拉开门,在门口停了一下,转过身来,像是还有话没有说完。
“你如果寒假之前转走的话,”她说,“那我寒假可能要去一趟北京。”
他看着她。“去做什么?”
“去看我姑姑。”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她住北三环那边,让我寒假过去住几天。”
“寒假什么时候?”
“年前吧,具体时间还没定。”
他站在路灯底下,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围巾和下巴之间那一小段空隙上。“那如果你寒假去北京的话,那时候我可能也在。”
她没再说话。拉开门的时候声控灯亮了,她侧过身站在门框里,像在等他说完什么。
“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定。”他说,“定了之后告诉你。”
她点了点头,然后拉上门,脚步声从一楼升到二楼,钥匙插进锁孔的声响从上方传下来,然后门合上了。
他没有立刻走。站在楼下那盏路灯的边上,看着二楼窗户亮起来,窗帘边沿透出的光把阳台上一小片栏杆的轮廓照得分明。
阳台花架上那盆绿植还在那里,在路灯和窗口灯光的交界处站着,叶片的轮廓在冬夜的空气里安静地舒展着,像已经习惯了这个季节的冷度。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经过校史馆旁边那条银杏小径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地面上的落叶层在光的边缘处被染成一层暗金色的底调,和下午她站在那些光秃秃的银杏枝干旁边的样子叠在一起,像同一片底片上两次曝光的两个瞬间。
他弯腰捡起一片形状完整的银杏叶,捏在手里看了几秒,然后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中间隔着杯套。
那只深蓝色毛线手套还在他口袋里,拇指处的针脚织得比别人密,像冬天在用自己的语言重复一件不需要被说出口的小事。
他继续往住处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听得很清楚,每一步都踩在路灯投下的光斑和阴影的交界处,他走着的时候在想,明年春天这排银杏树还会重新长出叶子来,而她寒假如果真的去北京,他也许能带她去他小时候住过的那条街看看,告诉她那里以前有一棵很大的银杏,后来被移走了,但他还记得它的位置。
窗外的风在巷口拐了个弯,把那棵银杏树的枯叶从地面上卷起来一小片,贴着墙根翻转了几圈又落回原处。
风停了之后,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路灯均匀地照着他的方向,像一条已经被确认过多次、不再需要被重新测量的路线。
他摸了一下外套内侧口袋,那些纸条还在,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只是在冬天已经确定的这条路上,每一步都和之前一样稳。
银杏叶在他口袋里,薄薄一片,贴着胸口的位置,像一枚刚刚被放进去的、属于这个季节的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