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无愿》blacksco

106、愿与渊 夜里，

　　夜里，营地重新归于寂静时，那支愿斩队才姗姗收拢归队。
　　夏星绘随本乡、秋月一同去了那处临时划出的营地——三十余骑，人人肩头都压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疲惫，几名伤重的正被随军的巫祝手忙脚乱地照料着。为首那人卸下背后那件泛着幽微光泽的装置，动作却依旧稳当，只是眉宇之间那份方才在战场上近乎凛冽的锐气此刻已经收敛了大半，余下的只是一种浸入骨子里的、克制的倦意。
　　“末将神代景纲，”他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率愿斩队，奉命驰援。”
　　本乡上下打量着他，还有他身后那三十余名同样气度不凡的部众——甲胄上绣着同一个他未曾见过的家纹，像是一支从未真正纳入寻常军籍、却自成一体的精锐。
　　“奉何人之命？”本乡问，语气里带着并不加以掩饰的探究。
　　神代景纲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这支队伍，”他终于开口，“原是几年前九条家秘密豢养的一支旗本亲卫——将军失踪之前曾有密令，若幕府遇上真正危急存亡的关头，便启用这支队伍，驰援任何一处最需要的战场。”
　　帐内一时寂静。
　　“九条家？”秋月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你是说，这支队伍是九条霜月大人的私兵？”
　　夏星绘心头猛地一震——“九条霜月”这四个字，她这一路虽不曾亲耳听过，却也从零星的战报、密信里拼凑出，这大约便是那位失踪多日的幕府将军真正的名讳。
　　神代景纲点头。“将军深居简出，极少以真容示人，军中大多只以‘将军’相称，知晓其名讳者寥寥无几——如今将军下落不明，这道密令便是她留给我们最后的嘱托。”
　　本乡沉吟片刻。“这道密令可有提及，将军失踪当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密令只言‘遇危局便出’，未曾提及其余。”神代景纲摇头，“末将这些日子一直在暗中追查将军的下落，只是线索寥寥，无一处真正能摸到实证。”
　　夏星绘与秋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复杂的意味——她们这几日苦苦追查的那份关于“桐野”的悬案，竟阴差阳错与这支凭空出现的精锐部队产生了某种微妙的交集。
　　“或许，”秋月缓声道，“我们该把手头已经查到的东西，与神代殿下互通一二。”
　　本乡颔首，示意屏退左右——帐内只留下他、秋月、夏星绘以及神代景纲四人。
　　秋月便将这几日查到的那份关于替换护卫、桐野失踪，以及那个或许压根不存在、而是某个身份光明正大的人伪造出来的幌子，这一整套脉络简要复述了一遍。
　　神代景纲听完，神色凝重，沉默良久。
　　“末将倒是想起一件事。”他终于开口，“将军身边原本有一位贴身侍从，姓氏不曾广为人知，只以‘桐野’二字作为代号——那并非一个人的名字，而是历代担任此职之人都沿用的同一个代号。”
　　夏星绘瞳孔骤然一缩。“你是说，桐野从来就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职位？”
　　“正是。”神代景纲点头，“这个代号历代只有极少数人知晓其真正的作用——那位担任‘桐野’之职的人从来不以真容示人，专司护卫将军身侧最隐秘的安全，几乎不曾在本寻常的军籍名册上留下任何痕迹。”
　　帐内一时落针可闻。
　　“这么说，”本乡缓缓道，“当晚那个替换护卫、又补刀灭口的人，或许便是历代担任‘桐野’之职的某一位——只是这一次，他并非在履行护卫将军的职责，而是反过来成了让将军失踪的始作俑者？”
　　“末将不敢妄下定论。”神代景纲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这份巧合未免太过精准——若当晚真是‘桐野’其人动的手，那他深谙将军身边的一切布置、护卫轮值，甚至能从容调开真正的护卫而不引起任何人的怀疑——这份能量，除了历代担任此职之人，寻常的内鬼或者朝廷派来的细作绝无可能做到。”
　　夏星绘听得心头一片冰凉。这意味着，那晚真正布下这场精心策划的失踪之局的人，恐怕并非寻常的叛徒或者朝廷安插的细作，而是一位原本最该守护在将军身边、最不该被怀疑的人——这份背叛，比她此前设想过的任何一种可能都更深、更冷。
　　“这个‘桐野’之职，如今还有活着的人知道是谁在担任吗？”秋月急声问。
　　神代景纲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末将只是九条家旗本，并非将军最贴身的近侍——这份机密，末将亦不曾真正知晓其详情。”
　　帐内重新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静。夏星绘望着案上那份已经被摩挲得有些起了毛边的轮值名册抄本，忽然觉得，这份她苦苦追查了许久的真相，此刻非但没有真正水落石出，反而像是揭开了更深一层、更让人不寒而栗的黑暗——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不是一个凭空冒出来的敌人，而是这套早已运转了不知多少代人的隐秘体制本身孕育出来的一柄反戈相向的刀。
　　夜风吹动帐帘，烛火摇曳。本乡望着帐外那片重新归于寂静的营地，声音低沉。
　　“传令下去，”他缓缓道，“愿斩队暂归入中军调度——这个叫桐野的幽灵，一日不曾真正现出原形，这场仗，我们便要一日提防着脚下随时可能塌陷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