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渡》橘笙743

46、第 46 章 宁

　　宁泥梦里都在织锦阁里织布，织了一夜又一夜，想着布没有织完，明儿还要去找姐妹去喝茶。

　　她心里念着，想着都是这些细碎的事情。

　　［今儿还有事情没有做完，需要去做。

　　明儿还要去茶楼算账，又要到发工钱的日子了。］

　　宁泥是被寅时的钟声惊醒的。

　　第三遍钟响从窗纸外面透进来。

　　她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堆在腰间。

　　旁边睡着白芷，面朝里，一只手搭在宁泥方才躺过的位置。

　　在夜里白芷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又低又软：“乖，姐姐在，睡觉。”

　　她“嗯”了一声，再醒来就是现在了。

　　来不及梳洗，胡乱拢了一把头发，汲上鞋就往外跑。

　　暮春的清晨天还暗着，廊下的灯笼还没熄。

　　她跑过回廊拐角时鞋底打了滑，伸手扶住廊柱才稳住，手心蹭下一层湿漉漉的灰。

　　第五遍钟声落定时，她踩上了万象堂大殿前的石阶。

　　云舒已经站在大殿门口了。

　　靛蓝色的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握着那本翻毛了边的点名册。

　　她的目光从宁泥凌乱的发顶扫到歪斜的衣领，最后落在她脸上。

　　“宁泥。”云舒合上册子，“你迟到了。”

　　宁泥扶稳身子把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说：“我回家住了。”

　　“按堂规第十三条，迟到记过一次。

　　月满三次罚俸半月。”云舒说。

　　云舒在册子上画了一个规整的三角符号，然后侧过身示意宁泥进去。

　　庭院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分成两列。

　　左边的姑娘们，右边的男子们。

　　宁泥走到姑娘们那列末尾站定，头发还是乱的，衣领还是歪的，她没有再去整理。

　　云舒走到正前方处站定，从左到右扫过两列人。

　　“今日点卯，迟到的有两位。宁泥迟到一刻钟，记过一次。

　　罗欢欢迟到半刻，记过一次。”云舒翻开册子继续说：“上午的安排，所有人去后山采桑叶。

　　每人三十斤，辰时出发，午时前回来称重。”

　　左边姑娘们这一列安静地听着，没有人动。

　　右边的男子们队伍里，田景微微塌了一下肩膀，却不在意云舒的安排。

　　“下午的安排。”云舒翻了一页说：“田景，图广白，裴砚，陆珩，石三跟我去二院继续学习剑术。

　　虞苓，阮凝，叶泠，温晚你们几个人继续织布。

　　苏半梦，胡蕊，罗欢欢你们去蚕房，再把染好的丝线分色归位。

　　剩下的人去观星堂帮忙做事，谁要是不去，就等着记过。

　　记过三次扣月钱十两。”

　　陆珩挺了挺背脊，裴砚的姿态始终端正，图广白的嘴角没压住，往上翘了一下又飞快抿平。

　　虞苓侧过身看了温晚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

　　叶泠低头看着自己鞋尖，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云舒看他们没有任何异议，就让大家们散去了。

　　宁泥落在人群最后，她走过云舒身边时，脚步慢了一拍，她说：“云副堂主。”

　　云舒盯着宁泥看，似乎是在等着她说什么。

　　宁泥问：“下午他们去二院学习剑术，我们在堂里做事，是固定的安排吗？”

　　“这些不关你的事，你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

　　“好的。”宁泥没有再问她什么，也问不出什么来。

　　她们去了后山。

　　桑树种在半山腰，叶子肥厚油亮，阳光从叶隙间洒下来，碎成满地的光斑。

　　温晚第一个到的，她把竹篓放在树下，拉下一根枝条，手指掐住叶柄轻轻一折，一片完整的桑叶落入掌心里。

　　阮凝拉枝条多了手臂发酸，她说：“这棵树的叶子还挺多。”

　　“多还不好？还能压称。”

　　阮凝换了一只手拉枝条说：“可树叶轻基本上不打称，你说她一下子要我们搞那么多桑叶，蚕吃的完吗？”

　　“谁知道呢，她要摘就摘吧，堂主都没用说什么，我们说的再多，又没有用。”

　　胡蕊背着竹篓从更远处走过来，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看到她们一块在做时。

　　出于好心提醒说：“副堂主说了，每一个人都要摘个三十斤，可不是两个人一共摘三十斤喔。”

　　午时，采桑叶的队伍陆续回到了万象堂侧院。

　　竹篓一只只放在秤台上，夏红英蹲在旁边，把秤砣一个个挂上去，念出数字。

　　“苏半梦三十四斤半。

　　胡蕊三十三斤。

　　罗欢欢三十二斤。

　　霍翠绿三十二斤。

　　林梦桃三十一斤。

　　……”

　　云舒站在旁边，用笔记录下来，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核对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夏红英全部称重完了，站在一边。

　　云舒合上册子，看向在场的所有姑娘们。

　　“你们这些人，除了极个别的，都是干什么吃的？”她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院子里安静了，刚放下竹篓正在揉肩膀的人停住了动作。

　　正在低头解篓绳的人抬起头来，不敢相信看着云舒。

　　云舒看了一眼温晚，阮凝的竹篓，又看了一眼男子身旁的竹篓说：“你们同样是晨起出门，午时回来，一整个上午，就采了这么些？

　　很难，不让我怀疑你们的能力。”

　　“桑树就在后山，走上去不到两刻钟。

　　叶子就在枝上，伸手就能摘到。

　　别人采三十几斤，你们几个只能采二十几斤。”

　　云舒走到叶泠的竹篓前，拨了一下篓面上的叶子说：”叶泠，你看看你摘叶子，你没有挑过？怎么还有虫眼的？”

　　叶泠嘴唇动了动，声音低沉说：“我……我摘的时候没注意……”

　　“没注意。云舒细细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调平平的，没有起伏。

　　她继续说：“你摘的时候没注意，那你做什么的时候会注意？”

　　她转向阮凝说：“你的篓子底下垫的是什么？”

　　阮凝低着头没理会她。

　　“我问你，底下垫的是什么？”云舒再一次高声重复一遍她的问题。

　　“……枯枝。”

　　云舒说：“你拿枯枝垫底，是想让秤好看一点，还是觉得我不会看？”

　　阮凝没有说话，也不会有人接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