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无愿》blacksco

105、愿斩队 鹰见原

　　鹰见原第三道防线之外，那片被炮火犁过、又被愿力矩阵软化过的焦土上，愿斩队的骑影仍在一次又一次划破晨光，像是一群不肯落地的鹞鹰。夏星绘站在了望台上，指尖死死扣着栏杆的木纹，几乎屏住了呼吸——她这一路见过夜袭时的鬼影穿梭，见过火铳队瞬间崩溃，可从未见过一支队伍能这样把“战场”这两个字从平面活生生地撑出一个立体的维度。
　　为首那人甲胄泛着一层沉暗的铁色，肩上背负的那件装置每逢起势便有一圈几不可见的微光顺着他的脊背悄然漫开，像是有什么极珍贵、极精微的东西正在他体内被悄悄点燃，又被小心地克制着，不使其燎原。他手中薙刀划出的每一道弧线都精准地避开了愿力矩阵那片吞噬脚步的松软地面——他压根不需要踩在那片地面上。
　　“这就是……”本乡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能飞的武士。”
　　“不是飞。”秋月纠正道，目光却也牢牢锁在那片战场上，“是短暂地脱开了地面——他们背上那东西烧的是愿力，不是寻常的血肉之力。”
　　夏星绘望着那道一次又一次俯冲而下的身影，忽然想起阿绥的话——施术者不承担本体代价，只是媒介，却要承受引导过载，那是流量本身的物理灼烧。她不知道愿斩队这些人身上此刻正承受着怎样一种看不见的烧灼，只知道那道泛着微光的脊背每一次腾空，都像是在替这场战争向某个看不见的账本预支了什么。
　　朝廷一方的阵型已经乱了。
　　那片原本如同铁灰与素白编织而成的坟山，此刻被从天而降的裂口搅得七零八落——负责远程压制的炮组火力被生生分散，几门炮口甚至来不及调转方向追着那些不断变换轨迹的骑影；火枪队原本该借着愿力兵软化的地面从容点射，如今却不得不腾出手来自顾自地应对头顶忽然俯冲而至的薙刀，队列一乱便是连锁的自乱阵脚。
　　最要命的是那片愿力兵方阵——这套战术最恶心的地方从来不在单个人有多强，而在那份靠数百人齐声诵念才能维系住的共振效果。共振靠的是节奏一致；而节奏，最怕被打断。
　　愿斩队似乎深谙此道。他们并不一味纠缠单个的施术者，而是像一群精准的猎手，专挑那片方阵最中段、诵念声最密集也最脆弱的节点，俯冲、斩落、再度腾起，不给对方任何重新咬合上那份齐一节奏的喘息之机。
　　夏星绘看得心惊——这不是寻常的骁勇，是一种近乎精密的战术计算，像是每一次俯冲落刀的角度、时机都是提前算准了的。
　　“将军！”传令兵再度连滚带爬地冲上了望台，声音里却第一次带着压不住的振奋，“愿力矩阵那片共振乱了！第三道防线那边地面又重新硬实了起来！”
　　本乡猛地睁大眼睛。“传令，全线反冲！莫给他们重新喘息的机会！”
　　鼓声再度擂响，却与方才那种催命般的沉闷截然不同——这一次鼓点带着一种久违的昂扬。原本已经退到第三道防线、几乎溃不成军的幕府士兵听得这声鼓，不知从哪重新鼓起了一口几乎已经耗尽的力气，呐喊着朝着那片已然出现裂痕的阵型腹地冲了过去。
　　夏星绘望着那片原本泾渭分明的黑白两色此刻重新绞杀在一处，喊杀声、兵刃相击声混着愿力兵那断续慌乱的诵念声交织成一片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喧嚣——不再是那种单方面被碾压的凄惶，而是一种重新咬住了牙关拼死争夺的厮杀。
　　远处那道率先凿开裂口的骑影仍在战场上空往来冲杀，薙刀过处倒下的不再只是轻甲步兵，连那片愿力兵方阵残余的施法者也被他一一地点名般地斩落——他似乎格外清楚该往哪里落刀，才能让这片本该固若金汤的阵型真正彻底垮掉。
　　“这支队伍……”夏星绘望着那片战场，忽然压低声音问秋月，“从何而来？可是水战那边派来的？”
　　秋月摇头，眼底同样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凝重与讶异。“我亦是头一回见到。”她缓声道，“这份身手，这件装置——若真是幕府这边养出来的底牌，此前竟从未有过半点风声。”
　　本乡站在她们身侧，望着那片战场，一时也没能接话——他统兵多年，麾下有多少精锐大致心中有数，可眼前这支人数不过三十余骑、却能凭一己之力搅乱整套天皇军倚仗的战术组合的队伍，却从未出现在他任何一份兵员名册上。
　　约莫半个时辰后，朝廷一方终究没能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变数下稳住阵脚——那套精密咬合的组合拳一旦某一环被彻底打乱，便再也拼凑不出方才那份滴水不漏的压迫。天皇军鸣金收兵，大队人马狼狈地退向谷地深处，留下满地狼藉与来不及收拾的尸骸。
　　第三道防线，守住了。
　　夏星绘望着那片重新归于寂静、却再也回不到战前模样的战场——焦黑的土地上交错着幕府一方与朝廷一方两种颜色的甲胄，谁也分不清这场惨烈究竟谁付出得更多——只知道这一次，防线没有再退。
　　营地里重新燃起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喧腾。士兵们相互搀扶着清点着幸存的同袍，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望着那片再也不会回来的空缺沉默地红了眼眶。
　　夏星绘站在了望台上，望着那支远远撤下、逐渐消失在营地深处的愿斩队身影，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那是这场几乎要彻底压垮她的战争第一次让她真真切切地看见了一点不那么绝望的光。
　　可她也清楚，这份光来得再耀眼，也只是这幅注定要被战火反复涂改的画卷里短暂的一笔——远处谷地深处，朝廷军的旗帜依旧连绵不绝，那份被暂时打乱的组合拳用不了多久便会重新咬合、再度压上，而这支人数寥寥的愿斩队，能撑起的不过是这场漫长战事里一次微不足道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