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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青冥 永平七年, ...

  •   “你放了她,剩下的妖族都可以出城。”姜凌之缓缓开口,于万军阵前而不改色的气势,像极了姜老将军。

      妖族咬定了姜家人不会放弃自己手里的筹码,坚决要他们撤兵。

      城下鸦雀无声,瘦弱的女孩听懂了自己已成为威胁他们的把柄,悲哀地看着战场之上一红一白两道亮丽身影。

      也不知她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毫无征兆地用力挣脱钳制,从城墙之上一跃而下。

      像枯叶蝶一样飞舞在虞城城门,小小的身体在城墙下绽开一朵鲜艳的花。

      铺天盖地的秃鹫盘旋在虞城上空,尖锐的叫声久久回荡,淹没了姜幼卉的哭喊声。

      悲痛雪崩一般在姜幼卉胸口蔓延,她愣愣走过去,抱着那具逐渐冰凉的尸体,隐约听到兄长发号施令。妖族尸体一个一个在身旁倒下,剩下的一小部分冲破包围线,直冲更北处而去。

      后来姜幼卉病了一场,只听说兄长将剩余妖族大军全歼,封于一座冰川之下,其他的便一概不知了。

      七

      蝉鸣无休止地聒噪着,院中树影交横错落,晚风轻柔的拂过姜凌之的脸,他把玩着手中白玉錾金执壶,手指轻轻在上面打了个旋儿,然后提起来灌了自己一口酒。

      他明白上面那位是个多疑的,这些时日已经将自己在宫中的人撤了不少,与国难容姜家手握重权,如今妖族尽退,也该解决他们了。

      今日姜凌之递上去一道折子,声情并茂的讲了自己如何流连烟花之地不堪重用,又说幼卉旧伤严重,一心请辞。求陛下将兵权收去,让他们二人安度余生,

      客套一番必然是不会少的,只要僵持个一年半载,让他们功成身退就好了。

      冷色月光打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深处的疲惫。

      姜幼卉从长廊看见独自坐在院中的他,轻笑着走过来,“怪不得哪里都找不到人。原来是跑这里喝闷酒来了。”

      她坐到旁边的石凳上,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看向没剩几颗星星的天空,“父亲看到现在的与国,会很欣慰吧。”

      姜凌之想,应该会吧,那个人也没什么别的心愿了。

      他又灌了自己一口酒,忽然想到听闻父亲小妹双双离世的母亲急火攻心,终日以泪洗面,一年后他们再度出征,回来时母亲已经撒手人寰。

      那年,母亲的信从一月一封变成两月一封,到最后她渐渐地不再自己写信,只让管家代劳。那个时候,旁边的女孩已经变得稳重镇静,大帐之外绝口不提家事,无论对谁都是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只有姜凌之明白,她心中是一直牵挂着母亲的,不过是觉得说出来也没用罢了。

      姜凌之的记忆里,他们那晚喝了许多酒,幼卉不胜酒力,喝了几杯便人事不省。

      他前脚刚差人把姜幼卉带回房间,后脚宫里便来了人。

      朝中反对姜家大权在握的人从来不在少数,究其缘由,不过是与国人人烈姓,而他姓姜罢了。夜深更重,他自然明白这一去意味着什么。

      今夜突然宣召他们二人,只怕是他的折子已被悄悄拦下了,有些人只有看到他们死了才会安心。

      今夜再无回旋的余地,姜凌之只求此次,能护下他那心思单纯的妹妹。

      他借着更衣的由头避开宫里的人,将醉酒的姜幼卉五花大绑扔在柴房,又暗暗通知了宫内他为防不测留的死士,随后便入了宫。

      那晚天空挂着一弯弦月,宫人匆匆走过,黑暗孤寂的王城安静肃杀,两侧的朱墙之上,巍峨的宫殿门后,皆是影影绰绰。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他坦然接受这个结局,一边放出信号,一边又悄悄让九钦想法子告知烈昭胤,这件事姜幼卉并不知情。

      当一道绚丽的光冲向天空时,宫中死士倾巢而出,受了惊的宫人奔走逃窜,尖叫声盖过蝉鸣的聒噪,他悲恸的看着那些蝼蚁般任人宰割的人,深知自己也是其中之一,闭眼不再去看。

      此次宫变,他不曾动过一个姜幼卉的人,

      姜幼卉没有让他失望,姜凌之尚未杀到紫宸殿,已被她的军队团团围住。

      殿前长阶之上,她逆光而立,背后站着与国精兵良将。长阶之下,他犹如困兽,无比狼狈。

      后来直到赴死,姜凌之也再不愿见姜幼卉一面。她派来的人姜凌之一概不理会,送来的东西也是刚进来就被扔了出去。

      一时之间,姜家兄妹的故事传遍京城,种种说法,传进她的耳朵,像是讽刺。

      八

      冬日的虞城入了夜更加阴寒,鹅毛大雪飘在空中,火光苟延残喘,守夜士兵的盔甲发出阴森的光,城墙之上,姜幼卉一身素衣,手持长|枪,凝望远方许久。

      自虞城收回后接连五年,姜幼卉都是要来的,直到兄长被自己送进天牢,她再无颜面来这里看望死去的父亲,竟连着逃了两年。

      士兵们原本已经习惯这位将军每年这个时节在这里站一会儿,有时浇上一壶酒,有时待到天亮。这些士兵原是十分尊敬她的,后来听说了宫变的事,对她的情绪又变得复杂了些,这次见她突然素衣散发,赤|裸双足于这样的寒冷天气登上城楼,颇为震惊,不免多看几眼。

      上次来的姜幼卉还没有这样的尊荣,那时她位于兄长之下,不过是个怀化将军,却因那夜宫变之时救驾有功被封为镇国大将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一身荣宠是拿兄长的性命换的啊。

      姜幼卉看了眼城下安静的街道,忽朝着雕像的方向跪下。

      守城士兵身披银白战甲,与大雪交相辉映,显得这孤寂的高楼愈发森寒。

      她跪在那里,如瀑青丝披在身后,隐约漏出冻得青紫的脚。身旁的青冥像是被阴沉的天气感染了似的焦躁不安,铿锵作响。

      呼出的白气被寒风吹散缥缈无踪,地底下的寒气从膝盖和脚尖传进身体,姜幼卉脑子里昏沉沉的,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涌进脑海,将她挤得喘不过气来。

      身体向一侧倾了倾,她吃力地拿起枪,朝着手臂上狠狠划了一道口子。

      ***

      烈昭胤匆忙来到城楼之上,静默良久,最后看了那单薄瘦弱的背影一眼,决绝离去,再未回头。

      姜幼卉被雪覆了一层白衣,眼睫上落了雪,漆黑的眼睛逐渐失了光,一旁长鸣不止的枪没能阻拦住她离开这繁华的人间。

      她胳膊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寒夜无情,并未给她痛快,只留下一滩血迹,伤口便已结了冰。

      那夜的雪下了整整一夜,晨起时堆积的雪足有一个三岁孩子那么高,将整个与国冰封起来。隔日却又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太阳未被遮蔽过一刻,倘若忽略刀子一般的风,看起来竟也和煦温暖。

      士兵们将她从雪中抬出来时,尸体已经被冻僵了,仍旧是个跪着的姿势,一见阳光便忽的化作几缕细沙,随风散了。

      永平七年,镇国大将军姜幼卉,薨。

      九

      我睁开眼睛时看到旁边的人正将“青冥”拿在手里把玩着,窗外的光有些刺眼,透过窗棂将空气中的粉尘聚成纷乱的光束,打在我身上时却好像温柔了不少。

      面前的人白衣出尘,气质儒雅动作轻柔,只叮嘱我好好养病,其他的一概不提。

      我不由又想起数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于是闭上眼睛,努力将烈昭胤从记忆中抹去。

      他告诉我,他叫衔羽,是极北之北处清渚幻境的神。

      后来我在他那里一连住了数日,养好了精神,他才慢慢同我讲起人间的那些事。

      我也终于想明白,容不下姜家的,何止一个烈昭胤,那些朝臣拦下兄长请辞的折子,安排好了罪行等他,兄长为保我不受牵连,索性排了一出戏,他谋反,我救驾。

      后来又轮到了我,我么,是个为了争权连自己兄长都能背叛的人,弑君篡位……传出去倒也不算稀奇。

      那天我在外面晒太阳,有个叫相乐的小姑娘默默坐到旁边陪着我,青冥感觉到我的情绪,也自己跑出屋子,坐在边上不动。

      衔羽说青冥枪是原先东荒神族的东西,后来流落人间认了我做主人,他本来是要带走的,只是见青冥难得认主且未曾反噬,便送了我,条件是以后他若需要,必须将青冥枪送来。

      我自然感激不尽,毕竟在人间走这一遭,最后只剩下了它,日后天涯海北,有青冥陪着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我向衔羽作辞,相乐也来,她话不多,不爱笑,心思温柔细腻,不仅在我伤重时多番照顾,还要跟着我走南闯北,我不敢再从衔羽那里要走什么,不想他倒是慷慨,一句话也没说,只让相乐多带些衣物,便由她去了。

      去与国之外的地方看看,一直都是我的心愿,如今,也可以了了。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①。数十载光阴旅居与国,终出樊笼,合该游尽山河,肆意人间。

      苏轼《和子由渑池怀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青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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