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中唯一的白玫瑰》晚叙白

2、我愿意 秋雨淅

　　秋雨淅淅沥沥的，让整个城市浸透的更加潮湿微凉。

　　江余清拦了辆车，一路赶去少儿舞蹈培训机构。雨滴划过车窗，模糊了窗外的霓虹灯，就像自己这三年模模糊糊的人生，看不清自己的每一步路。

　　她今年二十四岁。

　　从懂事起就跟着母亲生活，看人脸色，活得步步谨慎。母亲一生都在忙于生计，奔波数年，但从未对她埋怨，反倒把最珍贵的年华都给了她。

　　温柔，善良，坚韧。

　　于是江余清即便跌入谷底，也从未长出戾气。

　　泥泞缠身，也能坚守自己的纯白底色。

　　晚上九点，培训机构早就结束了今天的课程，整栋楼都已经安静了，只剩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陈老师在走廊焦急地等待，看见江余清跑过来，瞬间松了一口气。

　　“余清，你可算来了，乐乐的爸爸妈妈有点事情在路上，临时接不了孩子。我家里现在有点事情必须得走了，只能拜托你先照看着了。”

　　“放心吧，陈老师。”江余清气息微喘，语气依旧温柔，“我在这看着。”

　　陈老师连连道谢，快步就离开了。

　　走廊彻底安静下来。

　　江余清推开最里面的教室门。

　　外面依旧在下雨，落地窗呈现出雾蒙蒙的感觉，教室里只开了一盏白色顶灯。小小的孩子独自坐在软垫上，抱着膝盖，眼睛红红的，却格外懂事，没有闹，就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

　　江余清放缓脚步走过去，缓缓蹲下，声音带着秋雨的湿润落到乐乐的耳边。

　　“乐乐别怕，老师陪你一起等爸爸妈妈，好不好？”

　　小女孩抬起头来，露出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句。

　　江余清拉了个软垫坐在她的身侧，陪着孩子看着窗外的雨。

　　她很喜欢这份短暂，安稳的瞬间。

　　没有资本打压，没有镜头算计，也没有人情冷暖的权衡利弊。孩子的世界干净纯粹，只要你对他们付出温柔，他们就会给你最直白的依赖。

　　对于江余清而言，这样的氛围真是一个难得的栖息场所。

　　时间一点点流逝。

　　九点四十。

　　十点。

　　窗外的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倒愈发绵密。整栋教学楼几乎彻底沉寂下来，就只剩这个教室还亮着一盏灯。

　　就在江余清轻声安抚乐乐的时候，教室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不急促，不张扬，带着一种经历过很多事，沉淀的克制。

　　江余清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视线撞到那个人，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楼道有点昏暗，逆着教室里的光，门口站着一个女人，身形挺拔，一身黑色西服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发丝还沾着几滴水珠，褪去了今日在咖啡厅里的锐利，倒多了几分清冷的沉寂。

　　是林安。

　　依旧是那副成熟疏离、周身永远散发着旁人不可靠近的薄冰气息的模样。

　　江余清心底又掠过一丝奇妙的窘迫。

　　几个小时前，她们还在咖啡厅针锋相对，她当着朋友的面，直白地反驳了林安的轻视。

　　谁能想到，短短几个小时，又会以这样的方式相遇。

　　没等她收回目光，一直安静的乐乐眼睛却亮了一下，脆生生地喊出来：“小姨！”

　　小姨。

　　两个字解开了今晚的巧合。

　　原来林安是乐乐的小姨。

　　今天下午那场突如其来的否定与挑剔，那场让她难堪的对峙，不过只是个陌生人的随意定义。可是再次见面，身份就被突然拉近，尴尬瞬间蔓延到江余清的四肢。

　　林安走进教室，带着一丝雨夜的凉意。

　　她的目光落在乐乐的身上，眼底褪去了对陌生人的淡漠，染了一分柔和，那温柔藏得很深，如果不近距离观察，可能根本不会有人察觉到。

　　这是江余清第一次看见，冷淡的林安，也会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林安抬手揉了揉女孩的头顶，声音放得很低，没有一丝下午的严厉：“你的爸爸妈妈有点意外走不开，我来接你。”

　　乐乐乖巧地听着林安的话，手里却紧紧攥着她的袖口。

　　安抚好孩子之后，林安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到身侧的江余清身上。

　　距离很近。

　　灯光下，江余清眉眼温顺，没有了白天时对峙的倔强，只剩下一副温柔的模样。下雨跑过来的鬓发还带着一点潮湿，却显得她更加柔软。

　　林安静静看了她两秒，率先开口。

　　语气坦然，没有傲慢也没有挑剔，就是纯粹的道歉。

　　“白天的事情，我很抱歉。”

　　这几个字，轻轻的落在江余清耳中。

　　江余清微微一怔。

　　这是她没有想到的，这样的人，居然也会主动低头。

　　林安眼底依旧坦荡，直白得像一滩湖水，清澈见底：“我仅凭你的外表和穿搭，武断你的专业，是我的问题，确实不够客观，也没有给予你应有的尊重。”

　　她活得清醒，对错分明。

　　也不为自己的偏执和傲慢找借口。

　　江余清心底里的那份尴尬消失，那份无措感也瞬间烟消云散。

　　说到底，也是一场误会。

　　她轻轻弯了弯眉，语气平和：“没事，林老师，就是一场误会。”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的，雨滴划过玻璃窗，却没有留下痕迹。

　　教室里此刻衬得格外温暖。

　　林安看着她眼里那毫无芥蒂的温柔，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睚眦必报的人。

　　世人皆被苦难磨出棱角，被轻视生出怨恨。

　　但是江余清不一样。

　　受过再多的苦，却依旧坦荡，温柔。像一枝在风雨里长大，但却从未被打倒的白玫瑰。

　　林安沉默片刻，淡淡开口，语气却依旧公事公办：“白梦雪之前给我看过你的样片，你的镜头感，很适合我新系列的主题。”

　　她没有绕弯子，直白地承认之前的判断失误。

　　“如果你还愿意，我们的合作你可以考虑一下。”

　　这突然的转变，让江余清一愣。

　　她原本以为，那场闹僵的初见，已经让两人没法继续工作了。

　　她抬眼看向林安。

　　眼前的女人，年少成名，是站在行业里的天才设计师。可是她的眼里，总藏着一种化不开的孤寂与封闭。

　　江余清见过很多孤独的人，却从来没有见过像她这样的。

　　说不出来的感觉。

　　只知道江余清此时没有源头的心疼。

　　她沉默两秒，点头，语气认真：“我愿意。”

　　于她而言，这是一次很难得的机会，更是一份温暖的善意。

　　她珍惜每一次机会，也珍惜林安的公平相待。

　　林安掠过一丝释然，快得无人捕捉。

　　“后续我的助理会对接你的所有工作。”

　　说完，林安就拉着乐乐的手准备离开。

　　走到教室门口，她脚步顿住，转过头看向江余清，目光落在江余清微微潮湿的肩头，语气礼貌。

　　“外面的雨很大，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只是成年人得体的关心，带着白天那份失礼的补偿。

　　江余清很清楚这一点，笑着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了，谢谢林老师。”

　　林安没有强求，微微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

　　随后牵起乐乐，消失在走廊。

　　教室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也隔绝了那个人的身影。

　　偌大的教室又安静了下来。

　　江余清独自坐在软垫上，心口却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她一遍遍地回想着林安的模样。

　　外表冷艳孤傲，不与人亲近，私底下却对小孩子如此温柔。

　　铠甲之下，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柔软。

　　二十四岁的江余清，从小就善于体察人心，这样，食堂大妈会给她多打一勺饭，老师会更喜欢她，生活也会收获更多的善意。

　　江余清垂眸，轻轻吐出一口气。

　　如果可以，她想对她好一点。

　　想让这个常年身处永夜的人，感受一点点人间的温柔与暖意。

　　这一刻，故事的天平开始倾斜。

　　而在走廊的尽头。

　　林安让乐乐先走到楼下车里等一会。

　　她独自站在幽暗的楼道里，听着来自空旷的气息，望向窗外连绵的雨雾。

　　眼底所有的温柔褪去，只剩下沉寂的冷漠与自卑。

　　她太久没遇见这样干净纯粹的人了。

　　不图名利，不图金钱，也不图她的身份，甚至也不记恨她的冷漠。

　　江余清的温柔，不带任何杂质。

　　太干净，也太美好。

　　甚至让林安觉得，这样纯粹的人傻得不可思议，这样的人，太天真，也太幼稚。

　　真的能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下去吗？

　　除非再遇见一个傻子。

　　雨夜静谧无声，室内外的温差却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